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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金秋時節(jié),我獨自進(jìn)入黃甲深山,約會秋景,放牧靈魂。
連綿的山,以斑斕的秋衣誘惑我,以錯落的舞姿擁抱我。
一路楓紅,一路松濤,伴我直抵大山深處的一戶人家。
狗咆哮著,人欣喜著,都擠在門口迎接客人。不,我不是客人,我是歸家的游子。
主人姓華,一家三口。瞎眼老娘,久病的老華和十歲的兒子。老娘聽出了我的聲音,摸索著拉緊我的手反復(fù)摩娑;老華的兒子躍上我的肩頭,摟著我的脖子不肯松開;老華拄杖站在一旁,咧開缺牙的大嘴呵呵直笑。
給老華帶來三個月的藥。瞎眼老娘撫摸著剛遞到手中嶄新的衣褲,笑容象盛開的菊花。小華兒用他的獎狀跟我換了新書包、文具和兒童讀物,高興得在堂屋里連翻幾個跟頭......擠不下的歡樂溢出了窗外。
二、
三年前的一次扶貧安排,我得以與這家人結(jié)緣。從此,這里就成了我休憩的港灣,觀景的圣地,心靈的驛站。
原本十分幸福的山里農(nóng)家。清貧,溫馨。但六年前老華的一場大病(重度類風(fēng)濕),使這個家庭瀕臨崩潰。老華手足關(guān)節(jié)畸形,喪失了勞動能力,妻子離家出走,幼子無依無靠,老娘急瞎了雙眼......是社會大愛溶化了老華結(jié)冰的心,挽救了這個家庭。
祖孫三代,三份堅強(qiáng),支撐起艱難的日月。我不知道,拄杖的老華怎樣牽著瞎眼老娘在山地里共同勞作;我不知道,老娘如何摸索著把這個殘破的家拾掇得窗明幾凈;我更不知道,小華兒是如何翻過陡峭的山頭,風(fēng)雨無阻地堅持上學(xué),屢屢領(lǐng)回鮮紅的獎狀......
在這里,我目睹了什么是貧困;體會了什么是質(zhì)樸和純潔;讀懂了什么是不屈和堅韌。我流淚,我震撼,我深思。
頭一回來,心就留在了這里。絕非單純?yōu)榱朔鲐毴蝿?wù),而是親人般的真情融化了我。在這里,我享受了兒子、兄弟、親叔至高至誠的禮遇,喧囂和煩惱遠(yuǎn)遁,安詳與幸福貯滿心頭。
三、
迫不及待地上山,與小華兒,還有他的狗。
漫山遍野的秋色向我撲來。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生機(jī)盎然地鋪陳眼前:紅、黃、綠、橙、黛,一棵棵、一簇簇、一片片、一峰峰,由近及遠(yuǎn)鋪展開去。六谷飄揚著棕色的胡須,青青的板栗剌果搖曳枝頭,橙紅的柿子蕩著秋千。。。天空蔚藍(lán)純潔,恍若遙遠(yuǎn)的童話;陽光橘黃柔和,溫暖著漫山的果實;小溪清淺文靜,叮咚著輕快的秋曲;豐腴的山巒驕傲著成熟的喜悅,洋溢著如歌的秋韻。濃得化不開的清新氧氣,裹挾著各種花香果味,鉆進(jìn)肺腑,令人心醉神迷。此刻,蕪雜的靈魂頓時輕盈......
小華兒斜挎著背簍,忽前忽后,忙著采摘野菊花,鼻尖上沁出珍珠般的細(xì)汗。他認(rèn)真地告訴我,野菊花是中藥,曬干了一斤賣兩塊錢。
第一次真切地親近野菊花。這是一種極平凡的野花,貧瘠的山梁,到處都有它蓬勃的身姿。灌木中,小溪邊,峭壁上,它們舉著一簇簇耀眼的金黃,散發(fā)著略帶藥味的清心的香味,默默地綻放在漫山的秋色里。任憑風(fēng)凌霜欺,不屈不撓,將日月精華收貯胸中,將悠悠清香感恩天地!
頓時領(lǐng)悟:這野菊花,就是一種生存,昭示一種精神!
四、
早就饞涎的晚飯上桌了。油潤潤的山粉圓子燒肉,香噴噴、油滋滋的火烘肉,黃染染、顫雍雍的燉雞蛋,辣呵呵、軟綿綿的小干魚,差點把鼻子吃掉了。最后,來一塊厚實實、脆生生的柴火鍋巴。一家人都圍在我身邊,出勁地拉菜勸飯,逼得我亮出脹得滾瓜溜圓的肚子,打著響亮的飽呃,他們才心滿意足地批準(zhǔn)我放筷子。
決定買下小華兒摘的野菊花,送親朋泡茶。這茶,清肝、明目、敗火。小華兒很高興,老練地稱重報價:十一斤半,二十三元。我摸出三張百元票子放到華兒手上。孩子一看錢不對,象燙手一樣,立刻把錢塞給我。我笑著說:下回摘的我還要,錢先給。華兒小臉漲得通紅,不停地?fù)u著腦袋。我板著臉命令,這錢必須收下!孩子仍一動不動。慢慢地,兩行晶瑩的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我楞住了:莫不是傷了孩子自尊?我鼻子一酸,一把將華兒摟在懷里......
這一夜,枕著松風(fēng),聞著滿屋野菊花的香味,我安然入夢。
五、
又是告別時刻。
一家三口早就起床。小華兒已為我打好洗臉?biāo)瑪D好了牙膏。老華罰我?guī)Щ貎纱蟠迈r的六谷棰子、板栗和柿子,簡直把我當(dāng)騾子。華娘為我安排的早餐是油煎雞蛋下掛面。
一種離家的惆悵油然而起。華娘牽我的手微微顫抖,就如當(dāng)年送我出遠(yuǎn)門的老娘;老華擠出的笑容很勉強(qiáng);小華兒更是繞前繞后地緊緊跟著我。
再不舍,也要踏上回程。華娘飄動的白發(fā),老華的拐杖,華兒揮動的小手,都在我的淚眼里模糊......
在心里輕喚一聲:我的親人們!再過兩個月,我一定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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