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如詩---我的老太太

曉荷

（一）兩把鑰匙
從去年下半年開始，老太太的身體就一直不好。婆婆已經(jīng)悄悄地為老太太準(zhǔn)備后事了。

正月底，老太太不喝酒了；二月初，連煙也不抽了。老太太是從9歲就開始抽煙的（老太太的娘家是開黃煙店的），其間因?yàn)槿兆悠D難斷斷續(xù)續(xù)地歇了些日子，后來生活順暢了，家里人怎么反對她抽煙都不行�？傉f：老都老了，還戒什么煙啊，抽死算了。老太太對煙酒的迷戀是任何東西都不能替代的。

現(xiàn)在，她真的不抽煙了，連極其喜歡的零食也不吃了。婆婆說：老了，老到靠了，真的不行了。

二月中旬，先生出差一個(gè)星期，她每天在家念叨：我大孫子什么時(shí)候回來��？我怕是見不著了........說著說著就嚶嚶地哭。

那天早上，婆婆去買菜了。我告訴她先生等會要回來，她急急地對我說：小啊，你別走，等你媽媽回來你再去上班。我問：怎么了？她說：等會兒我看見我大孫子，我怕我一激動一口氣上不來，到時(shí)身邊沒人會把我大孫子急壞的.......我想說點(diǎn)什么，嗓子似乎被堵住了，說不出，只說：好，等媽媽回來再去上班吧。

婆婆回來時(shí)，我說了剛剛的事情。婆婆半真半假地說：你這老太太真沒良心，我們一天到晚的伺候你，你不說一個(gè)好字，就你那大孫子，整天的不見人影，你還就記著他。

老太太微微地說：我就這兩把鑰匙，一個(gè)我大孫子，一個(gè)我大重孫子，就這兩把鑰匙能打開我這把老鎖。

我笑著問：那媽媽（婆婆）呢？你就這么唯一的一個(gè)女兒��！

她也不行，她是一把生銹的老鑰匙，一說話就讓我生氣。老太太的聲調(diào)高了起來。

我和婆婆哭笑不得，想想也是，老太太心里的這兩把鑰匙啊還真是無人能替。說重男輕女也好，說偏心也好，誰也沒她辦法。

其實(shí)人不就這么回事嗎？！每個(gè)人的心都是一把鎖，每個(gè)人心里都有那么一把或兩把鑰匙。


（二）燕子來了
吃早飯時(shí)，耳聾的老太太突然說：燕子來了。

我問：在哪兒呢？

在院子里。

你怎么知道的？

聽出來的。

你怎么能聽出燕子的叫聲？

每種鳥的叫聲都不一樣，我那年剛嫁過來，新娘子一個(gè)月不能出門（我們老家的風(fēng)俗習(xí)慣，新嫁過來的女子一個(gè)月之內(nèi)是不能串門的，否則去的那家會六畜不旺），沒事我就坐在房里聽鳥叫。那時(shí)候房子在山凹里，什么鳥雀都有.......后來大伢出生了，他在搖窩里睡覺，我就邊做活邊看著他邊聽鳥叫。

哦..........

燕子和麻雀的叫聲是不一樣的，每種鳥的叫聲都不一樣。

我想問老太太有什么不一樣，最終還是沒問。即使問了，我就能分辨出來嗎？我有聽鳥叫的心境嗎？


（三）陰間的燈籠

老太太想要一副耳環(huán)，給她買了，黃金的。

她說：二月二去打個(gè)耳洞，二月二龍?zhí)ь^，吉利。

二月二那天她正掛吊水，起不來。后來拖到了二月十八那天才去打了耳洞，二月二十就迫不及待地讓我給她戴上了，耳朵腫得亮晶晶的，我問：疼嗎？不疼。老太太始終沒說一個(gè)疼字。

其實(shí)，誰都明白不疼是不可能的事情。她說不疼就不疼吧。

老不明白為什么非要耳環(huán)，老了老了，還把耳朵打兩個(gè)窟窿，受那份罪值得嗎？！

老太太說：耳環(huán)是燈籠，可以照見陰間的路。照清楚了，我一下去，你太爺爺就能把我認(rèn)出來，就把我接他那兒去。

忽然感覺，我的老太太像個(gè)詩人，有永遠(yuǎn)的純真，永恒的愛情，還有超越生死的淡定。



人老了，真如一首詩——安靜，幸福，恬淡，自然，超脫,  耐人尋味..........

[ 本帖最后由 曉荷 于 2009-5-15 13:09 編輯 ]

小竹

人一老，那些堅(jiān)持了一輩子的倔強(qiáng)還在，那些從娘胎里帶出來的天真開始蘇醒，而他們卻比任何人都現(xiàn)實(shí)。

小凡夫

曉荷的文章清新脫俗，是從心底流出來的。。。好想�？茨愕奈恼�

牛YEAR

看到這篇文章，又讓我想起了我的奶奶。:'(

小李飛倒

很純靜自然呀。。。

一醉千年

曉荷的文章清新脫俗，是從心底流出來的。。。好想�？茨愕奈恼�     支持2樓的說法哦，我也好喜歡，一路看過來，確實(shí)是一種享受哦

wuxing1983

寫得不錯(cuò)!~~~

狼山醉翁

今天偶生日了，第一次親了親老媽的臉：)

觀潮聽濤

寫得很好。

云游花和尚

似乎樓主的每一篇帖子【親情方面的】，都能喚起那種久違的感動......
細(xì)膩、純凈、內(nèi)秀、溫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