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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車出門時,東方已露出魚肚白色。幾粒星星在幽藍的天幕上眨著眼睛,預示又是一個響晴天。
我氣喘吁吁地趕到南島,老趙早已在他的車旁來回踱步。車沒停穩(wěn),他就扔來一串埋怨:“真是船上人不急,岸上人急!我就曉得,你們吃皇糧的人不起早!”
我連忙道歉,敬上一支煙。老趙飛快地接過,點著,愜意地噴出一團霧:“昨晚我夢見揀了個大元寶,好兆頭,保你今天收到好貨!”
一句話點燃了我的憧憬。我又掏出一包煙。
老趙那雙細眼立時發(fā)光:“切,太客氣了!”話音未落,手已伸到。一眨眼,煙就溜進他的腰包。
今天,老趙帶我鏟地皮。鏟地皮,是古玩圈里的行話,就是走村串戶收購古舊貨。 老趙五十出頭,城郊人,在我認得的幾個地皮鏟子中,那可是巴掌上長胡子——老手。早年專門下鄉(xiāng)收古玉,賺了不少銀子。如今古玉絕跡了,就瓷器雜項什么老貨都收,回來賣給城里那些搞收藏的,靠差價混飯吃。你千萬別小看這鏟地皮,不是“人精”別沾邊。一要識貨懂行,二要熟路識門,三要能說會道,四要吃苦耐勞。少一條,那就棉匠丟了弓——甭彈(談)。單說吃苦,一般人就招架不住。起早摸晚頂風冒雨,逢山爬山遇水過水,飽一頓餓一餐,就是自行車也騎不順溜,有時車馱人,有時人馱車。用老趙的話說,做這行買賣,是懷孕的女人踩鋼絲——鋌(挺)而走險。
這次下鄉(xiāng),是我們幾天前約好的。那天,老趙一陣風趕到我家,撩起衣襟擦擦汗,聲震屋瓦:“下鄉(xiāng)收了兩個好貨,我水都沒喝就直奔這里,旁人沒沾邊。我賭咒,真的!”。“我賭咒”是老趙的口頭禪,從認得他就開始聽起,耳朵都磨起老繭。我曉得他是閻王吃掛面——鬼扯,篤定在全城舞了一圈,沒人要才想起我。
他故意慢條斯理地在他那個大背包里東摸西摸,吊我的胃口。等掏出來一看,不過是兩個普通的青花加紫鯉魚盤,晚清的,其中一個還有窯疤,屬于可要可不要的“雞肋”。狡猾的老趙吃準了我是剛入道的半調子,就像野塘里的餓魚,篤定要咬他的鉤。說來慚愧,自從惹上這毛病,我跟老趙親熱了,卻與老婆生分了,家中破爛罐挨罐,身上腰包布貼布。恰如大煙鬼子見了大煙,真是跛子屁眼——斜門!
好在這兩個盤子開價不太高,我照單全收。一高興,不知怎么就順口溜出了“在這吃飯吧”幾個字,話一出口我就有點后悔,圈里都曉得他綽號叫“趙三斤”,即飯一斤、肉一斤、酒一斤。踩著我的話尾子,他已笑咪咪地坐到餐桌邊。兩只小眼骨碌碌地粘著我轉,看我拿什么牌子的酒。
酒過三巡,老趙摸著紅得發(fā)紫的酒糟鼻子,無比慈祥地望著我:“你這人夠交!我賭咒,真的!人心換人心,我也不能虧待你。在陶驛我見到一個好貨——”,他故意停頓一下,賣個關子。我連忙為他添酒,他咪了一口,咂咂舌:“是個漂亮的粉彩繡墩,起碼到老康,開價太高沒搞定,打算隔天再殺回馬槍。這樣吧,哪天我親自帶你去,幫你拿下。我賭咒,真的,我一點好處不沾!币环挀系轿业陌W處,害得我接連幾夜沒睡過囫圇覺,一心念著那個寶貝,指望揀個大漏。
說實話,親自下鄉(xiāng)收貨,我還是大姑娘坐轎——頭一回,心里如十五個吊桶打水。是非成敗,全看老趙了。
老趙過足了煙癮,抬頭看看放亮的天色,一臉嚴肅:“聽著,如今鄉(xiāng)下人比猴子還精,今天必須聽我的,一切看我眼色行事......”如此這般訓導了一大套。
此時,老趙就是上帝。我一臉恭敬:“堅決服從領導聽指揮,保證不亂說亂動!”
老趙咧開嘴,聲音里灌滿了得意:“走!”甩開胯子躍上車,狠蹬幾腳竄出老遠。
我大聲應道:“走!”緊跟著甩開胯子躍上車,狠蹬幾腳緊隨其后。
五月的鄉(xiāng)村,風景如畫。油菜結莢,麥穗灌漿,滿眼都是濃得化不開的綠,連吸進肺里的空氣都是綠的。老趙說,農忙里家家都有人,這個時候鏟地皮,那是兩個啞巴睡一頭——沒話說!
太陽漸漸發(fā)威,撒出大把鋼針,臉和手臂剌得火辣辣的。不一會兒,汗珠子就排著隊鉆出毛孔,小褂子粘到了后背。
腳下一松勁,車速就慢下來。老趙回頭望望,大聲吆喝:“嘿嘿,天天坐屋里翹二郎腿吹空調,這回慫了吧?快點吶!等人家出了門,就沒戲了!”
如同老牛挨了一鞭,我抖擻精神,腳下發(fā)力。討厭的汗水偏要往眼里鉆,漬得生痛。不知不覺,車又慢下來。我焦燥地向前面甩去一句:“還有多少路啊?”
老趙頭都不回:“快了快了,再加把勁!”
我在心里罵自己,真是人牽之不走,鬼牽之亂轉!耍什么不好偏要耍這破爛?簡直是花錢買孽作。曉得這樣,就是用八抬轎子抬,老子也不來。
就在我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老趙車龍頭一拐,上了一條小路。我的個乖乖!什么破路,坑坑洼洼,活脫脫一個搓衣板,車輪在上面不停地跳舞,屁股與坐墊不斷地打架。
謝天謝地,老趙終于下了車。他揪下頭上草帽,狠勁扇著風:“到了,前面村子第四家就是。記住,依計行事。”
我抹了一把臉上的汗,點點頭。抓起車籃里的保溫茶杯,猛灌幾口,又興奮起來。
這是一棟四開間的老式瓦屋,門虛掩著,沒人。車未放穩(wěn),從屋后樹叢里突然竄出一只大黃狗,以一串熱烈的歡迎詞接待了我們。我平生最怕這狗日的,早己嚇得草容失色,連連后退。老趙見狀哈哈大笑,朝那狗大喝一聲“滾!”,便上前敲門,高叫:“有人嗎?”一連幾聲,無人應答。
正納悶間,從屋角鉆出一位扛鋤頭的老者,板著臉問:“找哪個?”
老趙滿臉堆笑迎上去,掏出煙雙手遞上:“你老忘了?我是前幾天來的老趙呀。今天我?guī)大老板過來,誠心想買你家的瓷凳呢!”說著就要進屋。
老頭的臉陰得能擠出水,不接煙,也不進門,刀子樣的眼光從我臉上刮過,又砍向老趙:“又是你!那天我兒子回來把我一頓臭罵。不賣了!”
老趙的臉笑成一朵菊花:“這回真是誠心買,價錢好說。”邊說邊朝我一擺頭,就要進屋。
老頭飛快地從肩上取下鋤頭,斜擋在老趙腳前。老趙一驚,差點絆倒。
“你老留那個破凳子有么用?要是打碎了......”老趙依然和顏悅色。
老頭沒好氣地打斷他:“怎么許多廢話?哪怕你把藕粉說成蓮花,不賣就是不賣!”
“真不賣的話,讓我們看看總行吧?”老趙幾乎哀求了。
老頭不再搭理我們,閃身進屋,“撲咚”一聲關上大門,老趙喊破喉嚨都沒動靜。
屋外的大黃狗也與主人一唱一和,大發(fā)“人來瘋”,幾次作勢要撲上來。
見過狠的,但沒見過這么狠的。我和老趙像一高一矮兩根木樁戳在那里,大眼瞪著小眼,兩顆火熱的心被猛地甩到北極。老趙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紅鼻子開始發(fā)紫:“我賭咒,真的,沒想到老家伙臉變得這么快!”
狗咬豬尿泡——一場空歡喜!我沮喪地擺擺手:“人家死活不賣,你還能在他門口吊頸?回家吧!”我調轉車頭。
老趙急了,一把拽住我:“別,別!東方不亮西方亮,前頭還有好幾家哩!”我沒搭茬,掙開他推車就走。
老趙像犯了錯誤的小孩,不再作聲,默默騎車在前頭帶路。
二十分鐘后,老趙停在路邊一戶人家,咧嘴朝我笑道:“這家有個青花人物瓶,就是有點毛病,不曉得你可看得上!边M了屋,一對老夫妻正坐著剝新摘的蠶豆。我脧了一眼,房子雖舊,倒也收拾得窗明桌凈。
老趙熱情地與兩個老人打著招呼,不客氣地抄起桌上水瓶,往自帶的茶杯里倒水,然后一陣牛飲。
跟先頭那個老頭比,這兩位老人倒很客氣。老頭放下豆角,抬起花白的頭:“又下來了?沒東西了。就剩那個破瓶,你又看不上!
老趙滿臉堆笑:“好,好,麻煩你老拿來給這位老板看看。”
老頭從里屋端出那個青花瓶。我的天!這家伙破得太慘:整個口不見了,殘得像狗牙,圖案上福祿壽三星少了兩個頭,僅剩的瓶身還長了兩道毛(裂紋)。
老趙見我直搖頭,忙問老頭:“老人家,你再仔細找找,還有老東西么?我賭咒,真的,不要你們吃虧。”
老頭也像我一樣,搖頭不迭。就在我絕望之際,一直沉默的老太婆開口了,簡直是天籟之音:“老頭子,蓋腌菜罐的那個盤子,是老的吧?”老頭進屋找出盤子遞給老趙,我搶先一把奪過來。嘿!大開門的老貨!冰凍紋(仿哥窯)的大盤子,漂亮的金絲鐵線,看到清早期,更難得的是完好無損。毛估一下盤徑,起碼有二十七八公分!
老趙曉得我一眼相中了這個盤子,沖我眨眨眼。我懂,由他侃價。
老頭開價八十塊。老趙驚呼:“我的媽媽娘哎!八十能買一板車新盤子!一個破罐蓋,頂破天十塊錢!”
老頭沉下臉,拿起盤子轉身就走,老趙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好好好!二十!”老頭搖搖頭。
“三十!”老頭依舊搖頭。
“四十!”老頭還是搖頭。
老趙抓抓頭,作痛苦狀:“你老厲害!我服了!這樣吧,我認虧,五十!”
老頭甩開老趙,轉身要走。我急出一身冷汗,顧不得領導的訓示了,幾步竄到老頭面前:“好好好,八十就八十。”
看著我數(shù)錢給老頭,老趙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
出得門來,老趙回頭望望無人,終于發(fā)作:“我在前頭賣生姜,你在后頭說不辣!硬把我架上楊樹丫!好,好!你有錢!你大方!......”憤怒的子彈雨點般向我掃來。
(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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