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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小小竹排 于 2009-11-21 13:27 編輯
外婆是舊時的女人。
舊時的女子命薄、輕、賤。外婆沒能安享晚年,六十多歲了,還是自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年我六歲。
那天好早,我和母親還在床上睡著(父親那些年月在外打工),有人敲門,喊母親,母親穿衣開門,接著就聽見母親嚎啕地哭。
哭聲吵醒我,我驚慌地爬起來,外衣都沒有穿。開始不曉得哭,就拼命問母親怎么了,母親沒有回答我,只是哭著叫我快穿衣服,臉都沒有洗,拉我一起走,一路哭,我不停地問,母親只顧哭還是不回答,我終于哭,也走不動了,母親帶拉帶拖,終于還是放下我,只顧自己走,我就跪下來哭,看母親沒有回頭的意思就又爬起來跟在后面攆,攆一截,又跪下來哭,看母親身影被樹或屋遮住了又爬起來攆,這樣一路哭哭停停追追,到外婆家,沒看見母親,也沒有人理我,聽見里屋哭,就進去,看見母親扒在外婆身上哭,外婆臉上被毛巾蓋著。但那時終究小,還是不知道什么回事,也就在母親邊上哭,哭最后就覺得餓,就覺得冷,但沒吃的,家里一團糟。
外婆是喝農藥死的,按農村風俗,當天就要下葬,記得是用老太太的棺材。收斂的時候我都還不知道外婆死了,只是看許多人忙,就是沒看見外婆。
只記得自己餓,看見棺材邊有祭祀用的三葷三素,葷的沒熟,趁別人不注意我偷了一個山粉圓子吃了,冰冷的,餓不知道,又抓了兩個跑了。
今天想外婆不會怪我的,外婆從小就疼我。
外婆從小在舅舅家做童養(yǎng)媳,記憶中,外婆一年到頭穿著藍色那種上前人穿的紐扣在身體側面的大褂子,從小做到老,一天一天沒得歇息。每天第一個起早,做飯,喂豬,洗碗,下地,午飯時間滿滿的一擔挑回家。做午飯,喂豬,洗碗,下午又下地,還要遭老太太舅舅舅媽罵,特別是老太太,一個人在家高高在上,典型的封建老太。
家里來人,外婆從來想不到坐到桌上吃飯。記得春節(jié)到外婆家,桌上周圍都圍滿人,外婆總是夾不好的菜,稍夾好點的,老太太就用她的筷子打外婆的筷子,外婆總是無言的走到一邊,走到廚房鍋洞邊坐在小矮凳上吃。
我懂事早,不像我兒子。記憶中特別不愛到外婆家,但外婆喜歡我,時間長了也想外婆,母親最大,我是她的大外孫。記得每次見到外婆,外婆就把我抱在懷里,一個勁地親,并用沒牙的嘴說:“我小兒來了,我小兒來了!眿寢屌⒚梦鍌,就舅舅男丁一個。舅舅自然從小慣,讀過高中,但我不太喜歡他。我小時候好安靜,老太太也喜歡我,什么好吃的都留給我,但我那時就覺得她陌生,感情好生疏。
記得那天下午好長時間才吃飯,母親可能想起我一直沒吃飯,就盛好飯夾好菜過來遞給我。我那時好傻,竟問媽媽:“媽媽:怎么沒看見外婆?”母親突然哇的一聲大哭,用撕心裂肺一點不過分,手上的碗也掉了,飯菜潑了一地,抱著我哭。這時沒什么人哭了,母親的哭聲就顯得好大,吃飯的人都圍過來了,紛紛問怎么了,母親哭得鼻涕口水連在一起,好半天才哽咽地對身邊的人說:“我可憐的小孩,到現在還不知道他外婆死了!鄙磉叺娜司鸵查_始哭,場面又哭成一團。
下午下葬的時候,一路的爆竹,一路的啼哭,一路的悲傷。
這時我倒不哭了。
當我看見黃土淹沒棺材時,我知道我深愛的外婆死了。
當我看見最后一鍬土填完時,我知道我永遠看不見我可親可敬的外婆了。
我也從那時開始認識死亡。
外婆從此活在記憶里。
記憶中有一年母親見外婆太累,接過來,那時家里沒什么東西吃,雞蛋有,母親做糖蛋給她吃,她總是事先滿著母親給兩個給我,我那時怎么就不曉得不要呢?
那次是割麥子的時候,外婆教我用麥桿編海螺,先給我做個小的,我嫌小,要做大的。外婆就笑著說:“你這小伢就心貪!闭f完就給我做大的,真有小水桶那么大,玩了好長時間。
記得還有一年來時,正是梔子花飄香的時候,我非要給外婆插花,外婆就說:“老太婆了還插花?”終是經不住我纏,讓我插,外婆頭上插花方便,是舊時的女人,記得頭發(fā)好多,扭個結在頭后,外婆用小網罩著,插上木頭樣的簪。我把小網掀起一點,很容易插上,跑遠看,并對外婆說好漂亮。外婆就要兩只手輕輕按按花,呵呵地笑,有些羞澀:“老太婆了!”但還是好開心的樣子,外婆和所有的女人一樣也愛美!
外婆沒能留下一張照片,但外婆的臉龐我到今天還是記得好清好清,真是怪事。
唉!我可憐的外婆啊!這個舊時的女人。
舊時的女人!是貂蟬輕舞的袖,是昭君出塞的迷漫的風沙,是玉環(huán)馬嵬坡拋上苦樹的白綢,是西子墜湖時的無聲的響,是白娘娘壓在塔下的凄苦悲涼。
外婆是舊時千千萬萬女人中的一個。
又想起紅樓,想起王熙鳳,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女人,死的時候,竟沒有口棺材,只用草席包裹,還包裹不嚴,被人用根繩子拴住腳,倒著在雪地拖,如云的發(fā)散得一地,被別人隨便找個坑埋了。
想外婆死的時候,還有口棺材,又在心里稍微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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