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八歲父母雙亡,兄長是走鄉(xiāng)串戶的手藝人,習慣了吊兒郎當,自家尚顧及不暇,更不提照顧幼小.我的爺爺奶奶便收留了一對孤苦.奶奶不曾生育,亦沒有體會舔犢之情,他們同時還收留了一對內侄女.作為一個女人的狹隘,偏愛娘家人是自然的,所謂抱養(yǎng),對于父親,充其量就是給個衣食飽暖,換取廉價的勞動力.
爺爺奶奶有一個傳家的豆腐作坊,生活殷實,但這一切都只是小叔的福蔭,與父母無緣.生我那年,父母另起爐灶,兩房一坯,鍋盆碗盞,一擔米,幾捆柴,便是全部的家當.連同剛剛出生的我,一家七口便在這幾間小屋子里承受清貧,孕育溫暖.
父母分的是偏房,前門正對別人家大門,右手緊連主屋與另一家的房子只一弄之隔,門前的場地本不寬敞,加上三面包圍,非常逼仄.農家人看豬養(yǎng)雞,擠在一起總有磕碰.母親一咬牙,把分得的好地換了別人的孬地,農村叫雞牲口,因為所種的莊稼容易被牲口糟蹋,常被荒棄.母親因此有了幾倍的土地面積.積攢了幾年,父母終于蓋了自己的房子,離開了三面包圍,她可以自在的喂豬養(yǎng)雞,鴨鵝成群.母親把最外圍的地圈起來,做菜地栽秧育苗;豁達感性的小哥在房子周圍種上了多種果樹.因為原來是土地,地面上還生有雜草野花,倒成了牲口的樂園.種的菜吃不完,父親便擔到集鎮(zhèn)上去賣,換些油鹽和給我們打牙祭的葷口.春華秋實,夏天我在葡萄架下做美夢.妙哉,我童年的桃源.
農村靠耕種度日,住房占了耕地,母親就得另尋出路.伴著父親的嘮叨,母親的鋤頭終于探到了寶,那就是河灣.
小河穿鎮(zhèn)而過,在屬村內管轄的河壩上,只要能有立足的地方,都被母親貪婪的霸占.幾畦綠豆,一簇芝麻,甚至只能安得下一兩顆南瓜葫蘆秧.有三四塊面積較大沒有林木的斜坡,母親在上面種植了油菜,麥子,棉花,大豆和高粱.五六十度的斜坡啊,攀走尚且不易,更不用說耕種.最難的是灌溉,稍不留神,歇腳的功夫桶就會失去平穩(wěn)打翻,浪費了一程腳力.
丫頭體弱,父母不曾讓她承受體力,侍奉一些采摘陪送的輕活.每次把傾注了母親深情地茶水或煨湯送到父親勞作的地頭,丫頭心里很幸福,覺得一家人真好.
農閑母親卻閑不住,去池塘河灣撈魚捕蝦,改善生活.母親最擅長的就是計劃過日子,在充足的時候想到饑荒,我們兄妹最留戀的大概都是母親的魚干肉干蘿卜干,還有各種腌制的蔬菜.雖然沒有富貴,一家人的日子卻也其樂融融.
我們兄妹都念了書,這在當時的農村很難得,雖然父親承擔了大部分體力活,但被母親照顧的身體倍兒棒.而母親自己卻舍不得吃一口好東西,以致得了胃病.大哥工作后做的第一件大孝事就是到處打聽治好了母親的胃.
有一次家庭團聚,兄妹在一起討論阻止父母勞作,但終究計劃流產,父母閑不住他們的手腳,說停下來身子骨酸疼.后來就談到父母的善.大哥說:"伯伯的善是小善,不危害人,媽媽的善是大善,為著別人好."我細想之下,確實如此.媽媽的善是一種智慧一種氣度,雖然表面看起來她的脾氣壞.最讓我信服的是兩件事,一是奶奶晚年受不住小嬸的冷落,媽媽不計前期的偏心安慰照顧了老人.二是大嫂節(jié)儉,每次回鄉(xiāng)下都把不穿的舊衣服帶回來讓媽媽處理,分給一些需要的人.后來我勸母親現在生活都好了,別人不需要,反而會生氣.媽媽就會和我辨,說留著總能遇到需要的人.
哥嫂的孝順,在鄉(xiāng)鄰間是一種口碑,縱然丫頭命運不順,讓母親多有牽掛,但丫頭體己細微的心思,母親是明白的.我的侄子們對母親也都親熱,肉貼.辛苦操持一輩子,母親的一群麥子都熟了,收獲了滿滿的孝順和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