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載：她比我更愛你嗎？（全文完）

水草倪倪

（二十）
　　
　　懷孕的女子是幸福的，有小小的生命在腹里生長，是愛著的人留下的血液。很多夜里，她看著自己身邊的男子輕酣入睡，他背對著她，或者平躺。他雙手放在胸前。他是她的丈夫。
　　但他從未給過她手臂，可以讓她在上面睡一晚。
　　她終于有了愛的憑證。腹里的生命讓他們一生相連。
　　
　　懷孕的女子呼吸加重，體內(nèi)的嬰兒仿佛也要借著母體呼吸。他很多夜里醒來過后，聽到身邊的女子凝重的呼吸，帶著微微的幸福。強(qiáng)烈的空虛感包圍過來，他記得玫瑰總是在這樣的時候醒過來，如果他在她身邊，她會讓他給他倒水。
　　他慢慢的體會到容容對自己的愛，像大海一樣將他淹沒，他的手和腳都不能自控。她把所有一切都能想到，并且安排好，除了問他這是不是他最想要的。
　　
　　生活井然有序。他幾乎想不起來記憶中的臉。表面的一切都很好。只是偶爾的深夜他會做夢。凌晨的機(jī)場大廳，幽藍(lán)的玫瑰，黑色的花瓣，然后是那個女子微笑的臉。
　　早晨蘇偉醒過來，容容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早餐。她笑容親切，聲音溫柔。她說，老公，快點來。
　　他似乎已經(jīng)安然于現(xiàn)在的生活。它看上去是幸福的，圓滿的。
　　他去沖洗，然后在臉上噴妻買的男式爽膚水，換上燙好的白色襯衣。干凈的下巴，整潔的頭發(fā)。
　　日子就這樣緩緩的侵蝕下來。

水草倪倪

（二十一）
　　電話來的時候蘇偉正在開一個重要的會議。手機(jī)開了靜音放在褲兜里，他拿出電話來看時間，屏幕上閃爍著陌生的本地號碼。
　　可能是客戶或者普通朋友，他又把電話放進(jìn)包去。沒坐到十秒鐘，他起身出來接了電話，這個力量仿佛不可抗拒。
　　喂，你好。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蘇偉拿著電話，走得離會議室再遠(yuǎn)一些。
　　喂，你好，請問哪位。
　　電話那頭有人在輕輕呼吸，然后有女子的聲音傳過來。喂，你好。
　　心弦仿佛被人細(xì)細(xì)動，整個心臟瑟瑟的抖動起來。你是誰？他問。
　　女子聲音清脆，帶著一點失望。原來你已經(jīng)不記得我了。我姓蘭。
　　玫瑰，是你��！
　　
　　他的胸腔被猛烈打開，所有被強(qiáng)烈埋葬的感情和傷口紛紛上涌，他突然不知道該說點什么。聲音差點走調(diào)，他問她。你，你在哪呢？
　　她在那頭輕輕笑開來，似乎一切都還沒開始。她說，我在以前住的地方。那所大學(xué)的后門。蘇，你忘記我了嗎？
　　她的聲音突然暗淡下來，她說。我好想見你。今天你很忙嗎？
　　他坐下又站起來，然后再坐下。他恨不得此刻就奔了過去找她，他知道除非是她徹底的消失了，否則，無論她在哪里，只要她輕喚一聲，就算是在地獄里，他也會涌出一股力量奔向她。
　　我今天不忙。下班了沒有應(yīng)酬我就過來找你。打你這個電話嗎？你手機(jī)號碼是多少呢？他急急地說，說完之后心里有點淺淺的恨，自己不該這么急切。
　　她說，我會給你消息的。你就知道我的電話了。我等你。
　　她掛了電話。

水草倪倪

他回到會議室，手里握了支鋼筆，翻來覆去的轉(zhuǎn)動，腦子里一片空白。惦記著手機(jī)上她的消息，怕不記得她的電話號碼。每間隔一分鐘便拿出來看。直到看到一條消息。就兩個字，是我。他的心安靜了些。
　　好容易等到散會，公司要求高層一起吃飯。推遲不掉，他給她發(fā)消息，我可能會很晚，要聚餐。
　　她的消息回的很快，就兩個字，等你。
　　他回她。好的，我盡快過來，你先找個地方吃飯。
　　心里一直咚咚做響，他不知道等下見著她該說什么。此刻他根本想不起來任何東西，該或者不該，可以或者不可以。蘇偉只有一個念頭，快點看到她。
　　
　　他把車停在那所大學(xué)的后門，然后給玫瑰發(fā)消息。我到了，在門口。
　　她回他。好的。我就過來。
　　他從車?yán)镒叱鰜恚�在臺階上來回踱著，天已經(jīng)黑了下來。這個城市的冬季突然溫暖起來。
　　她慢慢的走過來。還是和以前一樣，笑嘻嘻的樣子。漆黑的眼睛，睫毛閃閃。手上沒有拎任何東西，穿了一雙拖鞋。
　　兩個人都沒有任何語言。所有的憎恨和無言在這一刻都暫時隱退。
　　他看她走近，開了車門，她乖乖的鉆進(jìn)去。他坐上來，拉動引擎的時候手有微微的顫抖。我們?nèi)ツ模?/SPAN>
　　她不說話，氣息逼近。她把臉貼過來，離他只有一毫米的距離，她說。蘇，我很想你。
　　聲音輕得連時間都聽不見，獨獨傳進(jìn)他的耳朵里。他聽見自己身上所有的傷口開始淀裂開來，滋滋的聲音。
　　她迅速的坐回位置。那一瞬間的感情流露仿佛只是他內(nèi)心的幻想。
　　他說，我們?nèi)プ�坐吧�?/SPAN>
　　好。

水草倪倪

（二十二）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相對無言。
　　長久的沉默。他看著這張以為已經(jīng)在記憶里淡忘的臉，突然發(fā)現(xiàn)，她比任何時候都清晰。她的頭發(fā)、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脖子、手、身體……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整齊的排列在腦海里，那么熟悉。
　　他過去抱她。她掙扎了一下，然后安靜下來。他把頭放在她的脖子旁邊，使勁的吸著她的味道，抱得很緊，怕她會消失一般。
　　她幽幽的嘆氣。說，我想拿回一個東西。
　　恩？
　　那枚戒指。我走的時候留下的那枚戒指。你不會扔了吧。
　　沒有。我放在車上的。
　　哦？是準(zhǔn)備隨時丟掉還是怕被誰看到，要放在車上？
　　……
　　他發(fā)現(xiàn)懷里的女子有種異常的荒涼，他抱著她，依然沒有實質(zhì)感。他聽見她在輕輕地說。
　　蘇，我昨天又來到這個城市，我去酒吧喝酒，然后晚上我躺在酒店想你。想得整夜無法入睡。今天終于忍不住給你打了電話。我只是想知道……你過得幸福嗎？
　　我想在這個城市生活著，能看見你就好。我知道你再不是我的。可我終于明白，哪怕是能在你旁邊做一棵靜立的小草，我也愿意。我這樣愛你，我不知道該躲到哪里去。所以，我又來了……
　　
　　他的手機(jī)在桌上滴滴的震動起來。容容的臉出現(xiàn)在這個小小的屏幕上。他看著手機(jī)，又看看玫瑰。她替他拿起手機(jī)，迅速的按了接聽，然后放在他耳邊。
　　喂。老公。怎么還不回來。兒子踢我肚子了……
　　女子溫柔撒嬌的聲音從電話里輕輕傳來。玫瑰始終一言不發(fā)，安靜的坐著。等到他倉皇的把電話掛上。她才慢慢的起來，魂魄像是游離出去。
　　她說，我得走了。
　　然后她頭也不回的往外跑出去。

水草倪倪

　他沒來得及拉住他，匆忙的在桌上扔下錢。急急的跟了出去。她已經(jīng)跑出去。夜里十點多，路上車輛稀少，他看不到她的身影。
　　他沿著路邊往前走，看見她坐在路燈邊。他跑過去把她拉起來，低聲吼她，你要急死我是不是？
　　她側(cè)頭看著他，微微地笑。蘇，我現(xiàn)在應(yīng)該和你沒有任何關(guān)系了吧。
　　然后她不看他，依然看著路上。仿佛什么事情也沒有，隨意地問，為什么沒有出租車呢？為什么呢？
　　他終于憋不住氣，用力打過去一耳光。
　　玫瑰惶恐中閉緊了眼。卻沒有感覺到疼痛，正開眼睛看見他的手打在電燈柱上，手掌深深的紅腫起來。
　　她抱著他的手放聲大哭起來。他拼命忍住眼淚，扳過她的臉，使勁的吻了上去。
　　內(nèi)心所有頹敗的花在一瞬間全部綻放。
　　
　　他在鈍重進(jìn)入她的瞬間感覺眩暈，他看著她的臉。她的臉上有汗水和眼淚，可是她在微笑。她問他，蘇，是不是我在不出現(xiàn)，你就會把我忘記了。
　　他把頭放在她的肩窩里。眼淚簌簌的掉下來。他叫她，玫瑰，玫瑰。
　　你是把我都忘記了是嗎？她依然問。
　　沒有。忘不掉。
　　那為什么你都沒有找過我？她幽幽的問。
　　我找過的。沒找到你。你為什么要離開我呢？為什么呢？他連續(xù)的要她。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證明他們又在一起。他漸漸的因為疲倦而睡過去。
　　她睡在他的懷里，看著他的臉。熟睡以后他翻過身去，把她推到一邊，背對著她。她呆呆的坐起身來，看著他睡過去的孤獨姿勢，恍然失措。
　　婚后的生活讓他習(xí)慣這樣睡眠。背對著身邊的人。
　　她爬起來抽煙。拿出手機(jī)來打電話，用他的手機(jī)。
　　
　　喂？喂？
　　女子焦急的聲音。老公，是你嗎？你在哪里？聽筒那頭傳來容容的聲音。在深夜里顯得清晰逼近。
　　她拿著手機(jī)，看著身邊貼身睡去的男子。用呼吸一樣的輕聲緩緩地說。江小姐。我回來了。
　　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打在他的臉上脖子上，他迷糊中饒饒臉頰。她關(guān)上他的電話，放在他旁邊，開了靜音。她看電話一遍又一遍的閃，屏幕上顯示兩個字：容容。
　　她沉默安靜著起來穿好衣服。看時間，凌晨四點。親吻蘇的嘴唇，然后她走出這個酒店，走到服務(wù)臺，告訴小姐讓她們在早晨七點的時候叫醒1086房間的先生。然后把穿在腳上的拖鞋拎在手上，不管大腿處的酸痛，迎著凌晨的粼粼路燈，在空曠的馬路上奔跑出去。
　　心臟在噴薄的的血液中撕裂的疼痛起來，呼吸似乎要沖破胸口。她沒有看到一絲光明。
　　

水草倪倪

（二十三）
　　從來溫暖安定的人肯定不會輕易換一個地方生活。但玫瑰不是，她總能在任何地方生長。不像高貴玫瑰，倒像一棵隨處可見的野草。她再次來到這里。
　　生命強(qiáng)勁堅韌。
　　
　　一年前她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離開，帶著女人自身的惶恐。她性格里的自卑無法停息，她急于想要脫離這樣的環(huán)境。
　　害怕他母親生疏刻意的眼神。害怕他的不忠貞堅定。害怕那個靚麗女子凄切的訴苦。害怕自己靈魂里的罪惡。……
　　她迫切急待的想要找到一個可以安歇的地方，讓她可以迅速的想明白自己心理的禁疾。
　　
　　她的奶奶。那個從父親死去后撫養(yǎng)她，卻一直沒有任何感情的老年人收留了她。她回到上海。
　　只在機(jī)場給她打去電話。她說，我想過來上海與你生活。
　　蒼老的聲音壓抑不住喜悅，急促倉皇中歡喜得顫抖。玫瑰，你能來就好。
　　
　　人在老去以后，無論是在毅力和斗志上，都會跟著一并衰老。曾幾何時她是多么厭惡他兒子的這個私生女。她從來不看她一眼，亦不叫她奶奶。從不和她說話。她在恨她。
　　她不在乎她，一直不。直到兒子去的那天。有個瞬間他死命地緊握住她的手，眼睛看著她。嘴里不停蠕動，他叫她。媽，我只有一個請求。
　　她的兒子，從她腹里誕生出來的生命，帶著她的溫度和血液長大的孩子。雖然他總違背她的意愿，雖然他在結(jié)婚以后很少對她微笑，雖然他憎恨她�？墒�，她依然是自己深愛的孩子。她俯身抱住他，身體控制不住的顫抖。她說，兒子，媽媽知道你想說什么。我會替你照顧好玫瑰。
　　
　　玫瑰高中下了自習(xí)，被接來醫(yī)院。她推門進(jìn)來的瞬間，他的臉上閃過一絲微笑。然后死去。他終于被癌細(xì)胞殺死。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個頭發(fā)花白的女人渾身發(fā)出劇烈的抖動。另一邊是他的肥胖的妻，她撕聲裂肺的叫喊起來。
　　她站得離她們很遠(yuǎn)，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絲毫沒有悲哀的樣子。她看著床上死去的中年男子。他的身上還插著管子，鼻翼已經(jīng)不再有呼吸的煽動。他的腦袋光禿禿的。他因為化療太多，頭發(fā)已經(jīng)全部掉光。

水草倪倪

　　她的父親。她身上的血液來自他。她帶著微笑走過去摸了一下他的手背。這是他第一次觸碰他，肉體的溫度還沒有完全消失。手指已經(jīng)變得微微僵硬，大概是因為輸液的原因，有點腫脹。
　　她在心里對他說，你早就該去了。記得向母親問好，告訴她我想她。
　　
　　她說。玫瑰，以后你要叫我奶奶。我是你唯一的親人。
　　她不理她。收拾自己的東西。
　　她上去固執(zhí)憤怒的拉她的手。你收拾東西做什么？
　　我去學(xué)校住。
　　不行。你要住在家里。我要對你負(fù)責(zé)。
　　她不再和她說話，鼻子里輕聲哼了一下。一直到考上大學(xué)，她沒再和她有過任何交流。除了交學(xué)費的時候。
　　她亦只會說一句。要交學(xué)費了。即好。
　　她給她錢，零花錢。買衣服給她。把這些東西放在她的房間里。
　　
　　玫瑰能夠明白，每個人都無法抗拒內(nèi)心的孤獨。年老的人更是如此。她的丈夫早年去逝。她的孩子在她的掌握中一直安然成長，也死去。她選中的兒媳拿著一大筆錢回了娘家。她在迅速的衰老，并且對自己的過去開始有悔意。
　　她希望玫瑰能和自己好好相處。
　　
　　外界影響的改變可以糾正。而血液里的固定永遠(yuǎn)無法改變。玫瑰從不和她親近。
　　她接到玫瑰的電話。她說，我想過來與你生活。
　　蒼老湮縮的心臟仿被甘泉輕益填充。她想，死去的時候，有個親人在身邊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這樣。她從北京逃離回來。她又回到生長的地方。否定的親情，自卑的出生，以及殘缺的家庭教育。這些都重新回到她的世界。
　　

水草倪倪

（二十四）
　　她照顧她。為她做飯，洗衣服，收拾房間，給她念報紙，講故事。
　　她已經(jīng)患上老年癡呆。腦袋里有一根血管壓住了神經(jīng)。她拒絕開刀，她已經(jīng)如此蒼老，經(jīng)不起折騰。
　　玫瑰能回來。真好。
　　她絮絮叨叨的念。真好。真好。
　　
　　經(jīng)常不自制地，她在床上排泄。玫瑰早晨過去伏侍她起來，整個房間便是彌漫著一股惡臭。她扯下她的床單和被套。清洗，把棉被和床下的墊子抱出去曬。她羞澀的蜷躺在沙發(fā)上，看她忙出忙進(jìn)的身影。衰老暗黃的眼睛潮濕一片。清醒的時候，她非常難堪并且羞愧。
　　偶爾她會對她微笑。通常是在喂她吃飯的時候。倘若她能吃多一些，她便微笑的看著她。眼神里有柔軟的溫情。
　　
　　有時候會陷入一種盲目癡傻的境地。她不說一句話，也不轉(zhuǎn)動眼珠，翻來覆去的重復(fù)一句話。你要叫我奶奶。你要叫我奶奶。
　　小便失禁。會突然神情嚴(yán)厲的訓(xùn)斥，但不能聽清說的什么。
　　玫瑰只是呆坐著，看著她。去陽臺上抽煙。
　　
　　她把這個年紀(jì)大的女人填進(jìn)自己的腦子里。在白天，她不去想他。
　　晚上的時候，伏侍她睡下了。她躺下來，感到一身酸痛。她開始想念他。劇烈并且哀傷。無法入睡。
　　某天。她在清醒的時候拉住她的手說。玫瑰，我去世以后這個房子就屬于你的了。我沒有任何留給你的東西。惟獨這房子，我們是彼此唯一的親人。
　　
　　　　她死去是非常安詳?shù)摹?/SPAN>
　　穿著黑色的孝衣，她對著她的黑白照片默念那兩個字。奶奶。
　　她開始明白，生命中必要要有愛和溫暖，生活才能安定下來。
　　
　　時隔幾個月。南方已經(jīng)開始寒冷天氣。她已習(xí)慣黑色的衣褲。很少再穿顏色鮮艷的衣服。
　　像深埋的孤獨，看過去一片沉靜。沒有任何波瀾。

水草倪倪

她站在暮色降臨的外灘，燈火通明的城市，火樹銀花。她撥打出電話。
　　這是她離開北京的時候最后一個打給她電話的號碼。
　　
　　電話被接起來。喂，你好。仿佛置身吵雜區(qū)域。
　　記憶里的聲音，即使只一次交流，她也不忘記。像深嵌入眼睛的傷痕。
　　江小姐。是我，玫瑰。
　　玫瑰給自己點煙�？刂谱《秳拥氖种�。
　　玫瑰？女子在電話那頭輕聲微笑。是你呵，過得好嗎？
　　我想問你一件事情。
　　你說。
　　蘇偉現(xiàn)在和你是什么關(guān)系。
　　沉默。然后是女子略帶喜悅的聲音。我們剛拿到定做的戒指。我們明天的婚禮。玫瑰，你會來祝福我們嗎？
　　會。
　　……
　　
　　她一直記得她說過的話。她說，如果沒有你，我們就會在一起。如果沒有你，蘇偉會愛我。
　　原來是真的。玫瑰把嘴里的煙拿下來，狠狠的往手臂上按了下去。焦味浮起。她扔了煙頭，往回走。路上買了三支藍(lán)色妖姬。
　　
　　腦子和心靈一片空白。
　　她回家以后開始收拾東西。臉色陰郁，像被人悶頭敲中一棒，所有的血液翻滾出來。沉重的壓在眼皮上，無法睜開。
　　只帶了一個小小的皮箱。穿著身上黑色的風(fēng)衣。凌晨三點多，她走到機(jī)場。數(shù)碼相機(jī)隨身帶著。夜色里，她坐在機(jī)場里。一直舉著數(shù)碼相機(jī)。
　　

水草倪倪

沒有人注意她。機(jī)場空無一人。
　　
　　買了最早到北京的機(jī)票。三支玫瑰在清晨全部凋謝，花瓣變成黑色。她把它們都扯下來。
　　訂好房間。
　　她穿著黑色的衣服。去了蘇的家。她一直坐在小區(qū)對面的花臺臺階上。盯著那一排貼滿紅色喜花的車。不停的吸煙。
　　
　　她看到思念里反復(fù)撫摩的男子，他梳了整齊的頭發(fā)。白色襯衫，黑色禮服。臉上有迎合的微笑。她看不清楚他的眼睛。隔了太遠(yuǎn)。從數(shù)碼相機(jī)里放大的圖片里還可以看到他左邊胸前別了一朵紅色的花。她知道，那下面寫著兩個字。
　　她把所有的過程錄下來。
　　在要求新郎吻新娘的時候。相機(jī)從手上掉落下來。她踉蹌一步，接住相機(jī)。這個時候，她看見他看見她。
　　
　　所有的感覺在瞬間涌上心頭。她再次看到他。卻沒有任何多余的言語和表訴。她想過去親吻他，他迅然的退后讓她無限痛苦。
　　四個字就已經(jīng)能夠代表所有。她說，祝你幸福。
　　她把花瓣塞進(jìn)他的掌心。然后舉著相機(jī)對他笑。
　　她跑開了。他沒有追他。他繼續(xù)了他的婚禮。他的新娘不知道他們曾經(jīng)得到她的祝福。
　　
　　沒有人知道哀傷到了極至?xí)r候的感覺，那種硬生生的把心敲打開，然后把里面深藏的東西裂裂的拉扯出來。這種感覺無法訴說。
　　
　　她在清晨的奔跑中回憶那些心裂掉的時刻。
　　她拿了他的電話告訴她。江小姐。我回來了。
　　
　　在自己的婚禮上，她一直小心著四處觀察。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女子出現(xiàn)她一直以為。她已經(jīng)徹底將這個出生卑微的女子擊潰。她根本沒有想到，她是不懼怕傷害和打擊的。因為，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以將她消滅。
　　溫暖舒適的房間里。容容把自己的左手放在小腹上，另一只手一直拿著電話。她的聲音一直在耳邊。
　　她說。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