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 書 亂 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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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小時候的老家，時興抓周。即幼兒周歲那日，家長將錢、食品、玩具、書、筆等東西擺在桌上，再把孩子抱上桌，看孩子首先伸手抓什么，據(jù)此來推測孩子長大后的興趣前程。倘若孩子抓到書或筆，則預(yù)示著將來飽讀詩書，必為達(dá)官貴人，不再插田了。于是，全家人便高興得合不攏嘴。
   “辛苦莫忘晨夜讀，買書錢是績麻錢�！� 我的家鄉(xiāng)桐城，是有著“窮不丟書，富不丟豬”悠久傳統(tǒng)的文化之鄉(xiāng)。自古至今，多少家庭含辛茹苦，百折不撓讓孩子讀書識字，撫育出一個讀書人，從而“與先圣先賢并肩論道，弦歌不綴，永世長青的開啟著、構(gòu)建著未來無數(shù)個世代的中國心靈”（高上秦《一個中國古典知識的大眾化構(gòu)想》）。因此，科舉時代，人們常把一函圖書與杏枝、花瓶畫于尺幅之中，贈送給趕考的學(xué)子，寓意“讀書成名、科考高中”。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自隋代創(chuàng)辦科舉制度以降，1300余年的科舉考試，不知造就了多少由童試而秀才、分試而舉人、會試而貢士、殿試而進(jìn)士的讀書人。而進(jìn)士頭三名狀元、榜眼、探花，更是一舉成名天下知，加官入品，極盡榮寵。宋真宗趙恒曾以九五之尊作《勸學(xué)詩》云：
               富貴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鐘粟。
               安房不用架高梁，書中自有黃金屋。
               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自有顏如玉。
               出門莫恨無隨人，書中車馬多如簇。
               男兒欲遂平生志，六經(jīng)勤向窗前讀！
    竊以為，以博取功名為宗旨的讀書，不知讀癡了多少書生，草菅了多少青春�？v使到了現(xiàn)代，莘莘學(xué)子們依然為學(xué)歷文憑、謀個好飯碗而懸梁剌股，年年上演千軍萬馬爭渡獨(dú)木橋的悲壯。
     “人之能為人，由腹有詩書”（韓愈《符讀書城南》），“年小從他愛梨栗，長成須讀五車書”（王安石《贈外孫》），“名場未捷寧妨學(xué)？史限雖嚴(yán)不費(fèi)詩”（陸游《示子聿》），可見，正確的讀書應(yīng)是一種求知的手段，而絕非單一為功名利祿。林語堂老先生云：“有價值的學(xué)者不知道什么叫做磨練，也不知道什么叫做苦學(xué)，他們只是愛好書籍，情不自禁地一直讀下去。。。一個人有讀書的心境時，隨便什么地方都可以讀書。如果他知道讀書的樂趣，他無論在學(xué)校內(nèi)或?qū)W校外，都會讀書。無論世界有沒有學(xué)校，也都會讀書。”（〈人生的盛宴〉）。而讀書，“從淺近方面說，是要增加個人的知識和能力，預(yù)備在社會上做一個有用的人材；從遠(yuǎn)大的方面說，是要精研學(xué)理，對于社會、國家和人類作最有價值的貢獻(xiàn)。”（〈蔡元培教育論集〉）因此，雖不乏“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專讀圣賢書”的皓首窮經(jīng)的書呆子，也不乏“北窗高臥羲皇侶，只因素稔讀書趣”的清高雅士。更有“風(fēng)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guān)心”
的仁人志士。我很贊同楊玉清先生在其〈論讀書〉一文中對讀書人所作的界定：
       以讀書為混文憑的人，不是讀書人；
       以讀書為混官做的人，不是讀書人；
       以讀書為時髦、為裝飾品的人，更不是讀書人；
       讀書人應(yīng)該把一切書本上的教訓(xùn)，發(fā)為自己的行動。。。
  觀我之讀書，幼年亦難脫舊窠，讀己不悅之書，學(xué)己不愛之業(yè)。倘若偷讀他書，便被視為異端斜路，大加撻伐。及至謀得飯碗，仍為職稱的誘惑而挑燈夜讀，悲苦之情，唯有自知。待到兩鬢染霜，老眼昏花之時，方獲閱讀自由。只有此時，讀書才是真樂趣，不為經(jīng)天緯地，不為功名利祿，只為愛好，只為充實(shí)，只為避離嗆人的紅塵，只為尋求心的寧靜。
     宋代詩人尤裘頌讀書云：“ 饑讀之以當(dāng)肉，寒讀之以當(dāng)裘，孤寂而讀之以當(dāng)友朋，幽憂而讀之以當(dāng)金石琴瑟也�！贝说纫饩�，豈一個“讀”字了得？



                               二、

山光照檻水繞廊 ，  舞雩歸詠春風(fēng)香。
                好鳥枝頭亦朋友，   落花水面皆文章。
                蹉跎莫遣韶光老，   人生唯有讀書好。
                讀書之樂樂何如，   綠滿窗前草不除。



                修竹壓檐桑四圍，   小齋幽敞明朱暉。
　　            晝長吟罷蟬鳴樹，   夜深燼落螢入幃。
　　            北窗高臥羲皇侶，   只因素諗讀書趣。
　              讀書之樂樂無窮，   瑤琴一曲來薰風(fēng)。



                昨夜前庭葉有聲，   籬豆花開蟋蟀鳴。
                不覺商意滿林薄，   蕭然萬籟涵虛清。
                近床賴有短檠在，   及此讀書功更倍。
                讀書之樂樂陶陶，   起弄明月霜天高。



                木落水盡千巖枯，    迥然吾亦見真吾。
　　            坐對韋編燈動壁，    高歌夜半雪壓廬。
　　            地爐茶鼎烹活火，    四壁圖書中有我。
　　            讀書之樂何處尋？    數(shù)點(diǎn)梅花天地心。
     這首《四時讀書樂》，是宋元年間的學(xué)者翁森所撰。它以生動的藝術(shù)語言，綺美的文學(xué)意象，描繪了古代文人雅士一年四季的讀書樂趣。在中國讀書史上播頌千載，膾炙百代。其景其情，更是歷代讀書人孜孜以求的至高境界。
    書是人類文明的主要載體。與文明同生，伴文明同行。人類所有的成功與失敗，思想與情感，都?xì)v歷在案。僅以孔子的《論語》為例，區(qū)區(qū)1.2萬字，問世即受尊崇，奉為儒教經(jīng)典。行世2000余年以來，僅歷代學(xué)者為之注釋疏證的著述就逾3000種。被稱為中國人的圣書。其實(shí)，何止《論語》如此？“先民的歌唱”——《詩經(jīng)》，“哲學(xué)的天籟”——《莊子》，“澤畔的悲歌”——《楚辭》，“儒者的良心”——《孟子》，“帝王的鏡子”——《資治通鑒》。。。在中華民族燦爛輝煌的文化殿堂里，大道名儒，各樹一幟；百花齊放，春色滿園！汗牛充棟的書籍，構(gòu)成了華夏悠久文化的精神實(shí)體，塑造了民族的性格和靈魂。
    正是因了書卷博大精深的內(nèi)涵，無論先民今人，無論國人洋人，尊書愛書、讀書藏書的熾熱之情與日俱增。而號稱四大文明古國之一的中國，則又是“世界上最早藏書和讀書的國家�！保�季羨林《藏書與讀書》）當(dāng)我們深情憑吊老子著書處、孔子弘歌臺、朱熹觀書第、屈原讀書洞等數(shù)不勝數(shù)的讀書史跡時，當(dāng)我們不絕于耳地聆聽孔、孟、墨、荀以來先圣先賢們關(guān)于讀書的睿語精論時，我們怎能不心生敬慕？怎能不爭相仿效？
    驀地，一個優(yōu)雅的名詞跳出我的腦海：書香！是的，書香！曾令無數(shù)讀書人魂牽夢縈的名詞！帶著松煙味的醉人書香從遠(yuǎn)古飄來，陶醉了、陶冶了古今多少讀書人？那瑤琴一曲、起弄明月、數(shù)點(diǎn)梅花的境界，癡迷了多少捧卷者？難怪文學(xué)家、翻譯家柳無忌先生深情地感嘆：“我特別愛好書香這個形容詞，它與銅臭作一強(qiáng)烈對照。。。倘使在我的夢想中出現(xiàn)一個理想的世界......是一個十足中國味道的書香社會。”
    令我倍感欣慰的是，這濃濃的書香里，也氤氳著來自我的家鄉(xiāng)——桐城的一縷清香。有清一代，桐城一邑，翰墨飄香，人文薈萃。以方苞、戴名世、劉大櫆、姚鼐為首的桐城文派，統(tǒng)領(lǐng)中國文壇兩百余年。計擁有1200余位作家，2000多種著作。（劉聲木《桐城文學(xué)淵源撰述考》）世人驚嘆：“天下文章其在桐城乎！”
     我仿佛望見：萬壑松風(fēng)的龍眠山莊草廬里，北宋畫家李公麟在書墨飄香中，奮筆作畫；因著作《南山集》而陷文字獄的桐城派鼻祖戴名世，手執(zhí)鐐銬昂首挺胸，慷慨赴死；著作等身的教育大師吳汝綸，正巡視在自己創(chuàng)辦的桐城學(xué)堂里，陶醉在朗朗書聲中......今日桐城，書香更濃。后學(xué)不讓先賢，讀書之風(fēng)更加熾盛。從耄耋到童稚，正以樂陶陶的心態(tài)，吟詠當(dāng)代讀書的篇章,譜寫著新的夢想和榮光......
     蹉跎莫遣韶光老，人生唯有讀書好！

風(fēng)柔笛悠悠

這書彈得好��！

桐城明月

讀書的意義到底在哪里？我陷入了更深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