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于格律詩“拗救”形式的初步總結(jié)

觴客子

關(guān)于格律詩“拗救”形式的初步總結(jié)

張慶

　　平仄不依常格的句子，即為拗句。這是通常情況下人們對于“拗句”的一種定義方式。但這種方式，又顯得有些模糊不清，甚至有誤導之嫌。因為拗句既然能拗，與所謂“病句”又有明顯不同。而事實上，在整個格律體中，有很多定義都尚不明確，以至于許多問題，一直處在各執(zhí)一詞的紛擾之中。本文無意于更無力于在這些定義上花費更多的心力，僅僅希望能夠?qū)τ趥鹘y(tǒng)意義上默認存在的幾種“拗救”形式作一個小小的初步總結(jié)，一方面希望能夠為一些詩詞初學者提供參考，另一方面也以期得到諸多朋友們的指點補充。然而既擬此題，又不可能完全回避定義問題。所以，筆者在此，暫且只對“拗句”作出如下泛泛的定義：凡約定俗成，在律句四大基本定式與四大基本變式之外而又能通過所謂“拗救”的方式（但不一定必須拗救）或獨立或聯(lián)立存在于格律體中的詩句，統(tǒng)稱為“拗句”。至于普律體與拗體的定義之爭，又多半在于對拗句篇幅的控制上。在這里，筆者竊以為，由于當句拗救尚可認為不影響全局律體性質(zhì)，倒不妨認為：凡有完成對句拗救的格律詩體，均可認為是拗體。但這里，我們只討論拗救的形式，姑且將拗體之辯擱置一邊。

　　傳統(tǒng)意義上確立的拗救模式大約有五種：當句救、對句救、鄰句救、隔句救與多句救。但我始終以為，隔句救從格律意義上來講，不具備多少合理性。至于鄰句救，不僅使用頻率不高，而且爭議頗多，亦可以無視。多句救又只是基本拗救形式的結(jié)合使用而已。因此，我們只需要簡單討論一下當句救與對句救這兩種基本方式即可。

　　在討論之前，我們還需要劃清一下討論的屬性范圍。本文的討論范疇只局限于平韻格律體，且所有例證將以唐人詩作為準。這里，由于七言詩在形式上只是五言詩句首增添二字，而此二字的平仄地位相較后五字，已經(jīng)微乎其微甚至基本忽略。所以全文又僅針對五言而論。七言只須如此衍推即可。

　　在素來的討論中，往往要將各種拗句形式進行分類說明。但分類原則，多有不同，又生爭議之論。所以，本文在窮舉各種形式之時，只以簡單的統(tǒng)計排列出現(xiàn)，以求方便公允。同時，由于平韻律體的特定性，拗句形式又多在仄收出句中出現(xiàn)，而平收對句多半起“對句拗救”的作用，形式變化較小。惟有當句救孤平一體，可為特例，另備陳說。而拗救過程中，即使有為救對句故拗出句的情形，亦可以認為是針對上句的對句救行為。這是統(tǒng)一了研究對象的方向性。所以全文將只以仄收出句作為研究對象，對句中有個別拗句形式，自會在拗救形式中出現(xiàn)。這樣，我們可以列出仄收五言句的全部排列組合，累計

2*2*2*2=16種形式。

[ 本帖最后由 觴客子 于 2008-9-10 21:45 編輯 ]

觴客子

 

　　現(xiàn)在，我們不妨先依之前的定義原則，列出律句的四大基本定式，分別是：

　　1）仄仄平平仄

　　2）平平仄仄平

　　3）平平平仄仄

　　4）仄仄仄平平

　　而它們又各有一種基本變式，共計四則：

　　1′）平仄平平仄

　　2′）平平平仄平

　　3′）仄平平仄仄

　　4′）平仄仄平平

　　以上八式，均系律句，可以毋庸置疑地使用在律體詩之中。

　　現(xiàn)在，我們把之前推算出的16種句式依次寫出。先確定前二字為“平平”，則有2*2=4種組合式：

　　A1:平平平平仄

　　A2:平平平仄仄

　　A3:平平仄平仄

　　A4:平平仄仄仄

　　將前二字換作“平仄”，即可另得4種組合式：

　　a1:平仄平平仄

　　a2:平仄平仄仄

　　a3:平仄仄平仄

　　a4:平仄仄仄仄

　　將A類第一字換成仄聲，可另得4式：

　　B1:仄平平平仄

　　B2:仄平平仄仄

　　B3:仄平仄平仄

　　B4:仄平仄仄仄

　　將a類第一字換作仄聲，可另得4式：

　　b1:仄仄平平仄

　　b2:仄仄平仄仄

　　b3:仄仄仄平仄

　　b4:仄仄仄仄仄

　　這樣的按步分類，看起來比較清晰明朗，又不易漏排或重排。簡潔方便。通共16種排列方式，就已經(jīng)一一列出了。現(xiàn)在我們就可以逐次對照總結(jié)了。

觴客子

 

　　A1:平平平平仄。此句式在律體詩中幾乎不用。因此視為病句。

　　A2:平平平仄仄。此句式為律句基本定式之一。不存在拗救問題。

　　A3:平平仄平仄。這是律詩的一種特殊形式，即將基本定式“平平平仄仄”的腹節(jié)二字作平仄互換，稱為“特拗”。它本身可以認為是一種“當句救”的行為：腹節(jié)上字應平而仄，故將腹節(jié)下字應仄而平以救之。對句亦無須再救。但唐人詩中，有在對句制造“三連平”即“（仄）仄平平平”的句式，來與之相救。如

　　暫游阻詞柏，[平平仄平仄]

　　卻望臨青關(guān)。[仄仄平平平]

    ——杜甫《暫如臨邑至山昔山湖亭奉懷李員外率爾成興》

　　寒燈坐高館，[平平仄平仄]

　　秋雨聞疏鐘。[平仄平平平]

　　——王維《黎拾遺昕裴秀才迪見過秋夜對雨之作》

　　但在大多情況下，“平平仄平仄”已經(jīng)作為正式合法的律句，被人們拿來直接使用。如

　　長江一帆遠，[平平仄平仄]

落日五湖春。[仄仄仄平平]

——劉長卿《餞別王十一南游》

這一句式，唐人多用于律詩的尾聯(lián)出句，而宋人將其發(fā)揚光大，推廣頗大，以至在各聯(lián)出句中，都競相使用。

A4:平平仄仄仄。這一句式單看上去，就是我們經(jīng)常提起的“三連仄”，為律詩當盡力回避之。但反觀唐人詩作，這樣的句式，卻并不少見。甚至有以“三連平”來救“三連仄”的例證：

蕭蕭古塞冷，[平平仄仄仄]

漠漠秋云低。[仄仄平平平]

——杜甫《秦州雜詩》

山光悅鳥性，[平平仄仄仄]

潭影空人心。[平仄平平平]

——常建《題破山寺后禪院》

但此種“拗救”之法，畢竟少見，也不當取為正途。倒有更多時候，這種“三連仄”也被默認為合格律句，而不必作任何補救。且趙執(zhí)信《聲調(diào)譜》有云：“平平仄仄仄，下句仄仄仄平平，律詩常用。”如：

星臨萬戶動，[平平仄仄仄]

月傍九霄多。[仄仄仄平平]

——杜甫《春宿左省》

親朋盡一哭，[平平仄仄仄]

鞍馬去孤城。[平仄仄平平]

——杜甫《送遠》

觴客子

 

a1:平仄平平仄。此句式為律句基本變式之一。不存在拗救問題。

a2:平仄平仄仄。此句式其實是另一種特殊形式“仄仄平仄仄”變第一字而得，亦不必救，可直用于律詩。如：

高閣橫秀氣，[平仄平仄仄]

清幽并在君。[平平仄仄平]

——李白《過崔八丈水亭》

a3:平仄仄平仄。這也是由基本定式“仄仄平平仄”變換而來。其中第一字應仄而平，則變第三字應平而仄，可視為“當句救”，對句中無須再救。查看此句式本即無犯律句相關(guān)法則，是為律句。

a4:平仄仄仄仄。對句用“仄平平仄平”救之。如：

人事有代謝，[平仄仄仄仄]

往來成古今。[仄平平仄平]

——孟浩然《與諸子登峴山》

但亦可不救，直接用于律詩中。對句“平平仄仄平”。如：

秋半百物變，[平仄仄仄仄]

溪魚去不來。[平平仄仄平]

——韓愈《獨釣》

B1:仄平平平仄。此句式在律體詩中幾乎不用。因此視為病句。

B2:仄平平仄仄。此句式為律句基本變式之一。不存在拗救問題。

B3:仄平仄平仄。在律詩中使用極少，但如有出現(xiàn)，一般認為是特殊形式的“平平仄平仄”變第一字而成，一樣不須救之。如：

落花滿春水，[仄平仄平仄]

疏柳映新塘。[平仄仄平平]

——儲光羲《答王十三維》

B4:仄平仄仄仄。與A4形式基本相同，僅第一字由平換仄。因此也有以“三連平”救“三連仄”的情形。如：

四蹄碧玉片，[仄平仄仄仄]

雙眼黃金瞳。[平仄平平平]

——沈佺期《驄馬》

但此法合法性同樣不足，一般更可以直用于律體中，不必拗救。如：

故園不可見，[仄平仄仄仄]

巫岫郁嵯峨。[平仄仄平平]

——杜甫《江梅》

故巢儻未毀，[仄平仄仄仄]

會傍主人飛。[仄仄仄平平]

——杜甫《歸燕》

觴客子

 

b1:仄仄平平仄。此句式為律句基本定式之一。不存在拗救問題。

b2:仄仄平仄仄。這是律詩的一種特殊形式。即將基本定式“仄仄平平仄”的腹字下字改平為仄。亦稱“大拗”。此句式可直接用于律體之中，不必再救。如：

暮景馬蜀僻，[仄仄平仄仄]

春風江漢清。[平平平仄平]

——杜甫《送李卿曄》

且復傷遠別，[仄仄平仄仄]

不然愁此身。[仄平平仄平]

——高適《別劉大校書》

盛德無我位，[仄仄平仄仄]

清風獨映君。[平平仄仄平]

——李白《贈郭季鷹》

事實上，由于這一特殊句式的存在，稍作變化之后，即成其它幾種小小的變式，亦同此例。這一句式中，一旦保證第二、四、五的仄聲不變，其余第一、三字，均可隨意變化，而并不影響句式特征。所以它直接牽動了四個同一特質(zhì)的句式，先前所舉的a2式、a4式與后面的b4式，正與此例相通，均為律中特許也。

b3:仄仄仄平仄。此句式實為基本定式“仄仄平平仄”中將第三字變平為仄而成，并不影響全句的格律特征，因此無需拗救。

b4:仄仄仄仄仄。此句式亦即b2式的變形而來，同樣可直接用于律體中。如：

草木歲月晚，[仄仄仄仄仄]

關(guān)河霜雪清。[平平平仄平]

——杜甫《送遠》

致此自僻遠，[仄仄仄仄仄]

又非珠玉裝。[仄平平仄平]

——杜甫《蕃劍》

通過對以上16種五言句式拗救的大致分析，我們可以從零散之中抽理出一定的共性作番總結(jié)了。這里面，我們?nèi)裟馨盐找粋�普遍流傳（雖然并不準確）的口訣“一三不論，二四分明”，可得很大幫助。固定了必須固定的平仄規(guī)律，將其余可放松之處進行各自變換，即可得知共性規(guī)律了。

A1、B1兩式，僅第一字平仄替換，均不合律體。

A2、B2兩式，僅第一字平仄替換，均合于律體。

A3、B3兩式，僅第一字平仄替換，作為特拗這一特殊格律形式�？芍苯佑糜诼审w之中。

A4、B4兩式，僅第一字平仄替換，且均為三連仄，得到了律體的允許，亦可直用。

a1、b1兩式，分別將A1、B1的第二字變平為仄，正合律性，故而可直用于律體之中。

a2、a4、b2、b4四個句式，均由b4句在第一、三字上變化而來，故而不影響格律性質(zhì)，作為大拗這一特殊格律形式，亦可直接用于律體之中。

a3、b3兩式，僅第一字平仄替換，均合于律體。

觴客子

 

這樣，在這16個句式中，除去2個完全不合律的病句之外，有2個律句基本定式，有2個律句基本變式，有2個亦為基本定式的合律變式，有2個是特許入律的三連仄，有2個特拗句，有4個大拗句。這14個律句與拗句，似均可直接在律體中使用。對句救更變成可有可無的規(guī)格了。但實際上，由于某些使用本身只是對于前人作品總結(jié)而出的“約定俗成”的默認形式，又并不足以完全證明它們的“合法身份”。因此，在必要的情況之下，我們當然可以以其為憑證，用必要的拗句，發(fā)揮必要的效果，例如使風格趨變高古等等。但一些并不常見的拗句形式，我們還當慎用。尤其是某些少見的以拗入律的形式，并不是我們習練創(chuàng)作的目標，而相關(guān)例證，更不是我們在律詩創(chuàng)作中，偏離格律的一手“理直氣壯”的證據(jù)。

上面已把仄收出句的拗句與拗救形式基本總結(jié)完畢，而與之相較，平收對句的拗句與拗救形式，要顯得減少許多。除了在基本形式上對平仄的相關(guān)合律變換之外，另有在前文已經(jīng)提及的“三連平”拗式，可作為對出句“三連仄”的一種拗救，但用法甚少，而且頗有爭議。又有大拗體例亦可作為特殊形式直用于律體之中，即將基本定式“平平仄仄平”中腹節(jié)上字改平，成“平平平仄平”一格，其中唯句首第一字平仄可變。而當句救拗平的方式確為對句所獨有，即“平平仄仄平”中第一字換用仄后，第三字必須改用平，以力避律詩中“孤平”之大忌。這也是律詩中唯一必須救的拗式。

從表面上看，我所總結(jié)并進而得到的結(jié)果，是舍去“平平平平仄”與“仄平平平仄”這兩種絕對不能入律的病句之外，其余各種平仄的組合句式，均可以在不進行拗救的情況之下融入律體中。但我作此番總結(jié)的本意本不在此。我同時也希望，我所作的這一點點總結(jié)工作，不會被更多的朋友們認定為“徒耗精力”的行為，甚至因這一表層結(jié)論而受到更深的誤會與誤導。至少，從格律基礎學習的本身出發(fā)，我想這是具備其必要的意義的。

與拗句及拗救形式相關(guān)的部分爭議與討論，容近日另附短文一篇，盡力詳陳。

成文過程中曾參考諸多資料，因博雜而不能一一盡引，乞諒。成此小文一篇，還望得到各位詩詞同好的不吝指正。文畢。

 

 

 

天涯浪子，于戊子年正月初五，苦茗居。

觴客子

附注：天涯浪子是我在網(wǎng)上習慣使用的網(wǎng)名。在本壇因為此名之前已有人使用，故避重復，改作觴客子。

brightmoon

寫不了詩，因為它的格式講究。愛讀詩，卻也因為它經(jīng)得過咀嚼。

五筆86版

 

是不是念起來押韻就行了？

觴客子

五筆86版:

 

是不是念起來押韻就行了？

當然不是。舊體詩有它特定的格式基本要求，也是現(xiàn)代人寫舊體詩時往往最不能注意的問題之一。

當然，本文所說的是拗句與拗救，而押韻則是另外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