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姑究竟是誰？

不施錦繡

        去年六月，遠(yuǎn)在美國的孫智燊教授網(wǎng)上發(fā)貼，公開征詢其先師方東美先生的譜系資料。在方伯章老先生的幫助下，我用一周時間，查清了方先生的先世譜系，廓清了歷來訛傳。這期間，我寫了幾篇關(guān)于東美先世的考證文章，從譜諜家乘到墓葬尋訪，所有能有找到的線索幾乎都搜羅得比較詳盡。如果要說遺撼的話，尚有一點，不能圓滿，即方東美先生在回憶文章中說過，小時候他家供有“貞姑牌位”一節(jié)。當(dāng)初，我作《一代大哲方東美家世考》時，也有人提出過類似的質(zhì)疑。
4 F0 r9 _: [& L3 |& ?& o* y/ w! R        質(zhì)疑者認(rèn)為，據(jù)考證，“貞姑”是方家著名的女詩人方維儀。我們知道，方維儀是中一房方大鎮(zhèn)之女，而我的結(jié)論認(rèn)為東美是中三房后裔。以中三房后裔供奉中一房祖姑，顯然這里有問題。如果東美老家的貞姑牌位供奉的確是方維儀，那么，方東美是不是中三房的后代，還要打個很大的問號。
; Q* ?9 T. |- `5 ^8 U: M  d* X        對此問題，孫教授認(rèn)為，譜諜既已查明，其余均屬細(xì)枝末節(jié)。他甚至懷疑，早年的東美先生是否有誤記的可能。當(dāng)時我對此事，也抱有和孫教授一樣的觀點。
二00八年十月十四日，安徽大學(xué)方東美研究所成立。我受大會邀請，在大會上介紹了東美先祖譜系的發(fā)現(xiàn)情況。會間，安大宛小平教授（方東美研究所副所長，朱光潛嫡孫，從母姓）也就貞姑牌位一事向我求證。當(dāng)時因無新的發(fā)現(xiàn)，我即以孫教授的觀點予以答復(fù)。
    會議結(jié)束后，我回家繼續(xù)忙我的雜事。因為要給別人寫一篇關(guān)于方學(xué)漸的文字，開始搜羅這位鄉(xiāng)賢的著作，瀏覽了他的《桐彝》、《邇訓(xùn)》、《東游記》等。從他的文字中，我開始注意到方家的另一位女性——方川貞。
# j$ s7 x6 {# m3 c        據(jù)方學(xué)漸《方節(jié)女傳》載：方川貞（1403——1470），鄉(xiāng)黨呼為“方老姑”。父方法，蜀閫斷事，母鄭孺人。建文癸未生于四川官署，名川貞，志地也。次年，方法死節(jié)，鄭孺人以川貞歸桐。
. f1 n: F" Y2 I6 F0 d    桐有鳳儀坊，方氏居北，盛氏居南。盛氏有子議婚于方。鄭孺人受聘后，盛郎卻因痘病不治。川貞聞訊，欲親往省視。母請稍寬待之。不久，盛郎死訊至，川貞即制喪服往吊。后歸母家，依兄方懋，佐嫂氏治壸內(nèi)，終身未嫁。
  q# @, ], w) l; M- C- P( ]         就是這樣一位平凡的貞節(jié)女性，卻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十七日早，我象往常一樣晨煉。忽然間某根神經(jīng)象電路路接通似的，恍然覺得，貞姑不是方維儀，而是方川貞！
        當(dāng)時憑的僅是直覺，沒有仔細(xì)地進(jìn)行推敲。直覺的觀點有二：
        一、“貞姑”是“川貞姑”的省略說法。這點符合慣常的語言習(xí)慣。
        二、方維儀十七歲嫁姚孫棨。姚病故后，遺腹子不及一歲亦夭折。維儀終生不嫁，守志清芬閣。按照傳統(tǒng)觀念，方維儀出嫁且生育，稱方維儀為“貞婦”可以，稱為“貞姑”似不夠準(zhǔn)確。古人對“婦”和“姑”的觀念分辨十分清楚。說貞姑是方維儀，非常牽強(qiáng)。
        關(guān)于第二點，在《桐城耆舊傳》里也可以找到依據(jù)。馬其昶先生在《桐城耆舊傳》卷十二里為方川貞、方維儀都立有傳。在馬先生的筆下，方川貞為“貞女”，方維儀則為“貞婦”，一點也不含糊。當(dāng)然，這些還只是從字面上立論，尚難以讓人信服。但貞姑不是方維儀，基本上可以確定。
/ e) {3 Q: }4 w) `5 X! i; v        當(dāng)時的這一發(fā)現(xiàn)，我特別興奮，覺得這兩點推論是正確的。回家后立即上網(wǎng)，將自已的想法告訴了遠(yuǎn)在美國的孫智燊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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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施錦繡

第二天，我又去方伯章老人家，對他說了我的想法。誰知方老竟激動地說：“你怎么不早和我說這事呢？這需要什么考證？貞姑就是方川貞，誰說是方維儀的？這點只要是方家的子孫都知道的”！（也許過去大家都知道，但現(xiàn)在知道的已經(jīng)很少了。呵呵）       據(jù)方老說：貞姑，在方家也叫川姑，她的本名就是方川貞！
       這讓我興奮不已。隨后，我請他提供一些文字方面的佐證，但他卻也缺乏這方面的資料。稍坐一會，他給我提供了一條非常重要的信息：浮山鎮(zhèn)浮渡村徐角村民組的方德飛書記家（原為該村書記），現(xiàn)在仍有貞姑牌位！并給了我方德飛先生的聯(lián)系方式。
       十九日下午五點，我因業(yè)務(wù)之便，雇車趕往方德飛書記家。方書記是桂林方中一房二十五世，接到方老電話，他已在門口等候。簡單寒暄后，他帶我來到他以前的老屋。老層為土坯建筑，上世紀(jì)八十年代以前的八開間風(fēng)格，因久無人住，顯得非常陳舊。堂屋后壁靠近屋頂有一排木龕。木龕右邊供觀音大士瓷像，中間是他上輩祖先的神位，左邊一格，上面用黃色油漆寫著“珍姑廟”三字。估計書寫者文化不高，將“貞”字錯寫成“珍”。兩邊還有對聯(lián)兩副，其中一副內(nèi)容不得為：“神靈保佑平安福，尊姑培養(yǎng)接班人”。文字粗鄙不堪，貞姑在這里被錯寫成了 “尊姑”（樅陽話里，尊、珍、貞讀音沒有區(qū)別）。“珍姑廟”里沒有牌位，僅憑這些，還難以確定貞姑就是方川貞。我拍了幾張照片就和方書記握別了。
* p5 f; Y, Z( d( c       徐角村民組聚居的大多是方姓。隔一道田沖，前面就是方大鎮(zhèn)的在陸山莊，公路的對面就是方家“報親庵”舊址。這里距楊樹灣大李莊方東美故居，直線距離大約三十里左右。
       盡管這次探訪，沒能找到貞姑是方川貞的直接證據(jù)，但從側(cè)面我們可以了解到，東美先生自述其早年在家鄉(xiāng)見過貞姑牌位，確是事實。直到今天方家子孫仍然保留著當(dāng)年的古老祭祀風(fēng)俗。
" ?& J* C2 V8 b8 ?2 i/ P5 }       當(dāng)天晚上，我吃過晚飯，和妻子散步，路過方伯章老先生家，向他講述了尋訪貞姑牌位的經(jīng)過，并順便在他那里查閱一下《桂林方氏家譜》。據(jù)家譜五十卷《祠祀》最后兩頁記載，方家歷代祭祀的貞姑竟有11位。這11位是：
9 d, o' e1 N4 x# H       中一房六世旌表受聘盛門川貞姑神位
. |' _% o1 \% P- u# \, r( t& b9 G       中一房十二世旌表君獻(xiàn)公女受周勛聘明季殉難貞姑神位
       中一房十八世旌表樸齋公女受金魁聘□□□□貞姑神位
7 I, D3 j6 U: e6 `9 z1 _& q& J; O       中一房十八世旌表寶文公女終身不字奉事父母貞姑神位
- C* \- Q3 Z% ^# O# W% g       中四房十八世旌表觀海公第三女受何仿員聘□□□□貞姑神位
       中六房十八世旌表道平公女受吳象辰聘殉粵匪難貞姑神位
+ U& F. W& O$ \3 N6 J$ }% t       中一房十九世旌表培元公女受王堯春聘殉粵寇難貞姑神位
2 w# O+ ?- h, h5 E' M: |       中一房十九世旌表繩武公女受吳玉峰聘殉粵寇難貞姑神位
       中六房十九世旌表慎之公季女殉粵寇難貞姑神位
$ a0 a* {2 a, \2 k" L       中一房二十世旌表隱樵公第二女殉粵寇難貞姑神位
       中一房二十世旌表隱樵公第三女殉粵寇難貞姑神位
       很顯然，方維儀不在貞姑名單內(nèi)。自方川貞（六世）以下，其余貞姑均在十二世以后。也就是說，方家祭供的第一位貞姑是方川貞。這一點與我開始的推論不謀而合。不言而喻，東美先生早年所見的貞姑牌位祭祀的是方川貞，而不是方維儀。方川貞是六世，方家在七世開始分房，方川貞是桂林方中一房到中六房共同的祖姑。方東美先生是中三房，他家供祀方川貞，完全合情合理，沒有認(rèn)錯祖宗！
; D; k/ [" C+ k       結(jié)合我過去的考評，依據(jù)家譜，東美為中三房后裔，考證結(jié)論絲毫沒有問題，也經(jīng)得起推敲。
9 Z1 U! `- Y/ f3 |& X       在方家的女性人物中，方維儀名氣最大，2002年她已被評為安徽省百位歷史文化名人。相比之下，方川貞除了方家子孫將其視為家族的榮耀外，外人大多不知。正由于此，才會有人把方維儀當(dāng)成貞姑的誤會。
5 ^, p0 r& ], s. s9 [" w/ P$ a       其實，在方家的歷代人物中，方法與方川貞都是了不起的人物。這一父一女，一忠一貞，同為方氏子孫樹立了道德的榜樣。這種榜樣化為宗族的圖騰，激勵著方氏后人，做一代代的忠巨孝子，一代代的節(jié)烈忠貞。

                                                                                                      2008．10．20草

不施錦繡

方節(jié)女傳
□　方學(xué)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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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吾家老姑者，未嫁守節(jié)，老于母家，家人稱“老姑，”鄉(xiāng)黨莫不曰“方老姑”、“方老姑”云。其父法，蜀閫斷事，母鄭孺人。建文癸未生于四川官署，名川貞，志地也。明年，斷事執(zhí)節(jié)，死之，鄭孺人以老姑歸桐。
       桐有鳳儀坊，方居其北，盛居其南。盛有子議媾，孺人諾之。從蹇脩而受采幣。比徵，女筓有日矣。盛郎痘病，法不可治。老姑聞之，請于母，欲躬往省。幸而生，于義無害；不幸，猶及一面而瞑。母寬譬稍待之。無何，訃至。老姑即制衰服，請自臨喪。孺人曰：“從一而終，婦道哉。未廟見者不為婦，外子侵婦，無乃拂經(jīng)”。老姑曰：“見廟則婦，受聘則待年之婦。大人而不受盛聘，則已；大人而受盛聘，兒固盛門之婦也。非婦何媒？非婦何采？非婦何徵？非婦何以有筓日？獨藉未廟為解，而隳天經(jīng)，大人亦何辭諾責(zé)”？孺人慨然曰：“女能然乎哉，往矣”！即報盛。盛垣之堵，圮其缺徑，請入自徑。老姑不徑，茀車從門，孺人與俱。老姑至盛庭，禮舅姑，詣柩所，是為盛郎故寢。斬衰望寢而哭，上香，獻(xiàn)二履幾上，蒲伏慟不能起。家媼扶而起，徐請于其姑曰：女不二斬，今斬矣。不及奉盥，猶及同穴，敢以木請！其姑曰：“苦子之喪，重苦婦之喪。婦誠賢，死不代子，只增家累”。老姑曰：“能食我，則終箕帚，補(bǔ)子職之闕”。其姑曰：“歲日方長，余發(fā)短矣。遑勞無子之婦為”？老姑黯然，不語。鄭孺人曰：“吾稱未亡人有年矣，獨不可與女居乎？叔姬歸紀(jì)而終魯，夫道何常？惟不滓為貴”。老姑復(fù)從母歸。伯兄懋慰之曰：“妹能抱璞，吾豈不能分半菽終妹之身”？由是，老姑與母同寢食共興居二十徐年。舅姑之喪，服衰于母室。里俊慕其賢，私探懋，懋曰：“南山有玉，堅貞蘊(yùn)璞，若能使之為水乎”？孺人卒，老姑幾強(qiáng)仍處孺人之室。兄嫂信其靡他，筐箱絲縷，悉以委之。老姑曰：“佐嫂氏治壸內(nèi)”。久之，兄嫂次第即世，老姑艾矣。曉暢事理，度支贏詘，惟所質(zhì)。會諸姪有大計，必請于老姑�？蓜t行，否則止。諸婦及女，惟老姑是師。稚孫依依，每晨興，必于其外寢盥櫛，小婢傳茗，始出。就塾，藐二孤岳壸。老姑子之燠哺，督教二孤，卒賴有立。成化庚寅，病。嘆曰：“贅疣人世，今得解免。其附先人首丘”。卒，霾日終風(fēng)，飛鳥數(shù)百，翔鳴屋極。室隱隱如雷，紅光爍爍，出牖如火。家人喪之，不異大母，葬烏石園巡檢公墓右，樹石其前。蓋春秋六十有八云。
       贊曰：我先世姱節(jié)，寧獨斷事烈烈哉？程鄭雙嫠，老姑終處，凜凜冰霜躡踵矣。其傳曰：方節(jié)女，謂之女，未為家也。女何節(jié)？處子終其身也。處而節(jié)云何？媾盟矣，心則夫矣。外不渝盟，內(nèi)不渝心，奚而不節(jié)也？為盛節(jié)而系方，公宮始，亦公宮終也。余忠宣公抑烈女不表，豈謂過中哉？心諾一劍，猶不忍負(fù)，況其身乎？若川貞者，當(dāng)與宋黃千金同列而并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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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X, {7 \( R' w9 A1 s! D2 x                                                                     此文原載《桐彝》

不施錦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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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施錦繡

好久沒來這里，向同安閑人先生問好！:handshake

程璟

方貞姑 一般 是指 方法之女。
# X9 Y3 D9 ?3 L6 h! ~說是方維儀，只能是 訛誤。
# |' K. Y& `& M' l已經(jīng)出嫁，豈能稱“姑”。

觴客子

啊哈，這不是陳靖兄么？呵呵

不施錦繡

原帖由 觴客子 于 2008-10-21 12:40 發(fā)表
啊哈，這不是陳靖兄么？呵呵

* P$ o  _' |# {3 }$ A. ~* n& m
0 y  ^3 K2 c' D# b:handshake :lol

同安閑人

問陳兄好！
考證詳實，有理有據(jù)。城市山林，繼續(xù)仰望。

wuxing1983

原來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