父 親 放暑假已十多天了,可我一直沒回過家去。其實,學(xué)校離家里只四里多路,一會兒就到的。 今年雨多水大,不是這兒的小橋被卷走,就是那兒的路面被沖垮,滿眼里一片狼藉。這兩天的風(fēng)雨倒是停了些,可那坑坑洼洼的泥濘景象,卻常常令人望而卻步。于是,我整天將自己關(guān)在屋子里,真可謂“避耳不聞窗外事”了。 這天下午,我端坐桌前,正為一首剛剛寫好的詩《大風(fēng)歌》而沾沾自喜,忽聽屋外有人敲門,我開了,原來是父親,他老多了——一進門就問我:“早放假了,怎么不回家去?”接著,他摘下頭上的半舊草帽,一下一下地扇著風(fēng)。我支吾著,趕緊將電扇的風(fēng)扭向了他,而他一見我書桌上的一大堆稿紙,便坐在我端過去的椅子上,輕輕地?fù)u了搖頭。 在父親面前,我始終抬不起自己的頭來。 父親坐在那兒,默默地抽著煙,這時我才發(fā)現(xiàn),他的頭發(fā)不知何時全變白了,悠悠地在扇風(fēng)中搖曳;臉上的皺紋也深了、密了,就像村東沙灘地里的那片我曾勞作過的山芋地;由于睡眠不足,一雙眼里也爬滿了血絲;可以看出是臨行前才剃去了胡須的下巴,清瘦得像刀子,直往我的心口里戳——我低下頭,再不敢看他。 “今年的雨水好大”——好一會兒,父親輕聲告訴我,家里的大沙田被淹沒了,并被河水沖塌了幾大片,房子也快倒了——在隔壁明大伯家借了十多根木柱子撐著——“不回家也好”,父親望著腳下的水泥地板,又看了看我腳上的絳紅色尼龍襪子和一雙繡著蘭花的室內(nèi)拖鞋,忽然說:“家里的地面跟外頭一樣,都能滑倒人!”我羞愧地看了一下父親的腳,不由得鼻頭一陣發(fā)酸——他那高高卷起的褲筒下面,穿著的竟是一雙泥濘不堪的草鞋…… 好久沒再見過這樣的草鞋了,這是一種地地道道的草鞋——鞋底是用稻草搓成的細(xì)繩兒編的,前窩與后跟是用稻草搓成的細(xì)繩兒扎的,鞋帶也是用稻草搓成的細(xì)繩兒拉的——記得還在我上小學(xué)時,父親編過、穿過,村里的叔伯大爺們編過、穿過,可后來連電影、電視上也很少見到它的蹤跡了,而多年后的今天,它卻再次出現(xiàn)在我父親的腳上…… “其實……”,父親發(fā)覺了我的失態(tài),笑了,“這種草鞋最實用,山路能上,水路能蹚,不山不水的爛泥路像走平地一樣,”——父親小時候一邊要飯,一邊偷讀了幾天書,后來又入了黨,漸漸的也能看看報紙寫寫信什么的,就連村里的紅白等事都得他管內(nèi)管外的——他被自己的幽默逗笑了,那刻滿了草鞋印的臉上,泛著紅光。 而我,卻怎么也笑不出來。 父親走時,我將他送出屋外。他忽然想起來似的,返身告訴我,是我的瞎眼老娘讓他來看看我的,這么大的水,她放心不下…… 望著父親佝僂著的背影,和背影后面的一路遠(yuǎn)去的草鞋印,那股積壓已久的熱流,終于有如絕了堤的洪水,涌上了我的臉頰,打在了我腳下的這片水泥地上…… 【本文作于1991年,謝絕轉(zhuǎn)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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