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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都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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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阿蘇的詩
錫伯族詩人阿蘇一直在自己的牛錄里孤獨地吟唱。雖然阿蘇目前為止一直生活在生養(yǎng)他的故鄉(xiāng),但他的還鄉(xiāng)之路似乎比任何人都來得艱難,來得痛苦。無疑,這些都是從錫伯族西遷之后兩百多年歷史疊加起來的。
在察布查爾縣城獨自吟唱的阿蘇無疑是痛苦的,他的詩歌骨子里透露的孤獨、憂郁、悲壯以及蒼涼無疑都是兩百多年四千個同胞萬里迢迢的見證。
正如他在詩歌《向西,向西》中寫到的:從故鄉(xiāng)到異地,一路兵車轔轔\一路冷霜殘月\一路山川和蠻荒橫陳\卡倫在天邊,命運在天邊\關(guān)于六十年一換的謊言亦在天邊\亡者的尸骨掩埋于途\一如遠徙的候鳥\睡在了天上\\四月十八:牛車的兵陣\從農(nóng)歷出發(fā)\用不可言說的堅韌\鋪展一段浩浩蕩蕩的悲壯走向。阿蘇選擇了詩歌來呼喚,那些不得不接近的難以逃避的現(xiàn)實,無論是祖先祖國的路還是開墾的田地,或者養(yǎng)育了多少代察布查爾人民的察布查爾大渠。對阿蘇而言,這是一個艱難的過程,他曾經(jīng)引用梵高的話來表達自己的觀點,“我作為一個苦難的人,不能離開比我更強大的力量!倍@個“更強大的力量”正是阿蘇生命深處的故鄉(xiāng)意識。
阿蘇可能很少離開他出生的故鄉(xiāng),但是他有一個更大的故鄉(xiāng),那是多少年前祖先生活過的地方,那里有祖先留下的腳印和骸骨。而海德格爾說:“詩人的天職是還鄉(xiāng)!保谑亲鳛樵娙说陌⑻K,終于找到一個他流浪的方式,從此阿蘇也開始了他的還鄉(xiāng)之路。也許阿蘇很明白海德格爾后來解釋的“接近故鄉(xiāng)就是接近萬樂之源。故鄉(xiāng)最玄奧、最美麗之處恰恰在于這種對本源的接近,決非其他。所以,惟有在故鄉(xiāng)才可親近本源,這乃是命中注定的。正因為如此,那些被迫舍棄與本源的接近而離開故鄉(xiāng)的人,總是感到那么惆悵悔恨……還鄉(xiāng)就是返回與本源的親近!卑⑻K正是那個被迫舍棄與本源的接近而離開故鄉(xiāng)的人的后代,于是他自然而然地繼承祖先的遺志在還鄉(xiāng)的路上艱難的跋涉。而這種跋涉舉步維艱。
當年,阿蘇的祖先背井離鄉(xiāng)從東北遠赴西北的時候還是存留著希望的,因為統(tǒng)治者向他們承諾過,將會六十年進行一次輪換,這也就意味著四千人中還是有人可以重新回家的,他們抱著這樣的希望,一路而來,誰又知道這是統(tǒng)治者玩弄的陰謀呢?而今兩百多年過去了,后人們在田間勞作的間隙還要向西看看,那里的天空和它的青草氣味。
在西邊的路上,高出早晨的/青草氣味/被陽光掀動/一個蘇慕爾氏的人民/懷揣雨水,把麥粒的神諭/撒向勞作的深處//微風吹過/連綿的草灘空空寂寂/親人們安居河邊/用一生的血汗/陪伴這片深邃的土地/馬匹嚼草的響聲/使遠去的人/想起了美好的睡眠//在路上,憂郁的牛車/裝滿干草,翻過了/西邊的太陽/自民歌的動情處/牛錄的人們/把金子的泥土送上家園的/屋脊(《在西邊的路上》)。如果沒有還鄉(xiāng)的因素,《在西邊的路上》可以說是一個很安逸的場景,但是牛車是憂郁的。
錫伯族人對牛車的感情可能是其他民族無法比擬的。在西遷的路上,是牛車忠實的陪同著,所有的艱辛和困難牛車是最好的見證。在路上,馬、牛一只只倒地不起,一些也在漸漸離去,或是饑餓,或是疾病,這些背井離鄉(xiāng)途中最大的敵人。就在現(xiàn)在的察布查爾錫伯風情園里,一進大門就可以看到停在草坪里的牛車,誰能說這不是錫伯人對牛車的感恩呢?
農(nóng)歷四月十八是錫伯族的西遷節(jié),這個錫伯族心酸而高興的節(jié)日。就在1644年的農(nóng)歷四月十八,開始了背井離鄉(xiāng),這一去就是244年,但是值得高興的是他們終于在困難重重下奇跡般的生存下來了,而且生活得更好,在兩百多年里,用錫伯族特有的堅韌與堅忍把錫伯族語言文化完整的保存?zhèn)鞒邢聛,就在邊城察布查爾的八個牛錄,這不能不令人感到欣慰。于是阿蘇在《農(nóng)歷:四月十八》中寫道:這一天,清朝的天空烏云密布/來自云層的風/吹動淚水,吹動/錫伯家廟前的八面旌旗/這一天,四千個族人/忍痛離去/哭聲歸于一抔故土/而遼河左岸的一輪圓月/曾經(jīng)照亮了/箭影、歡歌和琴聲/從這天起,它只能輝映著/八個牛錄的蒼茫時光/盛京以北:沿途擠滿了沙礫/荒草以及寒霜/遠行的人們,把兩手/放在心窩/讓整個家園在這里停留。稍稍知道一些西遷歷史的讀者都會從這首詩里找到他想要的,那些遠行的人,一路的淚水、汗水、血水澆灌沿途的花草,終于在某一天把他們帶到了不是江南勝似江南的新天賦之城——伊犁,開始放下弓箭停下牛車,挖渠、屯墾戌邊,重建家園,為保衛(wèi)祖國西北作為他們自己的卓越貢獻。
在阿蘇詩歌中,“牛錄”、“正紅旗”、“布哈”等意象頻頻出現(xiàn),其間游走著狐仙、馬匹、蘇慕爾氏人那神秘而孤獨的身影。諸如《花朵開遍的牛錄》《民間的高處》《堆齊牛錄》無不如此。之所以鐘情于他們,我想是他們作為阿蘇的詩性記憶,沉淀于他的內(nèi)心深處。在扎坤古薩暖色背景中的生靈,以及族人、父親和鄉(xiāng)親等,這些異常貼近的靈魂,使得阿蘇以回視的姿勢一次次折回那記憶的生發(fā)地。
在阿蘇的詩歌挽歌的意味同樣十分明顯,他的詩歌寫作,充滿了對童年時光的懷念和挽留。“民間的高處是第四個牛錄/河谷以西/一個人望見正紅旗的/老城墻”(《民間的高處》),“在一個叫堆齊牛錄的地方/雨水很少/蘇慕爾氏的人們/和一些石頭/隨意地生長在那兒”(《堆齊牛錄》)。是、阿蘇詩歌的挽歌意識在對母語的關(guān)注上更是明顯。作為在母語背景下詩性作寫的阿蘇,無時無刻不在遭遇著母語的尷尬。于是阿蘇不得不大呼:我的吟唱是對母語文化的挽留。母語的眷顧以及母語文字里的風景,對阿蘇的引領(lǐng)終于使得阿蘇意識到他已經(jīng)回不了頭了。紙上的姿態(tài)已經(jīng)不能令阿蘇滿意,因為本雅明在《單向街》里說:偉大的文學作品只能在行動和寫作的不斷交替中誕生。阿蘇在不斷的交替著,在經(jīng)歷著企圖還鄉(xiāng)的必然歷程。
《花朵開遍的牛錄》《堆齊牛錄》《民間的高處》無疑是阿蘇詩歌里非常典型也非常優(yōu)秀的作品。在這里,阿蘇是一個一直懷著還鄉(xiāng)夢的詩人,通過詩歌來接近他的故鄉(xiāng),還鄉(xiāng)也成了他詩歌永恒的主題。不知疲倦沒有靜止的書寫的阿蘇正在一步步靠近他的故鄉(xiāng)。海德格爾似乎對此早就了然與心:唯有這樣的人方可還鄉(xiāng),他早已而且許久以來一直在他鄉(xiāng)流浪,備嘗漫游的艱辛,現(xiàn)在又歸根反本。因為他在異鄉(xiāng)異地已經(jīng)領(lǐng)悟到求索之物的本性,因而還鄉(xiāng)時得以有足夠豐富的閱歷。
牛錄、母語、還鄉(xiāng)、家園,阿蘇的詩歌不斷迸發(fā)的還鄉(xiāng)意識也在昭示他的夢想成真。阿蘇詩歌中強烈的錫伯風情似乎給阿蘇的詩歌的傳播和接受帶來了困難,畢竟對錫伯族文化一無所知的讀者對他的詩歌是很難接受的,也許正是這一點使得他還沒有得到詩壇足夠的重視。也許阿肅對此根本是不在乎、無所謂的。對他而言,堅守自己的還鄉(xiāng)之夢是首要的。
但正如詩人亞楠說的,阿蘇是一個潛力尚未爆發(fā)的詩人。他的爆發(fā)只是早晚而已。(畢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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