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UID
- 33155
- 積分
- 45
- 威望
- 31
- 桐幣
- 31
- 激情
- 2
- 金幣
- 0
- 在線時間
- 14 小時
- 注冊時間
- 2009-3-3

文都童生

- 積分
- 45
 鮮花( 0)  雞蛋( 0)
|
《孟子和小科員 》9 Q- b! j P, ]: x* k
---------------龍應(yīng)臺
p5 B) D9 {: N+ _7 u/ _
& s# y0 b$ u8 ~/ L2 u' G傲慢
' r. e; m; V, r, n 0 G7 Y# O% ?& K: F+ ]' g
一九九九年七月,我正在籌劃一趟單車旅行,帶兩個孩子去走萊茵河岸。五天單騎,一天二十公里,大概可以沿河百里。正在研究地圖的時候,接到臺北馬英九市長的秘書來電,大意是說,因為馬市長希望邀請龍教授回臺出任臺北市首任文化局長,“請龍老師把履歷寄到臺北!
9 B" u4 F1 w# V2 k- P+ p0 K) |; {2 z 我記得自己當(dāng)時不假思索地答復(fù):“要履歷?我又不跟你們求職,干嘛要寄履歷給你們?需要認識我的話,去書店買我的書。 6 W" L. I3 V' T5 e) k& e$ q- ]
沒幾天,接到馬市長自己的越洋電話。從電話的交談中,我知道,這個人,還真的讀過那些沒什么意思的書了。
( J; w- Q7 U: O h. S4 b% ?. [ 又過了幾個禮拜,接到市長貼身秘書的電話:市長將親自到法蘭克福來,晚上八點多到,“龍老師能不能到他下榻的酒店一談?” 3 w8 e! Z5 c: r% l) M) h
我也記得自己當(dāng)時三分玩笑、七分認真地答復(fù):“只有‘王’來見‘士’,哪有‘士’去見‘王’的道理?歡迎市長來我家一談。”
0 o6 P6 i1 n7 t. ]8 I 于是市長風(fēng)塵仆仆從臺北飛到羅馬,在羅馬密集而繁瑣的公務(wù)行程之后,只身與秘書一人,擺脫了記者團,悄悄飛到法蘭克福機場,再從機場搭出租車,在德國的暗夜中尋找我離城二十里路鄉(xiāng)下家。
& o0 }' N3 O1 a& ~ 是在進入了政府的公務(wù)系統(tǒng)之后,在長達近四年的公務(wù)生涯每天工作十六小時的高壓后,在受盡了政治的折磨和實務(wù)的歷練之后,回想到當(dāng)初的“跨星際”接觸,我才認識到自己身上“知識分子的傲慢”是多么的不食人間煙火,多么的自視清高。
5 E! a9 W& ~8 I- N7 ` 我不是個高傲的人;曾經(jīng)有記者觀察到,在簽名售書的場合里,當(dāng)我坐著為排隊的讀者簽名時,如果年長的讀者出現(xiàn),我一定馬上從座位上站起來,為他簽名。但是面對代表“權(quán)勢”的市長,卻表現(xiàn)得如此傲慢,傲慢到不盡情理。于是在思索自己的思想和人格養(yǎng)成過程時,不禁自問:這種對權(quán)勢的“傲慢”,究竟其來何自?
4 e, ~4 P8 a& C Q3 d/ C& R4 i! I
立正
. ]( H5 o7 [ u. [" B
) _2 p8 m& D" c7 n1 @: ~ 從記憶深處第一個浮上來的,竟然是孟子。十三歲的時候讀到“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雖然還不知道何謂富貴、威武和貧賤,也不懂“淫”、“屈”,和“移”,作為動詞,里頭有多少層次的意義,但是句子的斬釘截鐵,以及那斬釘截鐵的語言所釋出的一種簡單但絕對的力量,顯然讓年幼的我深深震動。高中時,讀到《滕文公下二》的原文,才知道,孟子認為權(quán)傾一時、讓王侯畏懼的強人都不是真正的“大丈夫”;真正頂天立地的君子品格,只有在富貴加以誘惑、威武加以震嚇、貧賤加以壓迫的情況之下,才測試得出來。1 T8 `+ F8 X! j! |' j6 ]2 C
有一天,在鄉(xiāng)下和幾個同學(xué)在“民眾服務(wù)社”打乒乓球。突然聽見很大聲的“立正”的命令。聲音那樣熟悉,原來是父親,穿著一身整齊的警官制服,帶著幾個警察,向前來視察的分局長敬禮。我正要繼續(xù)打球,球才舉起,就看見父親嚇阻的眼神;立正在他身后的警員更是一個箭步過來,把我們幾個穿著拖鞋短褲的初中生連推帶拉排成一列,挺身站直,讓我們舉起右手抵著額頭,做出軍警的敬禮姿勢。
1 t' R2 |+ _6 y0 x& F* K# k. w 不知為什么,我竟然覺得受到了此生未曾有的侮辱。晚上,十五歲的我拿出孟子《盡心篇》,走到父親面前,說,“你看!”, Q7 V1 g- n2 ?& q8 n6 i! Y
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堂高數(shù)仞,榱題數(shù)尺,我得志,弗為也;食前方丈,侍妾數(shù)百人,我得志,弗為也;般樂飲酒,驅(qū)騁田獵,后車千乘,我得志,弗為也。在彼者,皆我所不為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
, C! | J; Y# u! u 我想對他大叫的是,“你為什么要我們立正敬禮?你為什么不知道‘說大人必藐之’?那個分局長是什么咚咚,憑什么要我跟他立正敬禮?”
% g5 z S2 }5 x1 p r: W7 W 父親正在一盞昏昏的燈下剪他的腳指甲,腿翹在一張竹凳上。他放下小剪刀,坐好,接過我的書,還真仔細地把古文吟哦了一遍,明白了我的抗議,把書還給我,說,“你把孟子最有名的那一章背來聽聽!币谎勖榈降艿苷谝慌詿o所事事,說,“來,一起背!
" ]* H: ]0 d* `; i; p 姊弟兩個,一高一矮,就立在那破舊的警察宿舍昏昏的燈光下,開始背《告子下》: 8 N. Q! r# f6 c% U7 `- m1 p5 O
舜發(fā)于畎畝之中,傅說舉于版筑之間,膠鬲舉于魚鹽之中,管夷吾舉于士,孫叔敖舉于海,百里奚舉于市。故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 K( G4 {* e5 F6 k 背到這里,我嚅嚅諾諾背不下去了,比我會讀書的弟弟一個人朗聲繼續(xù):
5 l' z- R [6 \5 ? 人恒過,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慮,而后作;征于色,發(fā)于聲,而后喻。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然后知生于憂患而死于安樂也。) w& r9 z( X. `" v/ v7 u8 [
怎么“動心忍性”,如何“生于憂患死于安樂”,我沒有印象;但是“說大人必藐之,勿視其巍巍然”,倒在我心里深深印刻,不可磨滅。
6 H. w; ^2 a/ @ 在那一天,十五歲的我──不知道人世的艱辛,不知道生活的磨難,不知道自然法則的殘酷,不知道人性的脆弱和黑暗;十五歲的我心中暗暗發(fā)誓:長大以后做什么都可以,但絕不做那必須向人立正敬禮的人,也不做那被別人立正敬禮的人。
2 p- ^* u' }2 s/ L 等到后來讀到《公孫丑下》孟子引述曾子“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慊乎哉”而對齊王表達“士”與“王”分庭抗禮的獨立位置時,我大概已經(jīng)被孟子熏陶得差不多了。
- p$ e3 U- ~' t4 y2 {) ~9 c
8 U8 o. ]" y3 D4 c& q 獨立
- R6 b) e" ?* o* S + n. m4 j @* \# P3 n7 I$ U5 N4 i! @5 w% z
沒想到自己在一九九九年真的去“做官”,進入了一個等級分明、令出必行的體系。我發(fā)現(xiàn)自己一方面做決策,發(fā)出指令,一方面努力在培養(yǎng)官員的獨立意識,也就是說,當(dāng)上位的決策者給出錯誤的指令時,做為下屬的人,如何能夠不盲從。下屬對于上司,如何保持一種獨立判斷的能力?如何保持直指上司錯誤的勇氣?在培養(yǎng)官員的獨立意識上,我不放過任何一個教育的機會。 ]6 \. [4 R5 M/ m( k6 F+ q+ ~
有一天,一份蓋滿了章的公文一路旅行到了我桌上。蓋了那么多章,表示下面一串官員全同意了。仔細讀,卻看得我直皺眉頭。原來這是市長室下來的公文。某月某日某經(jīng)濟園區(qū)落成,市長要去剪彩了。為了剪彩的風(fēng)光,市長室的官員請文化局責(zé)成下屬美術(shù)館配合剪彩時段,在該園區(qū)辦一個美術(shù)展,同時,請文化局安排開幕時現(xiàn)場表演節(jié)目。
1 M1 M: y. h1 a) M! T* k 不需多想,我在已經(jīng)蓋了好多“擬辦”章的公文上,寫下推翻一切的局長批示:
5 Y! x$ J$ y" w4 @ 1.美術(shù)館展覽屬藝術(shù)專業(yè)范圍,自有其嚴格規(guī)定之專業(yè)流程,不宜配合市長剪彩“演出”。
2 `, c6 q7 w+ ^- L' F2 ^" z 2.文化局對市民負責(zé),非市長幕僚。安排表演活動目的在培養(yǎng)市民美學(xué)則可,在“配合”市長剪彩則不可。以上事宜由新聞處幕僚單位出面作業(yè)較妥。
6 H6 u, e6 l6 Q5 m; U$ X 龍
6 f: F$ O* g$ z }. e ( M! G. F: e, F
公文批好之后,再把科員、股長、專員、科長一路到主秘、副局長都請來局長室,拿著白紙黑字的批示跟同仁溝通觀念:文化局是臺北市的文化決策機構(gòu),獨立行使職權(quán),對市民負責(zé),它不是市長的幕僚或“化妝師”。文化官員應(yīng)該有這樣的基本認識,從最微小處就不容許文化為政治服務(wù),不容許文化局淪為市長的輔選活動局。官員本身有文化獨立的意識,就可以避免將來的掌權(quán)者公私不分,職權(quán)濫用。 . V$ y5 x* V2 ^ |5 X& _
“以后市長室再來這種指令,比照辦理! ; v2 h- W6 _" `6 F3 D X
談完后,同仁一一離去,主秘卻不走,面有難色,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有話要說。
% C. P) r: A7 U9 n$ L 他極坦誠地告訴我這孟子的學(xué)生:“局長,您的理念我完全了解,而且贊成,但是,能不能不要形諸文字,因為公文復(fù)閱,回流的一路上每一個官員都會讀到,給市長室的人難堪,就是給市長難堪,不太好。官場還是有官場文化的。您還是讓我去用電話表達比較好,原批示可以擦掉。”
1 } l6 I% p: [4 D 我默默看著這資深公務(wù)員大約足足兩分鐘之久,心中深深感動,他如此細致而誠懇地衛(wèi)護一個“誤闖”官場的人,怕她受傷害。思索片刻之后,我說,“明白你的細心,但是,如果不落文字,這一路上舊觀念的公務(wù)員不會認識到文化行政獨立的重要。有白紙黑字,才能讓公務(wù)員嚴肅地對待這個問題吧,包括市長室的公務(wù)員!1 u! `! g8 R: z$ P4 D% `
主秘?zé)o奈地拿著公文起身離去,“而且,”我說,“我有信心市長自己也會支持這個立場。” % u$ r8 o: v! g5 T
我其實并不知道市長會怎么反應(yīng),但這是個很好的測試吧。當(dāng)天晚上,跟市長通電話,我把這個批示原原本本道來。他靜靜聽完,輕松地說,“對啊,本來就應(yīng)該這樣啊。這種觀念是要建立的,很好!比缓箝_始談別的公事。以后,文化局再也沒有接到過類似的指令。 : A5 Y& o! z) d5 `# H, H5 q
+ v8 g: s9 R0 r9 r/ ^
教訓(xùn)
7 h6 f% u6 E: \) [. u5 J . ], a8 C1 W# G: Q& C
不見得總是成功,但是我努力維持自己的獨立,也要求屬下官員培養(yǎng)獨立意識。三年后,有這么一個下午,我在視察一個劇院工程時,看見工地上一排被拆卸一半的樓房露出一整面難看的墻壁;準(zhǔn)備上油漆暫時遮丑的鷹架已經(jīng)搭設(shè)完成。黃昏遲遲的陽光,剛好把鷹架那橫七豎八的竹影,淡淡地,錯錯落落地,斜斜灑在那頹廢斑駁的墻上。 9 i$ s$ j/ x8 @+ S7 y
我被那剎那間發(fā)現(xiàn)的美,驚呆了。站著不動,好像聽見陽光在那墻上悠悠移動的聲音。
* ]- ~, N: ~1 }/ \8 u' J! B 從美的震撼中回過神來,我交代隨行的高級官員:不要上油漆了。就請藝術(shù)家把陽光自然投射的鷹架的影子,淡淡地畫在墻上,就是最美的公共藝術(shù)了。
A( h6 i5 r; J9 S( w 高級官員說,馬上辦。
3 ?) |( c( N, {& Z1 C: F 過了兩個星期,我問專管公共藝術(shù)的承辦人,那面墻做好了嗎?
) l2 K# v! F8 I4 s" c5 H! @ 那是個講話嬌滴滴、十分靦靦的科員,大學(xué)畢業(yè),管的事情龐大復(fù)雜。公共藝術(shù)牽涉到城市景觀和藝術(shù)的環(huán)境。臺灣任何一棟公共建筑工程款的百分之一,必須用在公共藝術(shù)上;當(dāng)公共藝術(shù)被界定為藝術(shù)家與公共空間,尤其是與市民大眾,之間的情感互動時,它的創(chuàng)作本身以及與市民對話的過程,就變成藝術(shù)作品的主體,處理起來非常繁復(fù)。# M, W6 U& ^4 f2 n* |& Z, N
她說“還沒”。又過了兩周,仍是“還沒”。過了一個月,仍是“還沒”時,我準(zhǔn)備發(fā)火了。把科長和科員請到面前,板著臉質(zhì)問延宕原因。這個嬌滴滴、十分靦靦的科員,輕聲地說:
: \& X( s9 @4 ?! k" y; ^) l; R “局長,公共藝術(shù),您不是說,‘公共’的意義就是,它必須來自藝術(shù)家的創(chuàng)作,而藝術(shù)家的創(chuàng)作還要經(jīng)過一個和市民互動,得到市民響應(yīng)、接受的過程。您不是說,過程比藝術(shù)品本身還重要。那一面墻,盡管只是劃上一點影子,其實都是公共藝術(shù)的范疇,就應(yīng)該經(jīng)過那整個藝術(shù)家創(chuàng)作和市民互動的流程。局長說畫什么,就畫上去,可能違背了公共藝術(shù)的基本精神。我覺得不太妥!
: ~/ k) F( U8 \ D; @* } 她靜靜地陳述。我靜靜地聽。
6 y! C( d0 l: ^! A0 q+ N 那面墻,沒有處理。
# o+ C) v6 J. N5 k. l* g9 E! s 真的,除了孟子,小科員也給我上過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