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斤香腸

潘愛婭

一 ：                          開心

     張晨洗漱完畢后，看看離上班時間還早，就來到陽臺上，伸伸腿彎彎腰，舒展下腰身，也順帶著欣賞會兒小區(qū)里的綠地風(fēng)景。自從搬進這新居以來，還真的沒怎么仔細看過這周邊的環(huán)境呢，盡管這片小區(qū)在這座城市來說，算得上是頂級的花園式建筑，可自己總是忙得慌，清早出門到夜晚才進門，什么綠樹繁花青草地的，想欣賞也難得有時間。



   昨天夜里下了一場小雨，天剛放明，已顯出今天是個艷陽天，太陽還沒露臉，那曉霞就漫出了天際，草地，花朵上滾動著的露水珠還沒被陽光蒸發(fā)，格外的晶瑩瑩的，空氣也清新得似乎被過了濾。張晨做了個深呼吸，想想自己一直都被工作纏身，難得有今早這番愜意，心情也就明朗起來，他扭了一會兒腰后，再次舒展起雙臂。



      咦！手背碰上了啥濕噠噠的東西？抬眼一望，�。∠隳c！入冬才兩天，妻就灌了香腸了？不會！我們已多年不吃那玩意兒了，高鹽的東西，對身體不利。哦！想起來了，昨天老家的堂兄來了，可能是他帶的吧。這位堂兄自從聽說自己喜歡吃香腸，年年一入冬，總要送香腸來。若推辭不要，又怕傷了他老人家的面子。哎！這位老兄也是，也不翻翻日歷，看看今夕是何年，再看看今人是何人了，還老是把我當(dāng)做那市井人家貪吃的小男孩，張晨自嘲的搖搖頭。



這掛丑陋而不堪的香腸，讓張晨的好心情驟然停頓了下來，五味雜陳呼的一下就涌上了心頭。兒時的記憶也如放電影般，一幕幕的浮現(xiàn)至腦海里。



那還是在文革初期，已近年關(guān)了，老右父親還被關(guān)在牛棚里，張晨記得自己那年十一歲了，他和比自己小三歲的弟弟，給牛棚里的父親送去了一巴缸菜飯后，在回家的路上，弟弟說到自己同學(xué)家過年有香腸吃，那種羨慕的饞像現(xiàn)在想來，還能讓做哥哥的張晨，心中隱隱不是個滋味。



如是乎，哥兒兩一路商量著，回家后央求媽媽今年過年啥吃的都不要，就買點香腸嘗嘗是什么味道。可憐的媽媽說：過年的米錢都還不知在那呢，哪來錢買香腸？話是這樣的說，不過幾日后，母親還是弄來了一元錢，交給了張晨，并交代，這是過年的全部資金，買了香腸，別的就什么都吃不成了。



哥兒兩懷揣著一元人民幣，猶如懷揣著一個偉大的理想，來到十字路口的副食品店。只見柜臺里坐著位胖阿姨，估計三十來歲，很有風(fēng)韻。滋潤得面如滿月，色如桃花，一看就知道是個營養(yǎng)很充足的人。人人都知道的那個年代，在掌握著物資的商店里當(dāng)個營業(yè)員，也不亞于當(dāng)今的貴族哦。



“阿姨！我買半斤香腸！”



“什么半斤香腸？買不起就不吃，半斤不賣！”胖阿姨那高高在上的眼神，朝的是天花板，連瞟他們一眼都沒。



張晨呆了，弟弟的眼淚馬上就溢滿了眼眶。哥兒兩沒有央求那位胖阿姨，也不敢央求，小小年紀(jì)也朦朧的懂得點啥叫人微言輕，知道央求也沒用。



張晨懷揣著那破滅了的理想，懷揣著那買不來半斤香腸的一元人民幣，懷揣著羞憤難當(dāng)和失望的心，狠狠的將那張胖臉龐，牢牢的記于心，不！是刻于心里，臉紅心酸的一路走回。



被羞辱和失望弄得嗚嗚咽咽的弟弟，回到家中，也感染了母親，離過年只兩天了，想到孩子的父親還被當(dāng)做牛鬼蛇神關(guān)著，自己又沒有工作，生活無來源，不免放聲大哭起來，弟弟和著母親，也改嗚咽為哭啼了，一家三人，被深深的沉浸在無望，恥辱的哭聲之中。



一向認為自己很堅強的張晨，把眼淚控制在眼眶內(nèi)，不許讓它流出，努力的勸慰著母親和弟弟。十一歲的小男孩，也懂得了男兒有淚不輕彈，并且在心中暗暗發(fā)誓，立志要做個有出息的人，做個不為“半斤香腸”而折腰的人。自此后，“半斤香腸”這四個字，就一只沉淀在張晨的心中，激勵著他，伴隨著他，一路長大。











二：





別笑窮人穿破衣，三十年河?xùn)|又河西:。改革開放的春風(fēng)，吹綠了祖國神州大地，也吹紅了張晨一家子。恢復(fù)高考制的第一年，張晨哥兒兩雙雙考起了重點大學(xué)，弟弟還是全省狀元。老知識分子兼右派的父親，也恢復(fù)了地位和工作。



張晨弟兄兩，也是被狂風(fēng)暴雨洗禮過了的人，特別的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大好社會環(huán)境，在各自的工作崗位上都干出了成績，尤其是弟弟在科技行業(yè)大有建樹，一路干到了高端。張晨用自己的話說，吾雖不才，也干到了正處。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張晨的父母親也已去世多年了。可每年的冬天，張晨都會叫妻子準(zhǔn)備點香腸，以備年夜飯請祖時，擺放在母親的遺像前，這已成了定規(guī)。



母親并不愛吃香腸，長大后的張晨弟兄兩也不愛，但自從那次的“半斤香腸”事件后，在一家子的心里似乎種下了“香腸”的種子。在最初那艱難歲月里，再難，經(jīng)濟再緊張，到春節(jié)邊，母親都會籌備點香腸，以此來安慰倆孩子。也許帶著一點激勵的意思吧！



年年春節(jié)籌備香腸時，都不忘說一說那“半斤香腸”的故事。這也成了張晨家?guī)资�年來不變的�?guī)矩。到如今，香腸在張晨家不是用來吃的了，而是成為一種意義，一種勿忘家恥，展望未來的意義了。



那位賣香腸的美貌胖阿姨，現(xiàn)如今，已是老態(tài)龍鐘，邋遢骯臟，埋沒在老人堆里，曾經(jīng)的花容月貌已無從尋覓了�？蓪τ趶埑縼碚f，無論歲月是怎樣的變化，那張曾經(jīng)傲慢如皇后的臉，哪怕被歲月的風(fēng)霜風(fēng)干了，只要見著，他都還能認出的。



這不是他有多記恨，而且也并不值得去記恨。有時想起這件事和這個人來，暗暗的覺得還應(yīng)該感激這位阿姨才好，感謝當(dāng)年那“半斤香腸”的事情，給了自己的刺激和教訓(xùn)，讓自己懂得了一點，世態(tài)炎涼人情冷暖，懂得了做人不能落后，必須奮起直追超越他人，才有活路的道理。張晨覺得自己是從那以后，才開始了奮進和努力，并有了以后的小成績。



想到此，張晨再一次抬起頭來，把那掛在陽臺上晾曬的香腸打量一眼，不禁在內(nèi)心感慨一番：香腸啊香腸！想不到你這么個東西，在我張晨心里還有如此一個結(jié)，永遠也解不開的結(jié)。呵呵！

一河星光

這應(yīng)該算是一篇小說吧？
以“一掛香腸”為線索，折射人生的酸辛和時代的變化，新穎別致。

小易爸

那個年代，別說半斤香腸，就是一碗米飯都能道出一段故事。。。

另外，第一段開始的，開心二字是指開心大姐的開心吧，一開始我還以這是小標(biāo)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