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它] 行盡桐城都是詩——一人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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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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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fā)表于 2009-12-26 12:54:01 | 只看該作者回帖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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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曾經(jīng)在古舊的勝利老街，我無意中匆匆走過這樣的一條逼仄狹小的巷子。

那是一個冬日的下午，因為工作的原因，我在老街一位極富耐心的居民組長的帶領(lǐng)下，深入到老街那些層層疊疊迷宮一般的老宅間進行社區(qū)健康調(diào)查，不期然的就走進了它。

二、

這是一條叫做“一人巷”的小小巷子。

側(cè)著身子走過這條狹窄幽暗的老巷子的時候，我們的頭頂正閃過一線瓦藍的天空，腳下響起一串沉悶嘈雜的回音。這樣的行走里遇見這樣的光景，我不禁的驚呼出來：在我日日行走過的老街的一旁里，竟然還有這樣一條從未被我注意到的、如許逼仄窘迫的小小的巷子！

窄窄的巷子寬不盈兩尺，長不過十幾米，兩旁筆直的豎起高約三米的斑駁的老宅外墻。這些老舊的墻體大多已經(jīng)風(fēng)化剝脫，粉刷墻體的砂漿四處開裂著，崩析離露出來許多混和在其間的草禾。大塊剝脫和毀損的墻面以水泥砂漿修補起來，或是干脆塞進去一兩塊黃磚。

因為下午的陽光無法投照到這里，這巷子愈發(fā)顯得幽暗和破敗了。

三、

頭頂著一線如絲的天空，我們斜著身軀魚貫而入。

正如它的名字，這是一條僅能容下一個人小心穿行而過的巷子。巷子極短，頂多幾十步的距離；巷子太小，在低矮老街的鱗櫛中幾乎看不到它的存在；巷子也極為逼窄，一個身材稍稍肥碩、或是穿上厚一點的冬衣的人都無法通行，更不用說兩個迎面的人的相遇了。

我曾經(jīng)無數(shù)次走過它的身畔，卻從來沒有留意過有這樣一條古老的巷子。問起同行的年輕居民組長這一條巷子的歷史，她一臉茫然的朝我望來，繼而和善的搖頭不語了。再后來，我還是很不甘心，再問，依舊只是搖頭，說只知道它叫“一人巷”，早在幾代人的記憶里就存在了，一直修修補補的存續(xù)到而今。它一直靜靜的存在著，續(xù)續(xù)的走過許多的生命：迎來，容入，送走，再迎來，容入，送走。

“一人巷”這個名字的由來，幾無懸念的來自于它的狹窄寬度，而至于曾經(jīng)的人們?yōu)槭裁匆粝乱粋€這樣的空間，為什么要反復(fù)的為它修葺與平整，這巷子又有著什么樣的歷史與曾經(jīng)，都無從知曉，也無從查考。

四、

然而這樣久舊的巷子，這樣的無從查考的歷史，令我在好長一段時日里很是惶惑與不解。

我的內(nèi)心里，寧愿一直相信它有著一段怎樣的曾經(jīng)。——曾經(jīng)那么寬綽禮讓的人居環(huán)境，曾經(jīng)喧嚷繁華、商賈不絕的老街場景，以及一直以來極其講究檐下滴水以及風(fēng)水相逼的人文地理觀念，又是怎樣的滋生出來如此這般的、僅容一人通行的小小的巷子？

而這的惶惑與不解，又是否只是我的一廂情愿呢？

五、

自那次匆匆的走過后，我一直在心里惦記著它。希望在某一個閑暇的時刻里能再次探訪它的面容，叩問它依稀走過的蹤跡。

于是，選擇了一個正午的時分，我再次來到位于老街身側(cè)的一人巷，沿著冰冷狹小的河卵石地面無言的走進。

中午時分。

一人的巷子正空著，幽靜、沉默，沒有半點人聲。我的腳步再一次沉悶的響起，叩問著冷寂滄桑的老巷。

地面上，光滑的卵石映照著清冷的光澤，從老街的街口斜斜的滑進。巷子前寬后窄，開始的一段尚能容得下一個人順暢的行走或是兩個錯面的行人側(cè)身的讓過，后段的部分則漸行漸窄，直至只能容下一個人小心的通過。

巷子兩側(cè)的老墻是旁邊老宅的外壁，青磚的墻體，磚塊直立著，用泥漿抹了縫，從地面層層的壘砌著而上。四五株碧綠的鳳尾草長在兩側(cè)老墻的根上和墻體的窗欞，伸出頎長的葉尖朝外張望；向上，是馬頭墻的尖尖的頂端，鋪疊著層層古舊的小瓦。

六、

我從巷口緩緩的走進，一直走到巷子的最深處。六十步；從巷子的深處走出來，也是六十步。

用手撫摩著蒼老不平的老墻，我的心上又無聲的走過許多歲月的痕跡。正午的陽光直直的打進來，把一線細細的光環(huán)灑在了老墻斑駁的一側(cè)，巷子里便填充了這一星短暫的光亮，不再如上一次我來時的那般黝黑和陰沉了。

站在巷子的中間，我側(cè)首顧望：巷子的一端連著垂直的勝利老街，另一端斜斜的伸入進來，然后迅速決然的撞向一堵厚實凝重的山墻。巷外，是匆匆行走著的路人的腳步；巷內(nèi)寧靜幽深，一如恍然隔世的時光的隧道。

七、

自山墻的根部呈直角的向右拐過去，向內(nèi)，住著幾戶老街里的居民。

我輕輕敲響一扇低矮銹蝕的老門。一個套著紅色圍兜、約摸七八歲的小女孩為我虛掩開了厚門扉，一截小小的身軀固執(zhí)的佇在淺淺門檻之上，歪著扎上羊角辮子的小小腦袋，調(diào)皮卻警惕的看我。

門內(nèi)，一位眼神昏花、戴著老花鏡的老人正低著頭坐在桌前，旁邊放著一個老式的針線笸籮，自顧自的擺弄著手中花花綠綠的針線活�？吹接腥俗呓�，老人只平靜的抬了一下頭，淺笑著，又無言的沉進了手里的針線中去了。

八、

我站在門外，很久的沒有走進。

眼前，布滿塵灰的墻頭上，爬滿了已經(jīng)完全進入了枯槁和死亡氣息的絲瓜老藤，一株落光了葉子的臘梅從墻內(nèi)伸出來幾枝瘦弱遒勁的枝丫，稀疏的開著幾枚淡黃的梅。

枯葉輕搖，暗香浮動，一束開在冬天里的風(fēng)，走過低矮的墻頭，輕輕的爬上我的面龐。

我在這樣的門前徘徊，在這樣的暖陽和光影里沉思。鐵皮的老門，狹小的門庭，幽暗的過道，結(jié)滿蛛絲和藤蔓的小小院落。苔痕自潮濕陰暗的墻根爬上大半個墻垛。屋內(nèi)，一個耄耋的老人正低垂著頭，一心一意的、平淡專注的細細縫補著手中的一方世界，縫補著這流年里的老街波瀾不驚的歲月，縫制著流水一般平靜走過的日子。

我終于沒有開口，也不再走進。——就讓這樣一個平靜的場景和安寧的午后繼續(xù)的歸于平靜吧。

九、

如此寧靜的老街，如此平和與安詳?shù)纳?br />
我不忍將這瞬間的祥和和安寧打破，不忍驚醒這一份午后暖陽下的沉醉。也許于我，這一條巷子和老街的歷史，以及這里斑駁殘破的老宅的存在，已經(jīng)不再重要。

我小心的退了出去，回望了一下貼在這低矮門楣上方的小小的銘牌：西后街，66號。

十、

走出來的時分，已經(jīng)是下午。

穿越巷子的時候，迎面正走過來一個提著兩瓶開水的老人。抬頭正看到我，立即小心的轉(zhuǎn)身退過，讓我滿懷歉然的從他的身旁走過。

老人應(yīng)該是住在這里的居民了。在我通過的瞬間，他拿一份稍顯狐疑的目光和隨之而來的善意的微笑待我，然后又無言的走進巷子的深處。

十一、

而我卻突然的覺著有一絲不安，和許多歉然的忐忑�！率俏乙蛄速Q(mào)然的唐突，因了我毫無意義的追索和尋訪，打擾到了居住在這里的寧靜的風(fēng)景和人們吧。

離別的當(dāng)口，我長久的站在了巷口。

兩旁是幽深的老宅，頭上依舊是一線窄窄、窄窄的天空。

古老與安寧，逼仄與空曠。這樣的巷子，注定了是一處最為祥和和安寧的風(fēng)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