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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2-24

文都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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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或許無法想象,是眼睛失去光明的博爾赫斯,讓我決定要去桐城,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寫滿東方和西方、世紀更迭、朝代興亡的圖書館里,在無盡的黑夜里, 他閱讀并寫作。博爾赫斯,或許比任何人都清楚,記憶太多意味著什么,是在漫漫長夜里他無法入睡,白日每一個微不足道的細節(jié)都頑強地再現(xiàn)于他的頭腦中,讓他難安。但是如果沒有記憶呢?就像青春期的我,對我們過去的歷史一無所知,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生活仿佛是一場大夢,而最近3年,通過行走,我嘗試將地理課本,語文和歷史教科書上的各種抽象地名、人名、片段一一變得具體而有溫度,嘗試豐富自己的記憶。) b9 w' d2 }+ s1 H&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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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桐城市老城里的大街小巷中我們轉了很久,現(xiàn)在的桐城是一座普通得不行的縣級市,城里的店鋪一間連著一間,有意思和上島咖啡這樣的連鎖店也在這里有了分支,街道上車流不息,隨處可見各種商店牌匾和廣告,城市的濱河廣場是對全國各大城市廣場的拙劣模仿,穿城的河流里看得見污染的痕跡,街市上的人們忙于商業(yè)和交易,搭載我們的出租司機大多沉默寡言,喧囂的城市背景,讓人感嘆,明清時代的桐城人和現(xiàn)在一樣嗎?那個涌現(xiàn)出無數(shù)溫文爾雅儒生,鐘情詩歌散文和文人山水畫的桐城,和今天的桐城真的有關聯(lián)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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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進入桐城中學,感受校園里參天的大樹,只有走進六尺巷附近的老城區(qū),只有涉足那座優(yōu)雅古拙的祭孔文廟,你才能稍微感覺到這里的與眾不同。從汽車站出來,街道上的香樟樹泛著新綠,但是火柴盒式樣的房屋,規(guī)整的水泥路街道,讓你怎么也無法想象,在十七、八世紀,這里個遠離都市的小城竟然是中國的文化中心,誕生于這里的桐城學派幾乎是當時寫作的標準和典范,這一派作家的行文和思想幾乎塑造了當時人們思考和看問題的方式,方苞、劉大櫆、姚鼐是這種寫作風范的肇啟者,姚瑩、吳汝綸、薛福成、嚴復、林紓都是這種該風范的忠實繼承者。如果對西方歷史稍有了解,就會知道,桐城的地位,大抵猶如十九世紀的北美的新英格蘭,群閑畢集,愛默生和梭羅是當時的代表。但是新英格蘭的愛默生尊崇超驗主義,推崇想象力、梭羅崇尚個人主義和公民對政權的不服從,他們從來沒有成為政權的仆人,但桐城的學人大多終生考試,期待進入政權學優(yōu)則仕,他們生活在一個千百年來壓抑自由的集權社會里,對歷史情有獨鐘的文人們對文字獄的嚴酷戰(zhàn)心驚,自然,人們采取了妥協(xié)的方式,要么參加科舉,要么教書,放棄對政治、社會的整體和深入批評和思考,躲入考據(jù)和形式主義的小世界,創(chuàng)造一個精致風雅的文藝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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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桐城之前,我在網(wǎng)上找了桐城派代表作家的作品,準備好好研讀一翻,可這是一次注定夭折的閱讀歷程,那些文言辭句,是中國人沁潤了千年的行文,到了我這一代已變成了陌生的文字叢林,我可以閱讀梭羅和愛默生的英文原著,卻對自己祖輩創(chuàng)造的文體感到力不從心。我的朋友跟我一樣,對地中海文明更為鐘情,我們可以討論帕斯卡、蒙田和邊沁,卻對孔子、孟子、莊子的著作毫無興趣。其實對文字和文化傳統(tǒng)的背叛并非始于我們這一代,大約一百年前,距離桐城不遠的胡適,陳獨秀才是這種背叛的發(fā)起者,他們一個主張文學改良,一個主張革命,圍繞在他們周圍的那群知識份子,比如魯迅,更是認為線裝書都應該扔近茅房或燒掉,傳統(tǒng)里寫的都是“吃人”,更不要說晚近否定全部過去,沐浴著暴力和血腥的文化大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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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期的桐城代表文人基本上都是洋務派,主張變革革新,姚瑩憑借自己的地理著作躋身最先開眼看世界的中國人之一,嚴復和林紓則通過翻譯運動給思維固化的國度引入了新的人文景觀和思想,吳汝綸創(chuàng)辦的桐城中學和管理的京師大學堂本質上是對千年科舉教育的否定,而薛福成對英國君主立憲制的尊崇則是對中國道統(tǒng)和政治體制的忤逆。所有的一切,都令我感到那股士人濃烈的家國濃烈情感,它深藏于那一代最優(yōu)秀的中國人身上,讓他們即使在最為悲觀的時刻,仍有行動的勇氣,而不僅僅是現(xiàn)實的俘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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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3 P. w8 \! ` 也不免想到推崇桐城文脈的李鴻章、左宗棠,曾國藩、張之洞等人,他們管理這個遼闊國家,要面對太平天國、捻軍和革命派的崛起,也要面對來自西方世界甚至近鄰日本的挑戰(zhàn),在忙碌無盡的案牘工作后,但他們仍要抽出時間扮演他們喜歡扮演的角色——飲酒、吟詩,與文人朋友們感慨人生和歷史的無常。他們開啟維新變革,引入新世界的技術和思想,改革教育,外來文化的到來,引發(fā)了一連串變化,在詞匯的革新之后,藝術、科學、道德和政治思想方面的革命便悄然發(f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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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u. u0 j& ~6 |" a 退回到桐城的時代,那些溫柔墨客們大多是縣城和鄉(xiāng)村出生的少年,他們是聰穎異常,也異常堅韌,在一個文盲遍地的國度,人們很少有機會獲得教育,而獲得教育的人們,很少有人愿意在漫長的黑夜里,獨自面對那個深邃的陌生世界,致力于書寫自己的情感和憂慮,傾注所有的激情與創(chuàng)造力,然而,就像嚴復和他的追隨者,從他們身上,你可以感覺到孔子“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人生哲學,坦然于自己在一個躁動世界悄然卻充滿韌性的努力,成為持燈的使者,給晦暗不明的世界帶來光亮。! d: r' f L. ?8 M+ h4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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