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就是白露。
案前的鐘表滴滴答答,從午夜十二點的面龐從容而絕無停留地走過。那柄最細(xì)最長的指針,劃出一遍遍始終如一的弧度,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周而復(fù)始、不知疲倦地陷入一場飄渺虛空的輪回和困囿。——而我寧愿把它想象成一位低頭耕耘的智者,守著那一塊恒久不變的土地,以一種恒定的、均勻的、刻板的、單調(diào)的姿勢,將時光和生命始終如一地表達(dá)。這引人疲勞、讓人驚怵、催人老去的步子是如此地枯燥和蘊含無極,在這午夜人聲靜悄的時刻,讓我更多地感受到了物質(zhì)世界的淡漠和無常。
時間其實并不是飛跑的,彈指之間只是人的主觀感受罷了,而眼前這一枚秒針這樣的近乎永恒的走動挾裹著永遠(yuǎn)不息的舍棄和失去,即便是斫桂的吳剛怕是也沒有如此地執(zhí)著了吧,更不若身畔這穿越季節(jié)時淺時深的流水,又凌亂和凋謝了多少的歡喜憂愁?
而此刻夜正闌珊,此刻我的精神世界卻一片蔥蘢。許多停駐在秋風(fēng)時光里的記憶一點一點地被窗外的秋蟲所喚醒,漸至蓬勃,直到長滿了我失語的眼睛。那些愛,痛惜,那些裹著清揚哨子的風(fēng),把許多蒼茫和溫暖的因子緩緩填充了我的內(nèi)心。
而此刻,秋風(fēng)在窗外無聲無息。
秋夜是極其美麗的。
秋蟲在曠野里唱歌,夜的鳥在龍眠河上鼓動起風(fēng)一樣的翅膀。唧唧,霍霍,嘶嘶,沙沙,或急或緩,或低沉或清越,將整個的夜晚當(dāng)成了一場演奏的盛宴。那是一群又一群全身心投入的演奏家吧?趁著這秋夜如水的時光,將愛情和生命毫無羞澀地歌唱。我相信,在如此的歌聲里一定發(fā)生著許多卑微卻干凈的愛情,在秋蟲與秋蟲的邂逅里,白露無聲,秋草無聲,夜無比安寧。聽吧:這是一場多么宏大的演奏!秋風(fēng)大地,山川流水,夜的微光穿透了九月的天空。一兩聲狗吠響起,引起某一處草叢間的蟲聲聲息驟悄,而不遠(yuǎn)處的那一片蟲鳴便默契地抬高了聲調(diào),將這一片短暫的失落完全地接替。砰砰砰……幾只蟲子撞上了我的窗紗,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聲響。寫字臺的燈下,三兩只飛蟲正上下翻飛,尋尋覓覓這秋夜的時光。
我喜歡這夜的聲音。單純,寧靜,天然,令人沉默。坐在午夜的燈前守著點點滴滴滑去的時間,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詩詞: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xiāng)明。而現(xiàn)在,我正坐在今夜和明天交接的時刻,迎接來2012年一個叫做白露的節(jié)氣第一陣由遠(yuǎn)而近的腳步聲。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鐘表依然不知疲倦,而我是不是今夜唯一的守夜者,不經(jīng)意間就牽起了季節(jié)流向秋天的手?
蟲聲起伏,燈光寂寥,而我卻漸漸沉醉于這樣的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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