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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圃永感,雅潔真純 ——讀方宗誠《疏圃永感圖記》 海天一色
蔬圃永感圖記
作者 方宗誠
余父始居毛溪,屋二楹。后于宅東結(jié)茅屋數(shù)間,宅西又購屋二楹,稍葺之,為宗誠讀書之舍。內(nèi)一小圃,竹數(shù)竿,雜植果樹;h落間,可望見龍眠諸山。
宗誠每清晨坐書舍,則見余母持鍤入,坐地下,蒔花藝蔬,視燥濕滋培之;ㄊ呓杂行辛。聞人家異本,必求得之,圃中無寸隙地。然余母生平固不喜簪花;〞r,與子婦、鄰媼賞玩而已。余母主中饋,終歲未嘗一出游,少暇則入小圃。食時,家人皆食。余妻往請母食,值母方蒔蔬,不答也,宗誠數(shù)往牽衣,始反。
余母卒數(shù)月,書舍毀于火。時余妻先卒,后二年弟妻亦卒。室空無人,圃廢不治。余僑居他所,歲時至故居,入圃中,敗垣荒草,一桑尚存,余母手植也。倚桑而立,憶昔與余妻牽母衣情事如昨。鄰嫗見余曰:“余往與母日在此隔墻語,而母或聞余未食,即歸,持米來貸余!毖砸讯鴩@,又曰:“不見而母于茲七年矣!北烤弥。
馬君晴齋為余作《蔬圃永感圖》。爰附記其略于后,道光已酉夏六月。宗誠謹述。
【注釋】
【1】 楹:(yíng營),量詞,古代計算房屋的單位,一說一列為一楹;一說一間為一楹。 【2】 葺:原指用茅草覆蓋房子,后泛指修理房屋。 【3】 鍤:(chā插),鐵鍬,掘土的工具。 【4】 蒔花蓺蔬:蒔(shì是),種植;蓺,同“藝”;種植花果蔬菜。 【5】 簪花:戴花。 【6】 媼:老婦人。 【7】 中饋:酒食。 【8】 垣:矮墻,墻。 【9】 貸:借給。 【10】 永感:謂父母雙亡,終生感傷。舊時應(yīng)試或入仕,填寫履歷,父母雙亡者,即書永感項下。 【11】 爰:(yuán原),于是。 賞 析
方宗誠,字存之,號柏堂,清桐城派著名作家。宗誠少有大志,每日取賈太傅疏及唐宋名篇高聲朗讀。師從許鼎、方東樹,學宗程朱,文尚唐宋。一時海外名流,皆與之交。曾國藩為直隸總督,推薦方宗誠為棗強縣令。李鴻章繼任總督,與方宗誠亦交往甚密。方宗誠學承桐城文派,撰《諸經(jīng)說都》33卷、《柏堂集》92卷、《俟命錄》、《志學錄》、《讀書筆記》、《講義》合35卷,另撰寫、編訂書籍數(shù)十種。宗誠為文真純雅潔,感人至深。上文是方宗誠為《蔬圃永感圖》這幅畫寫的文章,而《蔬圃永感圖》是作者朋友馬晴齋所畫!坝栏小,指父母雙亡,終生感傷。舊時應(yīng)試或入仕,填寫履歷,父母雙亡者,即書永感項下。從描敘文字看,這幅畫是表達方宗誠感懷母親蔬圃勞作的(作者另有一文《侍游圖記》則是懷念父親的)。讀罷此文,情景歷歷如畫,文字樸素深沉,令人久久難忘。 第一段,簡要描述作者家居。作者簡練的筆墨如同廣角鏡頭,緩緩移動。在幾間先后購置的竹籬茅舍之間,作者讀書小屋之旁,內(nèi)有一小圃,“竹數(shù)竿,雜植果樹。籬落間,可望見龍眠諸山”。竹籬茅舍是近景,龍眠諸山是遠景,將它們連接在一起的,則是人的眼睛。誰的眼睛呢?自然是勞作其中的母親眼睛,當然也有時至圃中的宗誠眼睛。陶潛“悠然見南山”是無意之見,而母親則是有意眺望:勞作之余,抬起頭來,就能望見遠處的龍眠山。寥寥幾筆,借助農(nóng)家風光和龍眠遠望,為母親長年勞作的環(huán)境平添了幾分詩情畫意,也為這幅《《蔬圃永感圖》增添了景深, 第二段,從各種角度集中描繪母親在園中勞作情景。先寫作者眼觀所見。宗誠清晨坐書舍時,就見母親拿著農(nóng)具入園,坐在地上,“蒔花蓺蔬”。接敘母親愛花,“聞人家異本,必求得之”,然母親并不簪花,只是與“子婦、鄰媼賞玩而已”。這就寫出了母親愛美卻不掠美的高雅情趣。母親是家庭主婦,終年忙于家務(wù),足不出戶,少暇則在小圃侍弄花草,連飯也顧不上吃。妻子往請,母親正忙活,“不答也”,直至“宗誠數(shù)往牽衣,始反”。“數(shù)往牽衣”,一幅多么溫馨的母子相攜圖!這一段,除了略敘母親勞作、母親與子婦、鄰媼的賞花外,著墨最多的就是這妻子與宗誠請母親吃飯的細節(jié)。這樣的場景越溫馨,就越發(fā)顯出了母親死后的悲情。多年后,妻子、母親相繼辭世,想起這情景,宗誠心中該是五味雜陳吧。所以,這段描敘,應(yīng)該是為下段寫家庭不幸襯托的。 第三段,以極儉省的筆墨寫家中諸多不幸,寄托宗誠深摯的哀思和懷念。妻死、母卒,弟媳去,書舍毀于火,“圃廢不治”。悲愴的情感,用淡淡的文字道來,愈發(fā)令人感懷!皟S居”他處的宗誠回來,滿園荒蕪,唯“一桑尚存”,那是母親當年親手植下的!耙猩6,憶昔與余妻牽母衣情事如昨”,世事變遷,人亡物在,情何以堪?鄰居老嫗敘及母親當年與之談話場景,敘及母親借米給她的往事,倏忽之間已經(jīng)七年了。以鄰人再三嘆息口氣道出母親的親切和諧,寬厚慈愛,令人難忘。這就將作者久久縈繞于心的對母親追悼感懷一并傳出。品讀本文,筆者每每想起震川先生《項脊軒志》中的敘寫,“庭有琵琶樹,吾妻死之年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瞻顧遺跡,如在昨日,令人長號不自禁”。兩文都借助細節(jié)描寫傳達感情,比較起來,宗誠為文,感情更內(nèi)斂些,也更耐人咀嚼。 最后一段,簡介文章寫作動因。馬晴齋替宗誠畫了一幅《蔬圃永感圖》,作者為此作記,簡述寫作時間與心情。 方宗誠善于選取家庭生活小事、平凡場景,表現(xiàn)人物品性,寄托自己的深情。四百來字的文章傳出了深沉的感情,用筆可謂極為儉省。文章既有歸有光小品文的韻致,也具有桐城派文風的真純雅潔。這樣的文章能夠經(jīng)得住人咀嚼,是可以傳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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