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潘開心 于 2012-11-26 19:43 編輯
一 鵝頭先生
“鵝頭先生”是我的族叔。初次見到他時,我還很小,聽大人們說,他是被公安部門從上海押送回鄉(xiāng),交給貧下中農監(jiān)督勞動的。在那缺少娛樂的時代,這也不亞于看一場馬戲那樣的激動人心了。 “鵝頭先生”的罪名是“極右分子”,理所當然就是貧下中農的敵人了。好在他手無寸鐵也無縛雞之力,對大家構不成威脅。呆頭呆腦像只老“鵝”一樣,古怪的行動和語言又常常引得人們發(fā)笑,如是,人們就送了個“鵝頭先生”的雅號給他。 初來時,好熱鬧的人們很喜歡逗他玩,把他當成了猴子,猴子能給大家?guī)順啡な羌檬,雖然是階級敵人,社員們也并不怎么敵對他。 “鵝頭先生”是人們背后的說法,作為一個右派分子,當面是沒人稱呼他先生的,無論大人小孩,都直呼他“鵝頭”。隊長分配勞動時也是這樣叫法,所以他就沒有了其他的名字。 鵝頭住進了祖上傳下來的小屋,我也隨著社員們涌進他家看熱鬧。只見這鵝頭的家里,一張板凳都沒有,在那木板搭成的床上卻有一大堆書。為此,也吸引了我常去他家,想的是弄一本書看看。他見我是個喜歡書的小孩,認為是遇到了知音,指著自己的書說:“這是德文版,這是俄文,這是英文,你喜歡看那個?”連漢文都弄不清的我被嚇壞了,覺得這個人確實是個壞人,家中還藏著外國人的書。回家后告訴父母,父母也叫我不要去他家,說他是右派,腦子弄壞了,不正常。 鵝頭做的第一件事,就讓村子里的人們笑他鵝得古怪。記得我祖父的一個堂弟兄,也就是鵝頭的胞叔,因為是個富農分子,兩個兒子在國家單位工作,為了保全自己也不敢和這個老子沾邊。這個老富農分子生病了,已生命垂危卻無人過問,這時鵝頭回來了,主動的照顧起了他的叔叔。 正直春天,鵝頭每天清早在太陽起山時,就搬張破椅子,放在花草田里,或者放在油菜花地里,然后把他的老叔叔背去,放在破椅子上,面朝太陽坐好,鼓嘴弄腮的教那老頭兒做“深呼吸”。待到太陽光很厲害了,他又把那老頭兒背回家。 下雨天,他教那老頭兒彎腰踢腿,有時牽著老頭兒在屋子里轉圈。社員同志們祖祖輩輩都是跟鋤頭耙子在田野里度過,有點閑空巴不得在家休息會兒。哪里見過鵝頭這反常的行為,把個老頭兒往田野里弄,都認為鵝頭有神經,瞎折騰。只要他一搬弄那老頭兒,小孩子們就跟后面起哄。 然而,三個月后,那老富農分子站起來了,并且活到了改革開放,活到和自己的兒孫們團聚了。自那時候開始,村子里的人覺得這鵝頭鵝得有兩下,并且記住了鵝頭所說的“深呼吸”這三個文明的字兒。
鵝頭快四十了,卻還單身一人,缺少樂兒的人們,端著飯碗總是圍著鵝頭起哄:“你這個大上海的研究生,怎么都找不到老婆,有沒有女人跟你好過?”“有!我有三個女朋友,都是全國最好最美的女人,我無法選擇其中的一個,我向國務院遞了報告,我要求娶她們三個一道做妻子!冰Z頭一臉認真的回答。 接下來,他認為有了聽話的對象,滔滔不絕的說出自己要娶三個老婆的種種理由。像這等的瘋話,很對人們的胃口,等于給吃飯的人們添加了一道小菜,聽的說的都不亦樂乎。這鵝頭紙上談兵的三個老婆,天天成了大家拿他取樂兒的好料兒。 鵝頭除了在這一點上擰不清之外,對于國家大事更是癡迷的關心,只要他見到有點文化的人,馬上就發(fā)表自己的憂國憂民之心,并且把自己寫給國務院的提議拿給別人看。我的父親不甚其煩,老是躲著他。他悄悄對我父親說,他寫給國務院的種種建議堆起來,足有一公尺高。 有天,他攔截到了我父親,興奮的說:國務院給他回信了,說他的建議是好的,是超前的。并怏怏的透露了一句:“說我是空想家”。我父親總是忙不迭的回避他,邊說:“你還是好好的勞動吧,不要胡說亂寫,那樣不好”,然而,鵝頭是聽不進別人的勸告的。 鵝頭在文革期間,自然而然的成了罪大惡極的反動分子,被貧下中農五花大綁的送到了縣公安部門。然而,公安部門不收,說這個人已經被上級判過了的。下級不好過問了,要貧下中農領回去監(jiān)督勞動。這么大的反革命分子送到了縣里不要?貧下中農們不理解,也悻悻然!當然也沒把他帶回去,就扔給了縣里。 得到鵝頭的消息是一年以后,正當人們把他忘卻了的時候,縣里面來了函,要大隊里把他領回,據說是他在監(jiān)獄里鬧“絕食”,經常要強制灌食,給管教的干部帶來太大的麻煩。 “絕食”?這從未聽說過的新名詞,又引起了社員們的稀奇心。半饑著的老百姓,最愛的無非就是食了,還有人不吃要“絕食”,這“鵝頭”也算鵝到了功,真的叫缺衣少食的社員們無法理解。不過這“絕食”兩字,也算得是高知鵝頭,又一次給鄉(xiāng)村人們帶來了一種新的文化理念。自此,村里人們開玩笑時又多了個“絕食”兩字。 回村后的鵝頭,稍稍修養(yǎng)后,照樣的是關心國家大事喜歡議論政治。人們照樣把他當猴子玩。既然是閻王不收,那小鬼們就來管管了。紅衛(wèi)兵們想到要整人又沒人時,就把鵝頭拉來吊一會或者打一頓。那被打時的慘叫聲,現在想來還悚然。 這鵝頭就是整不怕又難得死,被打得半死之后,睡幾天又活了。常常端著破碗,碗里裝著山芋渣子糊糊,敲著碗邊說給圍觀的人聽:“你們一天到晚都高呼,紅太陽照亮了山山寨寨,為什么照不了我們這片土地?我一個壯勞動力,養(yǎng)我自己一人,還吃這樣豬食都不如的伙食!薄艾F在國家不正常,責任在那四個人身上,遲早會改變的,我會看到的”諸如此類的怪話常說著,村人知他在說瘋話,整也整了,打也打了,送又送不掉,已別無他法。 日子就這樣日復一日的過,轉眼,文革結束了,四人幫倒臺了。人們才想起鵝頭說的話,那四個人原來是四人幫,就有人說鵝頭鵝出了先見之明,瘋話說成了事實。。 有一天,村里開來了一輛小轎車,說是請XX老師回上海的,這時人們才想起鵝頭的大名,有位首長模樣的人和當地的干部說:XX老師是中國難得的人才,百業(yè)待興,我們科研單位對老師很重視,已為他安排了住房,準備讓他帶一批研究生,有些尖端的東西還是要靠老師的。 有位自稱是鵝頭學生的女人,站在灰頭土臉的社員們面前,美麗得令人炫目?梢钥闯觯龑Z頭是非常的尊重,問寒問暖很是關心。人們不禁又想起,鵝頭曾經說的他所愛的那美麗女人來。 鵝頭走了,風風光光的,令所有認識他的人們羨慕不已。此后的農村也有了大變革,大隊改成了村,小隊改成了組,公社也成了鄉(xiāng)。大集體的田地分到了各戶,社員改叫村民了。村民們也都忙著發(fā)家致富,誰也記不起那曾經的呆頭鵝先生。
不知過了幾年,突然有天上海來人了,訪問鵝頭老家可有親人,要把鵝頭安排回鄉(xiāng)養(yǎng)老。據上海來人說,鵝頭回上海后,單位對他很重視,指望他大有作為?上У氖,二十多年的政治運動把他的神經弄得不清爽了,已經無法再搞科研工作。在單位又不停的寫信給他當年的那些女朋友,情況很糟。單位不想留他再工作,年齡也大了,讓他提前退休。 鵝頭一生只談過一場“柏拉圖”式的戀愛,無妻無兒女,家鄉(xiāng)也無親人,根據他自己的要求,單位在他堂弟,也就是那老富農分子的兒子所在的城市,給他買了一套房,并雇了一個工人照顧他的晚年。 “鵝頭”生于二七年,逝于九七年,解放后第一批中國自己培養(yǎng)的研究生,懂得四國文字。被打成右派前在某科研方面取得過很好的成績。 鵝頭的一生,除了個人的悲哀之外,不能不說也是國家的一大人才之損失。
二 汪奶奶
“那老人享了一生的!,村里人們提起五保戶汪奶奶都會這么說。也許是她無兒無女無累無牽掛吧,孤寡的老人確實是沒受過什么苦。她活得很老很老,是八十歲還是九十歲,沒人弄得清,她是全村人家共同的老人,人們把她照顧得很好。 汪奶奶幾年前登仙了,無疾而終,因為高壽,也算得上是喜事了。壽材是她在自己不太老的時候就已辦好,有能力的時候,隔幾年就請人上一次漆,黒亮黑亮的,放在自己睡覺的床邊,順便當作個衣柜。 汪奶奶的喪事辦得很熱鬧,資金是村里出的,出力辦事全村人都來了。因為沒有后人,也就沒有什么悲切切的氛圍。沒有名字,沒有親人,被全村人喊了幾十年的汪奶奶,就這樣葉落歸了山。 汪奶奶小腳,地道的三寸金蓮,個子不高,很利落干凈的模樣。在我很小的時候,就沒見過她家有第二個人。住在生產隊里給她的一間屋里。因為沒有小孩子,家里也就很清凈。那年代的農村婦女小孩多,勞動量重,大部分人都穿得很差也很臟。唯有汪奶奶一年四季都是清爽爽的。 汪奶奶針線活很好,記得她胳肢窩里總是夾著一個布包,布包里包著剪子尺和針線,走東家到西家的給村里人家縫衣服,聽大人們說,汪奶奶的小孩棉衣做得特別好穿,所以在方圓幾里也就很有點名氣。 村里人說,汪奶奶不是個容易被人欺負的弱人,也確實如此,在文革期間,那時的她已有五十多歲了,有人查到她以前的歷史,說她曾經嫁過人,結婚不久男人就死了,沒有丟下一男半女,并且說那個人家有點田,那男人的父親還曾經當過什么小官。雖說這些都不知是啥年月的事了,但這筆老帳,紅衛(wèi)兵們還是要算的。如是乎,汪奶奶就有被楸被斗爭的可能。 消息傳到汪奶奶的耳里,大家都為她捏了一把汗。那時候,凡是家庭出身有一點點不過硬的人家,都把頭縮到了脖頸里,深怕紅棍子落到自己的頭上。然而,這位汪奶奶,聽說紅衛(wèi)兵有可能要整她了,沒有等到人家出手,自己首先走了出來。 只見她顛著三寸金蓮,圍著村子不停的轉,亮著嗓子:“我汪氏從來沒做過壞事,祖宗八代都是好人,比那些一天到晚想整人的人好一千倍,哪一個都是穿著我做的衣服長大的,昧著良心來整我,討不到好的”。 喊累了的汪奶奶,回家喝點水,接著又站在村口大聲叫喚著:“哪個講我的老祖宗做過官就是壞人,站出來讓我看看是么樣子的貨色,朝朝有君子,代代有能人,你們這些人的祖宗,在以前社會里沒做過官,怎么在現在的社會也沒當上干部啊!整我一個孤寡老奶奶,有出息從屁股眼里急掉了,以后也和我一樣做個孤寡人”。就這樣,汪奶奶天天眼不瞧人的自喊自話,日復一日。 尤其“朝朝有君子,代代有能人”這么句好聽又順耳的話,還被小孩子們當做兒歌傳唱著。也不知是汪奶奶的喊話起了作用,還是那些紅衛(wèi)兵有了良心,也許是覺得一個孤寡老人不值得折騰吧!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自此后,汪奶奶反而更得到了村人的尊重,無論誰家來客或許辦喜事,總要裝一碗好菜好飯送給她,并且成了一個定俗。因為全村人的孝順和供養(yǎng),汪奶奶的日子過得,比一般有兒有女人家的老人還滋潤。 我離開家鄉(xiāng)后,早年父母還在世時,經常回家看望父母,首先想到的就是給汪奶奶帶點東西。不知為什么,總覺得那樣做了,心靈上有了一種快樂和安慰。 歲月悠悠,汪奶奶已作古,家鄉(xiāng)人碰到一起時,都還會談到她。在當今錢欲膨脹的時代,平凡得如芥末的孤寡老人,還能被人們記住,不能說不是她老人家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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