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16年，太太和我生活了15年。是保姆,是廚師；是老人,也是孩子；我們爭執(zhí)過,生氣過.....太太愛我如同愛她自己的孩子。
太太83歲,老了。能陪我們的時間在一天天的減少。想鄭重的對她說聲謝謝,總奈見面就掐,謝字始終無法出口。
下班回家,見她卷臥在沙發(fā)上,那么的瘦小,就感覺難過。1.5的個頭,才63斤,婆婆說是被煙酒剝削成這樣的。
耳聾了,眼睛也模糊不清,走路開始喘氣，牙齒也快掉光了,白發(fā),駝背.....滿臉的皺紋。老人該有的特征她都有了。可太太有別的老人沒有的開朗和天真。
她天天到廊橋上去看黃梅戲,背著個椅子,直到廊橋上所有的人都散光才回家。
她天天和兒子吵架,只為了能和兒子多說幾句話。
她順路會帶回一張廢紙,一個礦泉水瓶,說是為了給我們減輕負擔。
她把最好吃的用小碗裝起來,藏在冰箱的角落里,留給她的大孫子和大重孫。
太太穿的襪子都是我們?nèi)恿瞬灰?她縫補一下湊合著穿,說:襪子不兜底,神仙穿不起。但外面的衣服一定要光鮮靚麗.還特別的偏愛熱烈喜慶的紫紅色。
她愛去年輕人去的任何場所,酒店,練歌房.舞廳......回來后必說道幾天:唉,你說我怎么舍得死哦,現(xiàn)在的世道多好啊. 就你太爺爺死得早了點,沒見到現(xiàn)在這花花鬧鬧的世界。
老太太和太爺爺是自由戀愛的,19歲結婚,26歲生婆婆.懷婆婆7個月的時候,太爺爺被打成偽政府人員,在華陽河農(nóng)場勞動改造。10年未能謀面。其間她無數(shù)次的遭批判，罰跪....有人指著她的鼻子說:這輩子你想見到笪遠成,那是癡心枉想。只要離開太爺爺,一切噩夢都能結束。但太太選擇了堅強的守侯,守侯她的愛情和家。
太太在別人的幫助下帶著婆婆逃到了農(nóng)場。和太爺爺執(zhí)手相看,無語凝咽。再也認不出當年的模樣。太太說:這哪是笪遠成啊。笪遠成怎么會有這樣的一雙手哦! 太太讓婆婆叫爸爸,婆婆怎么著都不肯。那時婆婆已經(jīng)10歲了,第一次見到自己的父親。
婆婆乳名伯難(伯伯落難)(鄉(xiāng)下為了孩子好養(yǎng)活,叫父親為伯伯),后來改為白蘭。懷婆婆的時候,太太的兩個乳房都害了,穿孔流膿。婆婆出生時,一點奶水都沒了。太太吃穿山甲,喝臘梅樹根熬的湯.....偏方吃盡,頭發(fā)落光也沒見一滴奶。婆婆是靠太太在火盆里煨的米糊長大的,一百天回娘家,太太的弟弟說:這孩子不行了,眼睛都餓藍了，指定養(yǎng)不大。
太太做月子時家里被抄的干干凈凈,半盆高粱米是太太的婆婆從抄家的人手里求下來的。老人說:求求你們,看在我大媳婦馬上要生孩子的份上做點好事吧,把這點高粱給我們留下來。那點高粱米精打細算的吃了不到半個月。后半月太太吃的是煮豌豆和山芋粉。做月子不能吃鹽,也買不到糖，舅太爺托人買的2斤紅糖太太沒舍得吃,留給婆婆拌米糊了。
婆婆的生日是農(nóng)歷三月二十五，日子漫長得似乎總也捱不到天黑。太太說：春天的兔子好啊，春天的兔子容易養(yǎng)活。
太太艱難的守侯了10年,3600多個日日夜夜.終于見到了九死一生的太爺爺(太爺爺在執(zhí)行槍決的頭天夜里得到了赦免。)
太爺爺和太太帶著婆婆在農(nóng)場過了幸福的8年。最后一年婆婆結婚了,接著遇上什么哪里來哪里去的運動,再次回到了貧困的家鄉(xiāng)。兒子的爸爸是在回來的輪渡上生的,曾叫路生。
無柴,無米......一切重新開始。
太太說,那時全家大大小小26個人(太爺爺?shù)苄秩?還有年邁的老母親),每天的伙食是一鍋山芋,一鍋蘿卜。前面的人吃完了,后面的人還沒盛上飯。晚飯一般是炒蠶豆,泡一大壺茶,一家人坐在一起聊天,逗孩子。常常引得外面聽風的人叫罵:吃的都沒有,窮快活什么呀?!
公公那時最大的夢想是晚上飽飽的吃一頓山芋,肚子圓圓的睡上一覺。
婆婆剛回家時對著沒見過的大山對太太說:媽媽,這山看著頭真暈。太太說:孩子,看習慣就好了。后來,一家人的日子就是從這高山上刨回來的。公公從一個只會撿棉花的下放知青變成了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婆婆也剪掉留了18年的大辮子,和鄉(xiāng)人一樣學會了農(nóng)民該學會的一切農(nóng)活。 唯一沒有改變的是一家人農(nóng)閑讀書的習慣。太爺爺說:窮不離書,富不離豬。
鄉(xiāng)人都說太太八字太硬,沒有兒子。太爺爺也曾想過繼個侄子來延續(xù)香火。太太拒絕了。理由是自己的孩子不管是兒是女都一樣。其實太太還是喜歡男孩,我生兒子的時候她的高興和滿足就溢于言表。
婆婆沒有辜負太太的希望,婆婆是聰明睿智的,婆婆也是堅強成功的。她養(yǎng)育了三個孝順懂事的兒女,她把兒女從農(nóng)村送到了城市。
我結婚的時候,太爺爺已經(jīng)癱瘓在床三年。這三年太太沒有回過娘家,一心一意的服侍太爺爺。生病的人脾氣壞,太太總是時時的陪著小心。
太爺爺說太太,見人都要搭上話,碰見楊樹樁不說話還要踢三腳。在我們小區(qū),老人戲稱她是婦聯(lián)主任,統(tǒng)管小區(qū)的所有大小事務。兒子說她是咱們家的外交部長,什么人都認識。
太爺爺臨死前拉著太太的手說:鳳霞啊,這輩子我們夫妻沒有做夠。來生,我們還在一起吧。
太爺爺生前自己找好了墓地,要求旁邊留一半,好讓太太百年之后和他在一起。他說:我保佑你再活10年,和我母親一樣大的歲數(shù),可以了吧。我在下面等你10年,到時我就來接你。太太說:爹爹,都聽你的。
太太已經(jīng)多活了6年,想必太爺爺看太太現(xiàn)在舒服想讓她再享幾年福吧。
太太百年之后的祭文太爺爺早年就寫好了。太爺爺?shù)募牢囊彩亲约簩懙�。太爺爺文筆極好,給我寫過一封信,是偏癱的時候?qū)懙?婆婆說寫了好長的時間。內(nèi)容記不住了,歪斜端莊的筆跡仍銘刻在心。
和太太聊天,我說:把你和太爺爺?shù)膼矍楣适抡f給我們聽聽吧。太太佯裝生氣:那些事情怎么能和你們這些小伢子說哦,丑死了。還是期望太太能和我說說60多年前和太爺爺鴻雁傳書的故事。我想尋找相約來世的愛情秘籍,給自己，給孩子,給孩子的孩子。
太太說:我這一生,就生了個女兒 ,值!
太太說:莫看新人上轎,要看老來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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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fā)表于 2008-11-16 08:5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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