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一河星光 于 2013-12-18 21:51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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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2-18 21:39 上傳
一 在抵近學(xué)校的過程中，最先看到的是校后綿延起伏的山峰。即使踏上了學(xué)校與街鎮(zhèn)之間的那條黃沙公路，校園近在半里以內(nèi)，因為山坡的阻隔，還只能看到校后那座蠶形小山。
校園就嵌在那座小山的腳下，面東背西，像一個倚在母親懷中的孩子，不愿隨便見人。一座座白色的大樓鑲著紅色的屋頂，則面南背北，由校園內(nèi)外的綠色共同映襯，因而顯得醒目潔凈，就如一座極具規(guī)模的避暑山莊，有一種出塵脫俗之美。
形似蠶寶寶的校后小山，與遠處的高山相比，要矮小平凡，卻自有一種知足的神韻，靜臥校后，像正在做繭，只是它吐出的絲是綠色的。
常常在傍晚時分，我用過晚餐，由校后向西的小門走出，沿長滿野草的、真正用腳踩出來的山路進山。
學(xué)校的晚餐開始于放學(xué)。晚餐結(jié)束時，太陽依然掛在天上，雖不比先前精神，卻讓天地之間的事物更加清晰，似乎太陽正將它的光亮調(diào)得剛剛好，多一分就會多一層光暈，少一分就會添一絲朦朧。
總之，夜晚還遠著哩！像身邊忽然多了張空白畫卷，我不免激動興奮，甚至想入非非，要在上面涂抹點什么好呢？
除了上山，我還有多種選擇，比如去操場打球，跟同事閑聊。然而，我總將上山作為最好的選擇。在我看來，傍晚上山意味深長，因為山上有一種可過濾喧囂、去除浮躁的寧靜。從某種意義上說，寧靜是一劑包醫(yī)百病的良藥，我在塵世中的一切苦惱，都可由山上的寧靜予以清除。作為世俗的對立面，校后的小山其實是我心靈的家園。
真正上山需要勇氣。像是一種訣別，一旦上山，就別想遇到同類，相伴的只會是巖石和草木——這些不能言語的東西。
曾經(jīng)，我一邊走向小山，一邊回眸校園，幻想被誰注意或欣賞，以消解心頭的寂寞與無奈，最終反而憑添了孤獨和絕望。
之后走向山崗，我變得義無反顧。
對于心靈的呼聲，越來越多的人雙耳失聰，他們是被物質(zhì)和金錢的轟鳴與嚎叫震聾了雙耳。
二
我光顧得最多的，是西門對面的一座山崗。
這座山崗像墊在蠶身下的一片桑葉，平展著向南延伸，邊緣是長滿農(nóng)作物的莊稼地和屋前屋后種著各類果樹的小山村。這座山崗的中央，有一塊寬兩三百平米的草地，中間沒有松樹和灌木叢，只有稠密的淺草。一到這里，我像小孩子爬上一張松軟的大床，就有翻滾、跳躍的沖動。
就是在這里，我勤練掃堂腿、翻跟頭、鯉魚打挺這些有難度的動作，做著稱霸武林的夢；也曾學(xué)《紅高粱》中的“我爺爺”將“我奶奶”拉到高粱地，我將我的初戀情人劫持到這塊草坪，好像這里是我的私人領(lǐng)地，而我的初戀情人，一到這里，就真正屬于我。
仔細一想：長這么大，只與兩個女孩結(jié)伴到過校后小山，除了我的初戀情人；還有一位比我小了整整十歲的初中女生，她后來一直喊我大哥。
都是在早春季節(jié)的黃昏或夜晚，她們像羞澀又勇敢的小鹿一樣，緊張而快樂地跟在我的身邊；一些危險的路段，她們將光滑的小手放進我的手心…… 有她們的相伴，山崗就成童話世界了，身邊是美麗無雙又含情脈脈的小公主，我是英武不凡又多情浪漫（后來加進深情和高尚）的王子……
現(xiàn)在，她們即使有心陪我上山，也要顧忌世俗的目光。況且，在她們的眼里，我已不成奇跡，不算偶像，她們再不愿為我冒險。
上山的路，已然注定一人獨行。
很多時候，我的身邊恍惚還有她們的影子相伴，因而，我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孤單。
沿著和她們一起走過的路，靠在她們曾倚過的樹，坐在她們曾坐過的草坪或石塊，摘一根她們曾聞過的花草放到鼻尖，我就想起她們的一顰一動，一言一笑……于是，時間變成了一只色彩斑斕的蝴蝶，在過去的那一點上久久停頓，終至讓我陶醉迷失……
當(dāng)我躺在春天的山崗上一遍又一遍把她們回想時，她們已成了一個人，一個曾讓我的生命如此充盈、曾讓這幽靜的山林和溫柔的草地如詩如畫的精靈。她們相互補充，又融入了我的臆想，已然高出塵世，與草木一般，在我的心中青翠著。與她們的上山下山，像一段段經(jīng)典鏡頭，在我的心頭永久珍存，并時�；胤�。
當(dāng)山下的許許多多聲音去掉了嘈雜，擺放在我的耳邊，就如一個個好看的音符，值得欣賞。
人聲，狗吠，雞鳴，鳥叫，機械的轟鳴聲，不知什么東西的敲擊聲，錄音機或者電視機播放的歌聲……這些曾經(jīng)令我厭煩的聲音，這時卻能讓我忘情而睡。
無疑，這是因為距離，距離能產(chǎn)生美。
在和這些聲音要接近的校園，各種聲音糾纏在一起，感覺就像一群流氓在打群架。
山上也有多種聲音，但此時匯成一種了，滿山坡的，幽幽的……不是蟲吟——蟲還沒開始學(xué)唱歌哩！細聽，又趨于無。
這是不是草木在生長的聲音呢？據(jù)說植物也有聲音，只是人的耳朵無法感受而已。這是不是冬眠的小蟲發(fā)出的鼾聲呢？畢竟，春剛剛到，就像天剛剛亮，夢還正香。
當(dāng)一絲寒意使我蘇醒，光線已經(jīng)暗淡下去，森林深處變成了水墨畫，天空還保持著玉石般透明。
夕陽點染的大塊紅云，在微涼的清風(fēng)中，不僅顏色，連形狀都在變化。當(dāng)那塊紅云將雙手移開，一顆星星霍然閃出，狡狤地眨動，像只早就藏在云彩背后的眼睛。
有時，映入眼簾的是一彎小月，綴在夕陽的余暉上，像一張含笑的嘴，在說著多情的話；又像一枚發(fā)夾，要挽住夕陽那最后的輝煌。
其實，我永遠也不可能成為第一個光顧春天山崗的動物。
我來之前，那些蚊蟲，正在草地之上開著空中舞會。
有一只有著一對長翅膀的、樣子像蜂的小蟲，忽而停頓，像被空氣黏住似的，翅膀雖在不停地扇動，身子卻定格在空中；忽而疾飛，像進行一次飛行表演，劃條弧線之后，又回到剛才的位置。
之前，我猜那小蟲兒在飛著玩兒，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之后，卻發(fā)現(xiàn)它是在工作，在捕捉那些極細小的飛蚊。
它無手可用，只能靠嘴，必須靜若處子動如脫兔，才能出奇不意。其實，它的挑戰(zhàn)多半失敗，但它鍥而不舍，反復(fù)嘗試，孤獨而且執(zhí)著。
三
在秋天的山崗上，我常常走來走去。
如果說：春天的山崗讓我慵懶多夢，而秋天的山崗則令我精神亢奮。秋天自有一種沉靜的氣息，迫使我去求索一些本質(zhì)的東西。
我閱讀名人傳記、哲學(xué)書籍，向理性傾斜，否定那種缺少精神力度的生活或文字；我以欣悅的心態(tài)看秋風(fēng)掃落葉，把秋風(fēng)看成除惡務(wù)盡的急先鋒……都似源自秋的啟示。
我不停地走來走去，就像一棵被秋風(fēng)晃動的樹，要將虛榮淺薄的葉片抖落干凈。
秋天的山崗頗不尋常。
春天，山上的一切正準備出場，有激動、興奮、迫切、緊張以及放肆的笑鬧，像一群天真活潑的孩子；而這時，一切都在退場卸裝，山崗上的松樹下已是一片單調(diào)的枯黃，再沒什么亮色可以惹眼了，卻有一種深沉和實在，叩擊心扉。
畢竟，凋落的只是樹葉，樹干的生命還長著哩！枯萎的只是草葉，草根中依然有甘美的汁液流動。生命去掉裝飾或附累，顯得更為純粹了。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對秋天的喜愛程度不斷增加。在平靜之中，這種喜愛就如放在保鮮冰箱的蘋果，有永恒的趨向。
如果把我已有的生命劃分一下，只能分成春季與秋季，且以三十歲為界，三十歲以前，我在春風(fēng)春雨里；三十歲以后，我遇到了秋風(fēng)。
誠然，我生命中的春季太長了，就如一個人在春天的早晨睡懶覺，醒來之后還想沉入更深的夢，于是沒完沒了。
好在我到底還是醒了過來，并打起精神來面對現(xiàn)實。 世俗中雖絕少心靈的安慰，卻還有校后小山與我相與。
走在秋天的山崗上，總能有所發(fā)現(xiàn)。
比如向陽的山坡上是一片荒草，而多陰的山溝或幽谷里，卻有種類繁多簇簇擁擁的植物，甚至還有多種美麗的花兒綻放。
一個溫暖的秋天，我看到一大片映山紅——這本來是屬于春天的花兒，竟忘了季節(jié)似的迷上秋天。
何以背陽處也有諸多美妙？這與“萬物生長靠太陽”的古話似乎相悖。
也許，平常的草木才能長在向陽的山坡上，不怕被太陽親吻個夠。而能承受太陽如此熱烈而長久的吻，會是平常的事物嗎？
比如一只蜻蜓停在枯草叢中，當(dāng)我伸手去捉它時，才發(fā)覺它已死去：張開的翅膀依然透明，但不會閃動了；軀體上沒有明顯的傷痕，卻已然變成一件標本。我不免要猜測它的死因：是一次意外，還是自然死亡？總之，它孤孤單單，一開始我還以為這草叢是它臨時的家，卻沒想到這是它永久的墓。
周曉楓曾在一篇散文里寫過：鳥類動物愛把自己的死亡當(dāng)成秘密守著，當(dāng)它預(yù)感到自己快死時，就會飛離同伴，找個隱密的地方躲起來。
不讓同伴知道自己的死，在同伴心中，是不是就依然活著？
這與人頗不相同，人似乎害怕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死去，因為人總要多點私心，總是不甘寂寞吧？ 這一比較，反倒是鳥類的死亡比人有尊嚴。
我曾目睹舅舅被收殮的全過程，看舅舅的尸體被翻來擺去的，就感覺舅舅在被戲謔作弄。
對于木乃伊，我見之惡心，別說想象它的制作過程了。
悄悄的死亡，或許就能少掉這些作弄，未嘗沒有孤獨的樂趣吧。
最值得一讀的，應(yīng)該是各類野果。
在這片山崗，我摘到過四種豌豆大小的紅色果實，從外形或顏色上看，差別極小，我將它們混在一起給人看，大都認為是一種而已，要想真正區(qū)別它們，只有剝開表皮，看它的內(nèi)核。
之前，走過一蓬枯草，我的眼睛被一顆鮮紅的果子點亮。我采下它細細端詳：小果子像一盞亮起的小燈泡，形狀極其精致，色澤極其美好，以致我害怕自己一不小心把它弄壞。后來發(fā)現(xiàn)，這樣的果子很多，就不滿足于只是把它欣賞了。弄破它之后，發(fā)覺它的表皮極薄，里面除了較稠的汁液，還有一枚心形的核。
就是在尋找這種紅果的過程中，我發(fā)現(xiàn)了其他三種紅果。
一種是我熟悉的，老家的籬笆邊就有，長在樹狀的棘荊上，成熟時，表皮紅中泛黃，食之有微微的甘甜，里面全是細小的籽兒和一些包裹著它的白色纖維。
另一種像葡萄，球在一種藤狀植物上，它內(nèi)含水一樣稀軟的汁液，果核狀如車輪，比果子本身小不了幾分；若不是一側(cè)帶有輪胎上的防滑齒紋，它更像一只小泥鰍蜷成的一個圓，接近太極圖了。
還有一種果子結(jié)在本地稱“貓樹刺”的怪樹上。說樹怪，是因為這樹的葉子像被誰精心折過一樣，形似小貓，而葉子的折角既尖又硬，頗具刺的味兒。想不到這樣的一棵樹也會結(jié)出如此精致的小果子！它的顏色要深，水分要少，一捏碎成幾瓣，不見有核，也不知它有沒有一個核。
看著采集回來的四種紅果，我不免要猜測：它們是不是由四種相似的花結(jié)出的呢？
這當(dāng)然不難找到答案，只要多上山觀察就行。
記憶之中，山上有一種藤狀荊棘，開出的花與桐籽花相似，又大又白，但果實卻不同，桐籽像蘋果，可用來打桐油，但不能吃，我小時候常摘它當(dāng)球踢，還用它冒充過水果逗人；而荊條上的果實要小得多，若不是長有滿身的細刺，倒像是縮小的石榴；咬開堅硬的外殼，唇邊竟添一點酸甜；殼內(nèi)，還有如石榴一般的籽兒。
由此看來，相似的花未必會結(jié)出相似的果，那相似的果也未必源于相似的花。人世間的因果關(guān)系，原本就是復(fù)雜多樣的。
四
我總與夏天的山崗隔膜著，原因有三：
一是天氣炎熱。我怕出汗，濕了衣服，即使散步，也選平坦的道路，不想走那崎嶇不平的山路了。
二是心存戒懼。畢竟，山崗屬于野地，是蟲獸的家園，而夏天的我們又少了包裝。如果山上僅有樹或草這類植物（冬天差不多就是這樣），我們也許可以不去顧慮。因為植物多半是友善的，可信賴的。而蟲獸，可就跟我們一樣，有時會為了自己的利益，而去傷害別人。
三是顧慮要多。一邊上山，一邊還要惦著回家，因為還得洗澡，還得換衣，增加妻的麻煩，回去遲了，難免要挨妻的罵，上山就只能匆匆忙忙，像在趕集，讓人煩躁。
其他季節(jié)就不同了，只要用過晚餐，就萬事大吉——除了睡覺，就能連續(xù)幾個小時地守著小山，暫時像一棵樹也好，暫時做一條蟲也罷……
當(dāng)我踏上夏天的山崗，想挑戰(zhàn)一下自己，結(jié)果卻成了一種冒犯，我當(dāng)即被當(dāng)成一個侵略者，似乎沒有任何東西歡迎我。草兒長得那么精神，我若坐在它的身上，它會刺痛我的屁股。當(dāng)我不在乎那點刺痛坐下時，即有一群螞蟻爬到我的身上——我坐塌它們的屋頂了！有的螞蟻還不客氣地咬我，嚇得我一陣拍打，又脫下了襯衫狂抖猛刷，仍心有余悸，擔(dān)心還有潛伏在我的衣服內(nèi)伺機報復(fù)的。
小小的螞蟻尚且讓我如此驚恐，設(shè)若遇到蛇或其他更具威脅的動物呢？
外國有位登山家，在一次攀巖過程中，就是因受巖鷹攻擊，墜崖而死。我可不想重蹈覆轍，被那些動物視作敵人。
其實，夏天的小山可不僅僅會給我教訓(xùn)，還會給我震撼！
走近夏天的小山，我首先驚異于它的綠。
遠處看山，隨季節(jié)的不同，山上的綠有濃淡深淺的變化，而夏天的山，只是濃一點而已。
僅僅是濃一點嗎？
當(dāng)小山在我的面前逐漸升高，終至遮住眼前的天空，我剛好走到它的腳下。 我不由一陣暈眩：滿坡的灌木叢，各不相同的綠，在加深加重，形成一股綠的大潮，正從山上傾瀉下來，似乎可在頃刻之間，將我沖跑淹沒……
這是一面朝陽的山坡，秋天看它時，它滿鋪著枯黃的野草，讓我以為：山上的精彩總在背陽處。何曾料到，朝陽的山坡也有精彩，而且更為熱烈呢？
我數(shù)不出這些植物的種類，也辨不清它們的異同，意識里，它們就是植物而已。仔細觀察不難發(fā)現(xiàn)：它們也有個性，它們是用葉子的形狀、顏色的深淺及生長的姿態(tài)，把自身與其他同類，明白而又生動地區(qū)別開來。
單獨看它們中的任何一株，或無多少觀賞價值；可它們?nèi)跁谝黄穑狡戮统梢粋�正在上演精彩節(jié)目的舞臺了。
我也沒想到，夏天的小山還有這么豐富、幾近熱烈的聲音。
似乎每一棵樹上都藏著鳥兒，似乎每一棵草下都躲著小蟲，而它們又都愛說話，都在唱歌，于是，因為數(shù)量的緣故，那聲響似能振聾發(fā)聵了。
但眼前，只不過幾只鳥影，也沒見一只蟲子。
我試圖找?guī)字幌x子看看，結(jié)果只看到螞蟻，似乎這山崗只有螞蟻。然而，螞蟻從來是一聲不響的。當(dāng)然，更多地方我不敢去找，怕遭遇不可知的危險。
印象中，鳥兒愛以村邊的樹林為家，是因為鳥兒喜歡人嗎？那些涼爽的季節(jié)里，我躺在草地上聽到的，幾乎全是來自村莊附近的鳥鳴。
然而這時，鳥兒們好像全回到山上了。畢竟，夏天的小山才有著豐富的食物，有著相悅的朋友，有著無限的生機…… 夏天的小山才是生命真正的樂土啊！
五
冬天的小山多干凈啊，冬眠的冬眠了，南遷的南遷了，枯萎的枯萎了，凋謝的凋謝了，只剩下松樹孤獨而寧靜�？莶葜兄挥袦剀暗臍庀ⅲ瑳]有蚊蟲細菌，我似乎可以卸去所有戒備，像嬰兒躺在母親的懷里一樣，安心地睡在山坡上。
心頭積郁的一塊塊記憶，不像煙云會隨風(fēng)散聚，也不比巖石可以輕視時間，或如古代的銅鏡，非得打磨才能清晰；要不就是塊粗糙的生鐵，只有被淬煉敲打，才不會生銹。
我總是閉著雙眼，把記憶編織成書，一頁頁地翻著。就是在這樣的翻閱中，我忽然發(fā)覺，我的生活是這么豐富，這么精彩！
有時候，生活就是這樣，表面看來那么平淡，一旦掀開那平淡的外衣，卻見里面滿藏著記憶的珍珠。
我忽然想到：我應(yīng)該行動起來，像弱不禁風(fēng)的普魯斯特一樣，既然不能去生活的大海搏擊風(fēng)浪，建功立業(yè)，就躲在自己的小屋，構(gòu)筑一幢文字的大廈，來保存自己的發(fā)現(xiàn)和思想。
我登上校后小山的山頂，坐在一塊高高凸起的巖石上，將目光盡情舒展。
這時，學(xué)校在我眼前平整地展開，每一棟房屋每一棵樹，我都能一覽無余。然而，二十多年來，這里發(fā)生的變化，這里演繹的故事，誰能看得分明呢？
遠處，是與學(xué)校只有一里之隔的小鎮(zhèn)，當(dāng)然，它已經(jīng)不是多年前那個小鎮(zhèn)，那個小鎮(zhèn)只有一幢樓房——新建的電影院；只有一條街道，窄窄的，從南到北，也就一兩百米。
妻在這個小鎮(zhèn)上做個體戶，近幾年的大部分夜晚，我就宿在這個小鎮(zhèn)上。這并沒有增進我對小鎮(zhèn)的感情，反而讓我嫌惡它，因為它充滿噪音，充滿銅臭。
當(dāng)我看到小鎮(zhèn)的東北邊那個與小鎮(zhèn)相距也不過兩三里的小山崗，我的目光變得柔和而深情。山崗的那一面，有我的家，一個生我養(yǎng)我藏著我美好童年、至今還由母親堅守的、簡陋而又溫馨的家。
這里四面環(huán)山，像一塊小小的盆地，貌似封閉，實則有與外界相通的道路，是廣闊大地的一個部分。三十多年來，我活動其間，跟三個地方親近：學(xué)校、小鎮(zhèn)、家。假如我算一只狡兔，這就是我的三窟。以此作為三個點，應(yīng)該可以劃一個小小的三角形。
不管這小三角會不會像神秘百慕大三角一樣，能產(chǎn)生一種魔力，但我堅信：它的空間和內(nèi)涵，足夠我構(gòu)筑一座像《追憶似水年華》那樣雄偉的精神大廈！
當(dāng)暮色從四周攏來，故園陷入淡淡的迷濛，成了一個詩意的湖泊，隆起的山坡成了島嶼，樹林包裝的村莊成了大船，色彩錯雜的莊稼成了陽光在水面上作的畫；而星光從天幕閃出時，燈光即像它的倒影次第亮起，夢幻與恬靜便彌散開來……
這時，一股寒意自山林深處而來，讓我心生恐懼，想下山回家了，即使不能回家，回到學(xué)校甚至小鎮(zhèn)也好。
不免憶起我的初戀情人，有她在身邊的夜晚，我何曾生過一絲逃離山崗之心？只要擁著她，就只愿與這小山永恒相依！
那時，我憑借愛情力量變成了一個超人。 而現(xiàn)在，那種力量已無處可尋，我只能還原成一個常人，一個需要世俗安慰的人。
每當(dāng)深沉的暮色逼我離開山崗，我不免無奈或悲哀。我甚至擔(dān)心，在小山上的精妙構(gòu)思，一入世俗，就成一種并不現(xiàn)實的空想。
六
多少年來，在我的眼里，要說還有什么東西沒變，或許就只有校后的小山，它一直做著校園的背景，也一直是我心靈的家園。
總有一天，我得離開校后的小山，去追尋更高更遠。然而，前行的路上，我會不止一次地把它回望。 啊，我那校后的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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