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啟巴羅克榮光的大師：卡拉瓦喬》（下）

吳礪

                   《開啟巴羅克榮光的大師：卡拉瓦喬》（下）

卡拉瓦喬這個在死刑犯名單上的人，幾個月中已經(jīng)成為那不勒斯最有名、畫作最多的畫家。然而他突然決定離開此城到馬耳他島去，如此匆匆離開，原因何在？可能保護他的主教們派人來通知他隨時隨處可受極刑，讓他緊張不安。而最大的動機，是他想到馬耳他島，算計在那里得一個馬耳他優(yōu)雅騎士十字勛章，有佩帶寶劍的權(quán)力，如此羅馬當局或可免除對他的刑罰。1607年7月，卡拉瓦喬在馬耳他的首府瓦萊塔上岸。

在馬耳他島，卡拉瓦喬只居留五個月，但是他極快速地畫出一連串宗教與世俗的作品。一下船，卡拉瓦喬便接到訂單，為馬耳他騎士團的圣約翰大教堂的意大利人禮拜堂畫一幅《圣杰羅姆》。此畫完成，被選為終身任職的總督法國人維格納庫爾十分高興，就商請他畫一幅《圣施洗約翰之斬首》，，這畫被展示之后受到多方贊賞。在后來的數(shù)年中，它引得許多北歐畫家南下來瞻仰。

《圣施洗約翰之斬首》，是一個牢獄之景，陰森凄慘，觀畫者可感受到圣施洗約翰被割喉最后的心跳，莎樂美端著銅盤等著就要割下的頭顱，在旁老婦驚恐掩面，另一男子頭臉泛青，另外兩個囚犯在鐵窗后驚嚇得不能自持。這幅畫幾乎是卡拉瓦喬惟一簽上名的作品，他的名字以畫中繪割喉流出鮮血的紅顏料簽上，實可闡明畫家精神上的危機之感。他的名字以“F”即“Fra”開頭，因為他在畫完此畫前，已被封為優(yōu)雅騎土。

接著總督請卡拉瓦喬為他畫像，畫家高高興興地畫了，但是，  不忘“惡習”，他在這位穿上古代戰(zhàn)士盔甲的總督的旁邊，擺上了一個過于漂亮的男孩為總督拿著頭盔，這當然引起一陣騷動。他不罷休，干脆畫起一幅《入睡的愛神》，畫中男孩赤裸，  圖十分性感，幸虧性器以陰影遮掩，此畫背后寫著：  opera di M.M.da Caravaggio，Malta，1608（米開朗琪羅，梅里西·達卡拉瓦喬所作，馬耳他，1608年）。

這幅《入睡的愛神》與瓦萊塔港的氣氛十分不相稱，這對卡拉瓦喬不利，這位剛受封的騎士被逮捕了，關(guān)在圣安吉羅的監(jiān)獄里。大家并沒有找到控告他罪行的資料，有人猜測是這位新科騎士勾引了一個執(zhí)政官或法警年少的兒子，也可能發(fā)現(xiàn)了他在羅馬的案子及刑判，或可能這幅《入睡的愛神》不合禮儀，引起其他騎士兄弟不滿將他逮捕�？ɡ�瓦喬被馬耳他當局撤消他的騎士名銜，認為他嚴重觸法，應(yīng)受監(jiān)禁。危難又臨頭，他必須再一次逃亡，他總算又成功越獄，登上船只駛向西西里。

卡拉瓦喬小心謹慎抵達西西里的西拉庫斯港口，船到不久訂單就來了。他要為西拉庫斯港邊的教堂畫一幅《圣露西人殮》。在此畫中，畫家對人物與空間的關(guān)系有了新的處理，城墻占了畫面的大部分。但觀者認為前景掘墓人與其他人物相較，似乎受背景壓制，又看來玩世不恭，總之西拉庫斯人沒有看好這幅畫。

《圣露西入殮》在西拉庫斯的不被看好，讓卡拉瓦喬走到西西里的另一地—叫每新尼。在那里他又有了訂單，那是十字教團要他繪制一幅《拉撒路的復(fù)活》。這幅現(xiàn)存放在梅西娜國立圖書館的畫，卡拉瓦喬把他的不安、懷疑和希望都置入畫中。拉撒路被畫成不裹尸布。很不恰當?shù)爻嗦阒�，就像一個真正的尸體，幾乎臭氣可聞，在旁有人掩鼻。這是卡拉瓦喬一貫的寫實作風，另一大膽之點是卡拉瓦喬并沒有畫一個古典的墓穴，而是當時一般鋪著石板的墳?zāi)梗�這或是在寫實之余兼顧了畫面，簡練構(gòu)圖美的關(guān)系。

卡拉瓦喬只在西西里島停留了一年，1609年末，他在帕列爾姆港登上開往那不勒斯的船，希望從那不勒斯回到 羅 馬，這時卡拉瓦喬老了不少，還病了，但他還想再回羅馬好好作畫。有人正打通與教皇的關(guān)系，希望他得到特赦。在那不勒斯等待的時候，他在德國傭兵與殺人犯光顧的小酒館又與人吵架動武，受了相當嚴重的傷，被人扔在街頭以為死了。有人說那是馬耳他方面埋伏者的行刺，他奇跡般地逃過，但臉上留下刀疤。1610年，不知卡拉瓦喬有沒有畫畫，有沒有接到訂單，但這段時間，他留下兩幅畫讓我們來推測此時他的心理狀態(tài)。

《大衛(wèi)手持歌利亞的頭》可能是卡拉瓦喬最后的自畫像。畫家已經(jīng)處理過這個主題，但從來不是這種方式。大衛(wèi)不再是勝利輝煌的樣子，而是絕望，他把他的犧牲者看成世間權(quán)利虛無的象征。歌利亞的頭，即是等死的卡拉瓦喬的頭，臉上帶著傷痕，目光驚愕失慌，言喻了畫家深沉的悲哀。P141

卡拉瓦喬最后的一幅畫應(yīng)該是《圣女烏蘇勒的殉難》，這畫承他的朋友熱內(nèi)亞王子馬克安東尼奧。多利亞之請而作，為了紀念王子的親人烏蘇勒修女遇刺的情形。此畫中烏蘇勒修女背后的一人隱約是卡拉瓦喬本人，他似乎急于參與此悲劇事件，將犧牲者推向劊子手，又像是他自己也匆忙追向死亡。畫完這幅殉難者之后，卡拉瓦喬不再畫畫。在1610年的大熱天，他離開那不勒斯回羅馬，沒有取道陸路，帶著一些細軟、兩張畫，乘一只小帆船，以為那樣比較安全。他想在西班牙人管轄的埃爾科勒港口暫停，以便等待羅馬給他的赦免。這個港口在泰伯河出口處，離羅馬只有一日多的路程。不知為何卡拉瓦喬一到港口便被逮捕，關(guān)進城堡的牢房中，傳說是有人通報說他是問題人物，但他又逃了出來。因為這些年他畫畫積攢了點錢，塞給獄卒以作通融。一說是當局誤抓了人，把他放了出來.

他趕到海岸時，乘坐的那艘小船剛要離去，他以為他的細軟家當在船上，瘋狂追逐那只船，幾經(jīng)折騰，身上可能還有傷口的他，或許染上熱病，發(fā)了高燒而死去。一說他托付財產(chǎn)的人謀財害命，把他殺了。有人在離城堡不遠的海灘上找到他的尸體，那是1610年7月。

說來他的財產(chǎn)沒有被壞人吞沒，也沒有被小船載走，是扣押他的西班矛人把它存放在埃爾科勒海關(guān)。西班牙人把他的財產(chǎn)送到馬耳他當局，遭拒收，后送到那不勒斯，據(jù)說是那不勒斯的副王得到此財產(chǎn)，包括兩幅畫。8月羅馬發(fā)布了卡拉瓦喬的死訊。自從他迅速逃離羅馬，他的聲名在那里越發(fā)高漲。他的第一位傳記寫作人巴格里翁尼寫下：  “他沒有好死，就像他沒有好活過。”然而卡拉瓦喬以39年的生命，留給后人曠世不朽的偉作，P144

卡拉瓦喬一生動蕩。他創(chuàng)作出的是鮮活、強猛又悲愴的生命的繪畫，他的名聲生前在意大利畫壇便十分響亮，雖然畫作一時并不為所有人接受，但他逝后約十年在歐洲造成廣大的影響，有大批的追隨者。德斯佩查爾與佛斯卡在《從拜占庭到畢加索的繪畫史》中說：  “17世紀意大利繪畫除了卡拉瓦喬之外，沒有出類拔萃的藝術(shù)家。”卡拉瓦喬的影響或不太在于當時的意大利，而在于其他歐洲各地；不若當時許多畫家從事大壁畫或裝飾工作，卡拉瓦喬專于畫布上油畫，雖然許多油畫作為教堂裝飾之用，但他帶入了高度的悲劇感、現(xiàn)世又躍升的境界、無可比擬的造型美與光影趣味。他作品的動人之處，在他留下來的畫作上歷歷能見，可歸類為幾點：

首先，卡拉瓦喬的繪畫主題十分誘人，特別是他早期的繪畫。年少時的他不是不知人寰的悲慘，但在那青春進發(fā)的年歲中，不由得抓住那美妙時光，贊頌鮮美的生命，他畫自己，畫他看到的美妙少年。在意大利這樣溫暖明媚的地方，有的是鮮活又溫雅的男孩，卡拉瓦喬捕捉他們的容貌體態(tài)，甚至把他們的美畫到一種令人感到暖昧的程度，如成熟的果子，豐滿圓潤、透明柔軟。畫家給他們披上單純好看的衣衫，讓他們手持花果甚至彈琴作樂�？ɡ�瓦喬也畫女子的美，不同于米開朗琪羅，他似乎更懂得觀察女性，并且把這種觀照體會轉(zhuǎn)陳在畫上。他畫相命女子、圣女卡特琳、抹大拉的馬利亞等，他所用的模特兒都是富有青春氣息的平民女人，他將她們轉(zhuǎn)化為神秘女子或圣女。她們不僅肌失豐盈、血色鮮活，也有令人喜悅的純美線條，惹人憐愛的溫柔姿容。畫家在她們身上繪記了最美的幾年青春，直到她們因生活的折磨而成為可憐的管家婦，此時的女子就有了像《圣母之死》中憂戚疲憊的面容。

卡拉瓦喬諳知人世間之苦，他知道圣人都曾是俗世間人，因此，在創(chuàng)作宗教題材的畫作時，他自社會底層來尋找模擬的對象。他不不像像像當時意大利繪畫把宗教人物妄加美化、矯飾而不自然，而將這畫家一向面對的重要題材，重新賦以自然的真實價值，借宗教題材的寫繪，我們可以感到他對庶民粗野生活的贊頌。這些庶民不是布魯格爾那充滿鄉(xiāng)野情趣的農(nóng)民，而是貧困國度中食不能飽、衣衫襤褸、光腳帶泥的下人�？ɡ�瓦喬毫不猶豫地把這樣的人物特寫在畫面上，將他們化身為圣者或使徒。雖然他們的姿容沉重笨拙、四肢粗大、關(guān)節(jié)變形，卻更能訴說人世間的實情和生命的真情�？ɡ�瓦喬畫他們，并非以此來做社會問題的訴求，這不是他所處時代的精神，他是把眼睛所見的率直地坦露出來。在他之前，沒有：…-位意大利畫家如此徹底寫繪。這方面，他已具備后世寫實主義者的目光。

與當時重姿繪畫的纖柔對照，，卡拉瓦喬的畫作給人以陽剛美與力量感。他表現(xiàn)一般粗俗的人，以及那些靠身體力量生存的人所展現(xiàn)的生命動能。人是有肌肉骨胳的存在物，是為生存搏斗所用的。因此當卡拉瓦喬畫劊子手、圣杰羅姆，甚至是從十字架上下來的耶穌，都把他們的體魄、他們筋肉的力展現(xiàn)出來，就像是讓自然最美的產(chǎn)物發(fā)出光彩。在此，他有米開朗琪羅做先導(dǎo)，米開朗琪羅為他提供了豐富的經(jīng)驗。如果沒有米開朗琪羅，我們難以想像卡拉瓦喬的藝術(shù)。然而米開朗琪羅是把人自現(xiàn)實中抽離，提升到神格，卡拉瓦喬的圣者或普通人則是根據(jù)于現(xiàn)實之中。庶民的生活給他模本，他們喝酒玩牌，與同伴毆斗而致鋃鐺入獄，他把這些都繪入畫中，而這也是他懂憬青春豐美的生命之外，陷入浪蕩敗壞生活的自我寫照。這種七情六欲的男性寫繪，此前的畫家，還未敢亦未能表露。卡拉瓦喬作品的另一個特殊點是對“物”的重視。他的畫中無論是花，是果，是面包、樂器、柳條籃、衣衫、布巾，這些日常生活的普通物品，都給我們一種高于它們價值的光彩和美感。卡拉瓦喬畫這些東西時反復(fù)揣摩，細心寫繪，好像自己也被它們的感覺深深吸引。如果卡拉瓦喬不是第一個畫這些物品的人，至少他是第一個把“物品”當作“人物”來處理的畫家。他是以后繪畫不斷發(fā)展，直到今天還有人從事的“靜物”畫的起源人。P159

卡拉瓦喬在繪畫上最大的成就，還是他對光的捕捉與描寫。這也是他作品最引人人勝之處。早期的繪畫對光的描寫常很含糊，到文藝復(fù)興時，達·芬奇開始有清楚的認識，但達·芬奇差不多依據(jù)外在的現(xiàn)象和自己的經(jīng)驗來處理光影。比達，芬奇晚生而早逝的喬爾喬尼則利用光影的暈染，I營造出畫面的氛圍�？ɡ�瓦喬更進一步，他注意光源與光的行進方向，并且正確地畫出投影的位置，使畫面的景深合于人的視覺，強化主體的效果而更烘托出畫面的崇高。自他之后，許多畫家繼續(xù)他的路子，探究描繪光在人和物上所造成的奇異效果。由于卡拉瓦喬在這方面的成功，他的名字也幾乎成了表現(xiàn)光的神妙的代語。

依《舊約》所載：  “上帝說有光，于是就有了光�！鄙系蹌�(chuàng)造世界，也創(chuàng)造光。上帝的光普照世界，照在貧困者簡陋襤褸的衣衫之上，也照在王公貴冑的錦袍之上；照在愁苦老人的前額之上，也照到富貴王公指環(huán)閃亮的纖修雙手之上�？ɡ�瓦喬注意到光的超然地位，依其物理現(xiàn)象，也按自己心中的需要，把光投射在底層庶民化身的基督、圣母、圣徒、老者、少年、兵土，以至于劊子手的臉上、身上，其中至善者、慈悲者、哀矜者、兇殘者，因之而更顯形于我們眼前。

卡拉瓦喬的光還及于物，他視物如人，畫中的一瓶、一果、一窗、一桌，或衣衫、罩袍、巾氈、帷幕，都在畫家安排的光中栩栩如生。我們說卡拉瓦喬成功地畫出光，也等于說他成功地畫出暗影。光與影原是一體兩面，相因而生，畫面也因之而幻化多變，或璀璨輝煌，或絢爛有光，或暖昧含蘊，或隱晦暗中，畫家的筆像魔棒，源源不絕地點畫出光影的奇妙。卑微、尊貴的人或物都因此永固。

卡拉瓦喬深識光與影對人和物所產(chǎn)生的戲劇性效應(yīng)，對觀畫者心理的沖擊。他往往強化亮面與暗面的對立，在暗影渾沌的黑中浮現(xiàn)人或物，使人看后難以忘懷。光是上帝所創(chuàng)，卡拉瓦喬大概不敢自比上帝，但他在其創(chuàng)造的繪畫中，賦予光無上的法理與至高的威力，這樣史無前例的成就，讓他受推崇至崇高尊貴的地位，也因此，卡拉瓦喬的大名與作品在藝術(shù)史上永垂不朽。P160

吳礪

2022.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