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勇氣去哪兒了？（轉(zhuǎn)）劉雪松

自由中子

一、父親的煙和酒

   父親八十出頭了，過年到杭州住了些日子。帶了弟弟送的兩瓶五糧液，親戚送的兩條中華煙，很是享受。

   父親每日里飯后在社區(qū)里逛，家里請的阿姨，有時候會陪著。有同院的鄰里老漢相聊，免不了說些老來福、養(yǎng)老金之類的話。老漢問父親平常抽什么煙喝什么酒，阿姨搶話說，我們家爺爺每天抽中華，喝千把塊錢的酒，兒子買的！

   據(jù)說老漢是連連豎著大拇指走的。為這位八十多歲的老人，有這么個孝順的兒子，豎起了敬佩的大拇指。

   阿姨回來狂笑著將這事告訴我時，我心底竟有一絲被尊榮了的感覺。等到路遇同樓老漢，發(fā)現(xiàn)老人比平常與我打招呼時眼神里明顯多出來的敬意后，竟對自己有些鄙夷起來。

   我沒老漢想像中的那么富裕，沒對父親有這種哪怕窮盡錢財也不可能做到的好。我想告訴他，我恐怕沒您的兒女孝順，我給父親買得最好的酒，要么是30元一斤的糟燒，要么是二三十元一瓶的那種5年陳的紹興酒。想告訴他，買給父親的煙，最貴不會超過20元錢一包的本地煙。但我沒有勇氣開口。

   這些天我像一條迷失的狗一樣，在虛幻的尊榮與本真的實情之十字路口，糾結(jié)著要不要把阿姨這句給我長臉的玩笑跟大爺給說破了去。我必須顧及到自己的面子，以及父親、阿姨，乃至我這個家庭的外在形象。我擔心這個開大的玩笑被別人戳破，與自己主動說破，同樣都會被鄰居所鄙視。每次撞見鄰居大爺那眼神，我就跟偷了他家東西一樣很沒尊嚴。

                   二、像迷失的狗一樣

   嚴格地說來，劉家虛假的繁榮是阿姨吹給鄰居的一個泡泡。如果有錯，源頭不在我。但欣然接受被鄰居敬仰并羨慕的眼神，卻觸到了我做人的底線。因為講不講真話，還不還原真相，只在我一念之間。我明明知道正確的做法是實事求是告訴大爺真實的情況，但我缺少的就是開口的勇氣。于是，像一條迷失的狗一樣糾結(jié)。

   這個不雅的比喻，是我借用幾年前網(wǎng)傳中的、出自美國智庫蘭德公司的一份報告中，對于中國人的陳述。這份既有肯定也有否定的中國現(xiàn)狀分析報告，曾經(jīng)觸怒過無數(shù)像我一樣自尊復自卑的中國人。它很讓你無奈、很有火沒處發(fā)地用了這樣一個標題——中國人沒有勇氣追求他們認為正確的事情。并且在結(jié)尾，很讓人接受不了地使用了這個看起來很不禮貌的比喻說：隨著傳統(tǒng)文化價值觀的破壞和逐步衰弱，大多數(shù)的中國人，包括受過教育的人都徘徊在精神和內(nèi)心世界的十字路口，像迷失的狗一樣不知何去何從。

   蘭德公司的這份報告，雖然是提供給政府決策參考、不是用來挑逗中國人的，但它依然像是一個陷阱。如果你承認自己作為一個中國人缺乏勇氣追求真理，那么，你必須接受它這個可能在他們那個國度看來并不算刻薄、不算惡意的比喻。

   蘭德公司報告在這個比喻之前，描述了很多所謂的“中國綜合癥”，其中一句說，大多數(shù)中國畢業(yè)生對選擇出國并為外國工作不會感到內(nèi)疚，事實上他們首先欠下了中國人民在教育上為他們所做出的犧牲。

                  三、不要比刪除或拉黑的速度

   這份未經(jīng)證實的報告，現(xiàn)在差不多快消失在網(wǎng)絡上了。當時有愛國者憤怒地說，對于這類的傲慢與偏見，中國人不必要自慚形穢，相反，應該讓蘭德公司這類充滿岐視的報告向中國人道歉。顯然，很多中國人是真心被觸痛了。

   我不是太贊同道歉一說。中國有句古話，叫做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倘若真因一份非盈利機構(gòu)對于中國現(xiàn)狀的分析報告而動怒，則應了西方傳教士亞瑟.史密斯百年前的那句話，“中國人最缺乏的不是智慧，而是勇氣和正直的純正品性”。

   中國畢業(yè)生選擇出國并為外國工作要不要內(nèi)疚，不同社會、不同人群的價值觀，有著不同的判斷。但欠下了中國人民在教育上為他們所做的犧牲這句，卻是閃爍不了的事實。這就像美國人將一群人比作狗，不同的文化差異會得出迥異的情緒一樣，關(guān)鍵不在比喻是否合不合口味，而在是不是在理。倘若在理，就應該有勇氣，有涵養(yǎng)地去認可。而不是比誰的喉嚨響，比網(wǎng)絡刪除或者拉黑的速度快。

                  四、批評使人進步

   三天前，美國第一夫人米歇爾在北大演講說了這么一番話：有大量來自我們媒體和公民的質(zhì)疑和批評，而我丈夫和我位于接收端。這并非易事，但我們認為它的重要無可取代。因為我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當所有公民的聲音和觀點都能得到傾聽之時，國家會變得更加強大和繁榮。

   這幾天在美國家中發(fā)嗲吐槽妻女去了中國之后，自己在家很孤獨、白宮臟亂差快要荒廢掉、自己還要在遛狗時撿狗屎的美國總統(tǒng)奧巴馬，是不是像他的夫人所夸贊的那樣，兩個人都很坦蕩、很勇氣十足地傾聽媒體和公民的質(zhì)疑和批評，美國公民會給他們客觀的評價。但至少，來北京之前講好了只談教育不談政治的米歇爾，講這番話還是需要一點勇氣的。一，這話本身就是政治。二，全世界特別是美國公民都在看她是不是牛皮吹過了頭。

   而在昨天，來自俄羅斯媒體報道說，俄羅斯總統(tǒng)普金責成總統(tǒng)事務管理局，把自己的工資轉(zhuǎn)入美國制裁的俄羅斯銀行。在此之前的3月17日，美國宣布對俄高官實施制裁，同時還制裁了俄羅斯銀行。普金決定在美國宣布制裁了的俄羅斯銀行開設(shè)私人賬戶，顯示的已經(jīng)不只是個人帶有嘲弄奧巴馬的勇氣，更是一國總統(tǒng)不屑他國制裁的國家勇氣。

   米歇爾北大演講，其實說的是中國人耳熟能詳?shù)囊粋�道理——批評使人進步。而普金用鋒芒畢露的硬漢勇氣，演繹了這個道理。前提是，普金一定覺得，他把私人賬戶設(shè)在被美國批評制裁了的俄羅斯銀行里，反而對俄羅斯銀行甚至對整個俄羅斯金融秩序來說，是一種有益的進步。

                   五、洗澡與照鏡子

   蘭德智庫如果給俄羅斯寫一份報告，估計不會打那個中國人看來不是太爽的比喻。在克里米亞和烏克蘭的混亂狀況中，從俄羅斯、烏克蘭、克里米亞傳來的新聞，不太讓人感覺到那里的人們“像迷失的狗一樣不知何去何從”。贊同派與反對派，各色人等，是拿著性命去扛那幾桿鮮明的旗幟的。他們幾天就能決定一塊土地的歸屬問題。而在中國，在我們身邊，老人跌倒了要不要扶，我們探討了幾年。我們的輿論幾乎都在無不認真地告訴人們，扶起馬路邊跌倒的老人，或許需要有付出傾家蕩產(chǎn)思想準備的勇氣。

   比如昨天，關(guān)于扶不扶老人，有媒體將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莫言的一番話，還在當成新聞在描述。說前天下午，莫言作客揚州鑒真圖書館，面對市民演講時笑言，有次與太太散步，遇見一位受傷的老人，太太主動前去救治，自己當時還勸阻太太不要惹事。事后那位老人的家人上門感謝，自己覺得十分慚愧�，F(xiàn)在遇到受傷的老人救不救助？莫言認為，應該大膽地上前幫忙、救治。

   中國人探討扶不扶老人的勇氣，與美國人探討總統(tǒng)和夫人如何面對媒體和公民批評的勇氣、與俄羅斯探討政權(quán)歸屬和要不要將總統(tǒng)的賬戶設(shè)在被美國制裁的俄羅斯銀行的勇氣，確實不存在智慧的高下之分，但境界卻有大小之別。莫言舉這個例子，其實也是解剖自己內(nèi)心世界，用來說明“現(xiàn)代人批評別人多，批評自己少”的。但這個中國式的洗洗澡、照照鏡子，用高湍大氣上檔次的標準來衡量，跟我要不要向鄰居大爺講清楚自己沒買過五糧液酒和中華煙孝敬父親一樣，都屬于不是太爺們兒的心靈對照，扭捏有余，陽剛不足。

   相對來說，我還是欣賞莫言此前接受媒體采訪時，反思自己作過“惡”的那番勇氣的。他說，中國在過去幾十年經(jīng)歷了動蕩和巨變，幾乎所有人都認為自己是受害者。但很少有人捫心自問，自己是不是也曾作過惡、傷害過他人。文革時我加入了紅衛(wèi)兵，參加過對自己老師的批斗。我嫉妒其他人的好成績……我還為了自己的前途讓妻子流產(chǎn)，我是有罪責的。

   這是我見到的，中國文人對自己隱私最公開的懺悔。尤其最后這句。

                     六、要么像騎士一樣去改變

   回到文章開頭表述的、我個人的糾結(jié)中來。

   我和大多數(shù)中國人一樣，都是向往過著體面而又尊榮的生活狀態(tài)的。雖然從別人那里獲得認知，不是我生活的主要目的，但對于我家阿姨在鄰居大爺跟前很給我“面子”的說法，起初多多少少還是獲得了一些滿足感。但是，當我面對大爺景仰的目光，我不僅絲毫沒有他想像的那種成功人士的騎士感，反而像一條迷失的狗一樣不知所措。既怕那種被揭穿了之后的批評與嘲笑，又怕自己說穿了之后的那種很沒面子。一個自以為還算有些勇氣的社會批評者，因為不能有勇氣地直面自己內(nèi)心深藏的那點虛幻的面子，以至于沒有勇氣去面對院子里時常相遇的大爺，這種迷失，與一條迷失的狗不能思考并主宰自己想要的有意義的生活，實在沒有多少太大的區(qū)別。

   推及至中國社會，一個連扶不扶老人這么簡單的道理還在迷失中沒有勇氣找到一個共識的答案的社會，這種彌漫在中國人情緒之中不能自拔的無情與自私，能有多少勇氣和擔當去改變觀念的落后，改變一個世紀前西方傳教士亞瑟.史密斯扣在中國人頭上“缺乏勇氣和正直的純正品性”這頂綠帽子？

   這幾天，如果院子里遇上鄰居大爺，我必須得告訴他，我給父親的酒，很多是在一對湖南夫妻開的那家自釀酒坊打來的。30元一斤，酒坊現(xiàn)場用純糧食釀制的。

   要那虛幻的尊榮干嘛？要么像狗一樣迷失，要么像騎士一樣去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