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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
一、
一個小孩子獨自在池水邊,玩耍。有人告誡他:不能,有危險!。
一個攀登者掛在懸崖的邊上,向下張望。后來者在叫喊:回來,危險!
一個駕車的司機喝了不少的酒,危險;
一個瞎眼的老者在橫穿馬路,危險;
一個懵懂的孩子學會了欺騙、撒謊和貪欲,危險;
一個少年游走在道德和法律的邊緣,危險;
••••••
危險,無處不在。
時時刻刻,生命都可能在危險中踱步;分分秒秒,生活都可能在危險中跋涉。危險,時刻讓我們留心著周圍的事物,時刻使我們保持著自己生存的尺度,守護著屬于自己的靈魂的警惕與覺醒。
無處不在的危險,磨折了許多脆弱無奈的生命;摧毀了許多不甚堅固的靈魂堡壘;也成就了許多悲壯的心跡,成全了許多大寫著的生命。
二、
我常在危險的邊緣踱步,在靈魂和欲望之間煎熬。
我的思想也時時在危險中自危;我常在危險之中驚怵,在喜悅與悲傷之間穿梭,我的靈魂也每每在危險中戰(zhàn)栗。我彷徨,我猶疑,我迷失,我痛苦,我快樂,我亦時刻的欣慰。我深深的在自囿中顛撲,我長久的在懷疑與艱澀中等待——我狠狠地撓自己的頭發(fā),跺自己的腳,踩自己的影子和內心。
我常常在幽深的懸崖之上,滔滔的江水岸邊凝望,直至迷失。
那些朝陽和落日下美侖美奐的色彩和誘惑,那些云水和大地間艷麗的景象和幻覺,一如空中的樓閣,一如海市的蜃樓。充滿了無窮的遐想和吸引的力量。
三、
我老是回憶起我的艱澀的童年。
那是一片兒時的曬谷場。夏日深深的夜晚,沒有月光,沒有點亮眼睛的星星,沒有風,仿佛也沒有蟲鳴,有的是鬼魅一般的蝙蝠在漆黑的夜空里來回的找尋。
螢火清冷,夜鷹長啼。在掃盡了浮塵的泥土的打谷場上,母親點亮著罩著玻璃的馬燈,裹著黝黑的毛巾,流著汗,一鍬一鍬聚攏起小堆的谷子,一下一下地搖著四只腳的吱吱呀呀的風車。秕谷飛揚,塵土稻灰飛揚,那鼓著肚子的風車里飛出來的是干癟空虛的癟卡,以及隨風舞動的塵土。
風車升斗里的谷子一點一點地淺了下去,盛放谷物的籃子、籮筐一點一點的上浮?謶逐囸I的我無聲地呆臥在打谷場的邊緣,靠在那一叢潮濕冰涼的稻禾上發(fā)著高燒。在那樣的年月,我常常隨著陀螺一般勞作的母親一起,風里來,雨里去,拖著曳著,跟著跑遍了所有傍晚間的田壟,夜色下的菜畦,月色里的井池。一根搓去了毛刺的黃瓜,一顆帶著泥土的紅芋,一把煮熟了的蠶豆,一叢剝去了表皮微甜的草莖,都是一頓豐盛的饕餮了。
風車吱呀著,燈火明暗著。蝙蝠們在我?guī)еz絲驚恐的眼中飛舞,周遭早已是一片漆黑。一些幽暗中的景象和魂靈在我的心上、眼神里、在那些飛舞著的塵土中,在母親周而復始的循環(huán)轉動著的手中逼近,飄蕩,游走,悠忽。許多詭異的、獰猙的、可怖的、陰沉的、微笑的面孔在閃爍、游離。
一片空中飄忽的云朵緩緩向我走來。白色的,柔軟的,棉花一般輕靈,夢境一般唯美,如絮,如霧,如梯,如半空中甩下來的繩索。那云朵的頂端有許多奇異的色彩,恍惚的充滿了幾乎無法抗拒的誘人的力量。我欣喜的爬起來,步入青云的梯子,一步一步的踏云而上,腳下輕盈如煙,眼前異彩紛呈••••••在即將接近美好和虛無的那一刻,倏爾,我一腳踩空了。一切消失,一切不復存在。存在的只是墨黑墨黑的夜晚。周遭的空氣剎那間無限一般膨脹,一種巨大的脅迫、一種窘難的呼吸鋪天蓋地般的向我壓來。
我驚醒了,身外依然是墨黑墨黑的夜;璋档鸟R燈,漆黑的夜,轉動的塵灰與秕谷,翻飛的蝙蝠,所有的幻象一起消失。母親還在疲倦的搖著風車,咚吱咚吱的響著扇葉、木軸和撲簌簌的稻谷的聲音。
我在那一刻極為恐懼的體會到了危險。那種童年時代就驀然體會到的刻骨的危險和迷離,令我一瞬間回歸危險,冷汗如雨。
四、
說來難以置信。
直到現在,我還在懷念著那種發(fā)著高燒的感覺。發(fā)著燒的感覺真好,那簡直就是一種神話里的虛幻和飄渺,一種如醉如癡的想象和飛翔。我一下子忘記了饑餓,忘記了所有的恐懼和寒冷。只是在那幻像消失的時分,我才將那遙遠的恐懼和饑餓一點一點地重拾。
所有的虛幻都是誘人的,所有的遙遠也都是難以捉摸的。生活里許多虛幻的東西其實只是幸福的表象,經不起真實的觸摸和碰撞。在潛意識的深處,人的欲念總在萌動,高尚和卑微,純潔和污濁,真誠和虛偽各各矛盾著,撕扯著,糾纏著。眾多的的危險,也都在這欲望與向往的虛幻之中孕育和隱藏。
這是兩頭狼在內心里不息的撕咬與噬啃。痛苦與享樂,完美與缺憾,墮落與高尚,沉淪與理想就這樣奔突在血液和靈魂之中,那些兒時的質樸,那些年少時的真誠,那些滲入到血液中的悲憫,那些助人為樂、甘于奉獻的善良因子和思想,以及做人要厚道的原始理念,都隨同那一首“我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的古老歌謠離我們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五、
我總是時時想起余秋雨在《天涯故事》里說到的那個外國小說中的情節(jié):暮色蒼茫中,深不可測的懸崖之上,那個舉槍瞄準的狩獵者看到的迷鹿的目光,清澈而美麗,無奈而凄涼。那種生命在面臨絕境時猛然回首的眼神深深地打動了我。天涯海角的傳說嗎,那鹿回頭的憐惜與哀怨,還有一位外國作家的鹿回頭的美麗故事
類似的傳說還有一個流傳在海南省的關于天涯海角的神話。絕境中的山崖,緊緊追趕的獵手,剎那間回首的鹿的目光。
鹿的一回頭,成就了放下槍的慈悲與隱惻,成就了寬容和愛的人生,成就了一段愛與依戀的神話。
山崖是危險的。
槍口是危險的。
美麗的幻像是危險的。
執(zhí)著而自私的欲念也是危險的。
危險依然無處不在。而脫離危險,往往只在于保有著一絲清醒和把握,甚至往往只在一回頭的那一瞬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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