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覆盆子 于 2013-4-2 12:52 編輯
[舊作]
我的母親在1991年10月11日上午10點多一點的樣子走的,她走的很安詳,死亡悄無聲息地把她微弱的生命之火吹滅以后的幾天里,天氣異常的冷。雖然這日和往日一模一樣,但它畢竟有一點不一樣了,我從這日起,再也見不到我敬愛的母親了,從這日起再無人呵護、庇護我了…… 世事也真怪,如果說,我是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可從我母親要離開我的日子里,我的確感應(yīng)到那神奇的東西。 這個世上也許真的有心靈感應(yīng),那些天老是心神不定,剛好臨國慶放假,我就急著想要回去一趟,后來,因丈夫的阻撓而未去成,但接著學(xué)校又放假了(那時候,農(nóng)村中小學(xué)因有的老師家農(nóng)忙,學(xué)校一律在農(nóng)忙時分放一個星期的假,現(xiàn)早已取消),我的心急得像有什么事要發(fā)生似的,忐忑不定,執(zhí)意要回,記得就為這,老公還和我鬧起了別扭,最后老公妥脅,也跟著我一道回去了。哪知這次回去時,母親已病危了(她已病重快一個月了),大哥給我的信我還沒有收到,那時候,一封信起碼要兩個星期才能收到。 我怪大哥不早點給我去信,哥說:“是想早點寫信告訴你,是母親不讓,怕影響了你工作!币宦犨@話,我的眼淚止不住的流——母親一生只為子女考慮,從不考慮自己。 我想把母親送到醫(yī)院,母親說:“不用了,別費心了,我自己知道,沒用的!备缯J為母親已入膏肓是不能再受路途的顛簸之苦,所以最后決定還是從縣城請個醫(yī)生來看看。 那個醫(yī)生看了之后什么話也不說就走了,我知道母親真的不行了,醫(yī)生都無回天之力,我能怎么辦?我還能為母親做點什么呢?我痛苦萬分地看著母親,母親此時很坦然,好像睡著了,我輕輕地走過去,彎下腰看她,她的眼睛突然睜開了,就像我一按開關(guān),燈亮了,然后又滅了,她閉上了眼睛,但我不知道此時她在想什么,還能想什么。我從她眉頭緊皺的臉上可以看出,她是非常痛苦的,痛苦得沒有力氣再痛苦了。 她早年有支氣管的毛病,后來又有了肺病,現(xiàn)在她的左心室已完全阻住,不通了。這些我在八九年已知曉,因為那年我剛到山外去教書,因為不放心已雙目失明的母親,就在這一年,我?guī)桨矐c醫(yī)院去割白內(nèi)障,就因為查出她有肺病,而且左心室已阻,醫(yī)生不敢開刀了,這樣什么都沒治,就又回來了。想不到只過了三年,她就真的要走了,她是因為再也受不了這許多痛苦而就真的舍得離開我了嗎?這三年來,她失明后的痛苦,肺病的折磨,把一個無比堅強的母親打挎了嗎? 我無奈的望著母親,看著母親一點點地在耗費生命的最后一點氣力,心如刀絞…… 一九九一年十月份最后那個晚上,我和妹妹照例陪伴在母親的床邊,母親已經(jīng)疲乏到了極點,但她還是用她那低得不能再低的的聲音在與我倆說:“我走了,不要難過,人都是要走的,只要你們能好好的,我就什么牽掛也沒有了……”就在這晚,夜深時分,我和妹妹聽到一種奇怪的鳥叫聲,聲音特別刺耳、凄慘,從我母親的門前一直叫,叫到我家屋后,叫了很長時間,妹妹怕我害怕,對我說:“你看,小鳥在給我們做伴呢!” 當時我們并不知道,就在那時候,母親的靈魂已脫離了母親的軀體,那是母親的靈魂在叫喊!在向我們發(fā)出警示!這就是人們常說的人死前都有鬼的叫聲么? 果然,第二天上午十點時分母親就離開了我們。她走的悄無聲息,像睡著了似的,一點沒有象別人在死亡前掙扎的跡象,就那樣睡過去了,永遠的睡了…… 是的,我的母親終于放下她的痛苦,連同她心里的還有放不下的東西走了,渡過了她那六十八年的苦難的生命去了…… 在我心里,母親是永遠打不挎的。打小就從母親和周圍人嘴里聽到了好多關(guān)于母親的事。 母親四歲起就被外公和父親家訂了娃娃親,聽母親講,她小那時候,外公家殷實,外公與他的弟兄五人共同生活在一起,是個大家庭,家里共有四十多口人,那時雇了不少長工,外公還開了好幾家店面,有百貨店,有粉絲坊,有肉輔子店。我自己的親舅舅是個教書先生,我有大姨、二姨,我的母親是外婆最小的女兒。我大姨年齡比我奶奶還要大。所以等我出世時,外公家只剩下一個不是自己的親舅舅的舅舅了(他是舅舅死后招來的)。 我小時候不懂事老是問母親:外婆家條件那么好,父親家那么窮,你為什么不反抗包辦婚姻!這時母親就說:“那時人多忠啊,你外公和你老太只是口頭許諾過,并沒舉行什么儀式,說過的話就算數(shù)。你老太的時候,吳家也還可以,只是到你爹爹手里,家道逐漸敗落,你父親十幾歲時,家里沒有半畝田了,后來你外公看你父親家實在娶不了妻,就把你父親招回來,反正你外公家男丁又不旺,這時外公家的弟兄早已分家過日子了。你哥還是在你外公家生的呢!后來你現(xiàn)在的舅舅舅媽不容人,父親只好又回來了!迸叮沁@么回事。我又問母親:“那時你受了不少苦吧?”“那還用說,在你外公家肉都懶得吃,到了你父親家,有飯吃就不錯了,經(jīng)常吃了上頓沒下頓!蔽以趺茨軌蛳胂竽赣H結(jié)婚后反差那樣大是怎么過來的?可我從沒聽母親抱怨過父親,母親一天到晚像頭老黃牛只知道默默做事。我家人口最多時有十口人,她不但要做好管好每天三餐飯,還要給全家洗衣,在外面弄豬吃的菜,還自己親自種管十個人吃的菜。有時候,還幫父親干些力所能及的事。 母親具有中國所有母親那具有的優(yōu)良的一切品質(zhì)——一種任勞任怨、無怨無悔、豁達的品格。還具有一種別人所沒有的善良,就是這種從別人身上很難看出的善良給我印象特深。小時,家里很窮,別人家也窮,但比我家條件好的還有不少,父母特別勤勞,還是填不飽我們的肚子。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經(jīng)?吹侥赣H還在接濟那些更餓著肚子的人。我家的旁邊有戶人家特困難,母親時不時的拿些糧食到她家去,不知多少次了。她家老奶奶老說我的母親是她的救命恩人,要不是接濟她們,他們一家人早就餓死了。小時還經(jīng)?吹揭恍┮埖模灰娝麄,別人躲都來不及,有的人家趕緊把大門緊緊關(guān)起來,而我的母親總是不容置疑地對我們說:“你們別吃了,把飯都給他們吃了吧!等會我再做給你們吃!笨吹侥切┤死峭袒⒀实臉幼,母親直說:“可憐啊!可憐。”這樣的例子我都能給舉出一大堆。平日里,那鄉(xiāng)鎮(zhèn)政府里的人哪個沒吃過我家的飯?那送信的郵遞員、那學(xué)校里的教師哪一個沒少把我家當成他們的家?很多年后,我在外鄉(xiāng)工作,碰到了幾個原在我家鄉(xiāng)工作的人,一提到我家,一個個還在感嘆、留戀不止。 母親就是這樣一個人。在姊妹幾人中,她給我的關(guān)愛也最多,那是因為我的身體最弱,最重的活她從不要我去干,所以我念書時間最長,也最多,也是緣于此。她總想讓我找份最輕閑的工作來維持今后的生活,這就是她的一直的愿望。 當我的母親老了,疾病纏身,眼睛又失明了,而我為她做過什么呢?什么也沒有替她想過、做過,在她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拋棄了她就為了尋找我那所謂的幸福去了,我知道母親雖然不滿意我找的那個人,但對我的選擇,母親沒有一句怨言,一切都沒有加以干涉,就讓我隨那個人去了,只不過當時我能感覺得到她對我選擇的那個人很不滿意,她只對我說了她的看法,然后也沒加任何阻止,但是,我無時無刻總感覺到母親那雙無奈而又看不見的眼睛在注視著我…… 我敬愛的母親,你一生不追求享樂,只一味地奉獻,雖然你不是個完人,也有弱點和缺陷,但你的一生絕對沒有罪孽!愿你透明的生命回到一個好的地方去吧!那一定是那個叫做天堂的地方。 ——寫在清明前 后記: 早就想寫篇紀念《母親》的文章了,但苦于無處下筆,也無從寫起。一直以來,未能成行,這些天來,老是做夢,夢見的都是與母親在一起,醒來輾轉(zhuǎn)反側(cè),直至夜不能寐。在這個世上,我誰也不欠,但對母親,我很是愧疚,現(xiàn)在我把這不成文章的文章,記下來,以慰籍我的不安的靈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