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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路順詩集《失聲》所作的序
余怒
魯迅有一篇著名的雜文《立論》,說的是一戶人家生了孩子,抱出來給客人看,說孩子將來要發(fā)財和當官的,都得到了答謝和恭維,而說真話的,說孩子將來要死的,卻得到了一頓痛打,于是老師就教學生:如果你既不想說謊又不想被打,就要這樣說了:“啊呀!這孩子呵!您瞧!多么……。阿!哈哈。龋澹瑁澹。瑁,hehehehe!”
現(xiàn)在我的朋友、詩人路順“歡天喜地”(用他常用的話來說就是“屁顛屁顛”)地抱出了他的“孩子”——詩集《失聲》,讓我評說,我將如何?有些文債是容易推掉的,比如面對板著正兒八經(jīng)的臉的朋友,你只要正兒八經(jīng)地說:“最近工作忙,抱歉。”并羅列最近的工作一二三四,一般來說,不等你說出“四”,朋友就會露出同情之色;比如面對謙遜靦腆的朋友,你只要同樣謙遜地說:“我的理論水平不行,最好還是另請某某、某某!睂⑦@出力不討好的事兒巧妙地推給別人?擅鎸β讽槪闶窃趺匆餐撇坏舻,因為這位大男孩有一股非比常人的嬉皮笑臉的纏勁兒,不答應他會跟你沒完。那么就說說吧。但怎么說呢?哈哈嘿嘿嗎?似又與我的性格相違;且因為文章是千古事,落在紙上,總要小心的。好在看上去此君的心理承受能力挺強大的,平時任大伙怎么批評他,他都是一臉燦爛,一團佛相,化解你的詈言如碎雪入水,反顯出你的狹隘和不寬容。在我日益狹小的朋友圈里,路順可算是一個“虛懷若谷”的好好先生,他的笑雖然壞壞的,但那是一種坦然的、故意露餡的壞,仿如揉皺的綢緞,雖皺卻爽滑,讓人感覺舒坦。
顯然,路順算不上這個時代的杰出的詩人,也算不上天賦異秉的詩人,他不具備他的同鄉(xiāng)海子那樣的耀眼的才華——不過像海子那樣的少年天才本來就不多見;但路順是一個努力的、將寫作真的當一回事的、自我要求苛刻的,且寫出過好作品的,因而也是值得我們期待的詩人。他的《賽拉味》、《我不是英雄,我是傻蛋》以及那一時期的作品所呈現(xiàn)的語言的活力、敘述的廣度和文本結(jié)構(gòu)能力使我們看到了一個日臻成熟的寫作者的身影,這也成了朋友們寄予他更高期待的一個原因。
除了《賽拉味》之類的作品之外,路順的大部分詩作都有著較為清晰的線性結(jié)構(gòu)——盡管這是我不甚喜歡的一種結(jié)構(gòu)方式,但他能在簡單平白的陳述中途恰到好處地戛然而止,留白于讀者,從而使詩歌的語義空間得以擴展。遏制傾訴的欲望,大多數(shù)寫作者都難以做到,可路順做到了。作為對線性結(jié)構(gòu)本身缺陷的彌補,有兩種較好的處理方式一直為寫作者們采用,一是,借助于語感——口語詩人的法寶——來增加語言的彈性,一是語義的“截止”,這兩種方式路順都舞弄得得心應手;由此,路順的作品提供給了讀者相當?shù)母惺芊矫娴呢S富性。不過,線性結(jié)構(gòu)有時也會帶給他過于簡單、一掠而過、蒼白無力的弊端。
路順的作品根植于日常生活,枯燥、乏味的生活圖景一經(jīng)呈現(xiàn)在他的筆下就有了一種令人驚秫的荒誕感(而且荒誕本身就天然地令人驚秫),他的機械的、冷冷的敘述更強化了這種閱讀效果。
辦公室的對面
有三四棵白玉蘭
可以用“茂盛”來描述
上班的時候,會聽見
一些鳥的聲音。我會
跑過去,仔細看看
是麻雀,還是黃鸝?上
我分不清。有位同事
問我,站在樹底下找什么
我也不知道。也許
A:太悶了
B:借此出來偷懶一下
C:無事可做,瞎混
D:像個孩子一樣
這些像一道多項選擇題
ABCD,我全選
——《多項選擇題》
這一類作品總在提醒著我們敘述之機智的重要性,如果沒有“ABCD”的羅列以及“我全選”的稍帶詼諧、近乎荒誕的答案,這首詩將大為遜色。而這樣的機智,在路順的作品中較為常見。
路順的詩作不多,一方面由于他要騰出相當多的時間養(yǎng)家糊口——他是個盡職的父親和丈夫(每每說到他的孩子和妻子的時候他總是眉飛色舞,幸福感被渲染得滿屋生輝),無暇于寫作;另一方面他對自己的作品又要求甚高——就在這本詩集的選稿過程中他還刪去了很多首舊作——那股認真勁使他與生活中的他判若兩人。
我常常開玩笑說:倘若路順的大部分作品都有著如《賽拉味》、《我不是英雄,我是傻蛋》、《多項選擇題》那樣的質(zhì)量的話,那么他就是大師了。在中國詩壇,你有兩三首不錯的詩,你就能成為“著名詩人”;你有十余首不錯的詩,你就會被奉為“大師”。如果不是私下的朋友間的苛求的話,路順的這本集子絲毫不輸于任何當下中國詩壇的“著名詩人”的集子。也就是說,如若路順在朋友中還羞于狂妄的話,那么他在中國詩壇上一點兒也用不著謙遜。
路順還很年輕,而年輕會使一切變得可能。在這個意義上,我認為他會在詩歌寫作上走得更遠,也許突然某一天,他又會屁顛屁顛地跑來,帶給我們《賽拉味》那樣的驚喜。
2014年3月14日于安慶
附路順兩首詩:
賽拉味
這幾日,我在看《英國病人》
不是邁克爾•翁達杰寫的小說版
而是由安東尼•明格拉執(zhí)導的電影版
場面很美,沙漠,性感的護士,失憶者
病人,他們組成了畫面
其中,還有子彈,尸體
他死去,他們死去
想想,我離他們很近
只有眼睛與顯示屏的距離
仿佛那顆炮彈就在我身體里爆炸
其實,又很遠。我活在現(xiàn)在
年代之間存在差距。我每天在胡思亂想
有些變化是捉摸不定的。比如爭吵
無聊,虛度,生病。除了這些
我還得去菜市場買菜,去買大削價的衣服
為愛人奔跑。有時,我得換一下
養(yǎng)些花,它們開著,我就高興
哼著小調(diào)。天會暗下去也會亮起來
就像我現(xiàn)在這樣,抽著煙,寫著沒用的東西
(注:賽拉味是法語的音譯,中文意為:這就是生活。)
2008.4.13
我不是英雄,我是傻蛋
我知道,我不是你們的英雄
因為我不是魔幻手機里的飛人
也不是孩子們心中的佐羅忍者神龜
奧特曼,蜘蛛俠。我只是我
一個俗人,一個傻蛋
只會抽煙和酗酒。每天按著順序活著
七點半上班,下午五點回家
在夢中,都很平穩(wěn)。沒有起伏
像小溪的水,靜靜地流
不像海,不如四大洋那樣
風煙四起。我走我的路
遇到刀子和面帶怒目的人
我會繞開。繞到田野里
在那里我會深呼吸
我不是英雄,我是傻蛋
在深夜里,抱著愛人,入睡
2008.4.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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