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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 時 雪 事
(一)
朔風(fēng)使勁地呼嘯,黑云低壓、不停地騰涌。父親說,天要下雪啦。我們興奮得撓腮抓耳,晚上怎么也睡不著,老想著怎么還沒下雪,天怎么還沒亮。當(dāng)我們眼睛一睜,四壁虛白明亮。平日的早晨,雞飛狗跳,小院子總要鬧騰一會兒,今早四周靜寂。啊,真的下雪啦。冬天的早晨起床是件痛苦的事,母親總要一喊二催三發(fā)火,方能慢騰騰地起來。今早例外,大人們睡得正香,我卻悄悄地溜下床,武裝整齊了?钢F鍬出門一看,啊,天地皆白,千山不見,四野不分。這時,門前場上有一黑點在晃動,走近一看,是隔壁家的二狗子,起得比我還要早,正在那里鏟雪。我們見了,好象是非常想念的、二十多年都沒見面的老朋友,激動得直跺腳。不一會陸續(xù)地集結(jié)了五、六個孩子,各拿著工具,說說笑笑。在這寂靜的早晨,整個場子沸騰起來了。鏟雪、掃雪、運雪,有的干脆就用手捧雪,生龍活虎,誰也不會偷懶,勤奮地勞作著,各按自己的意圖,一點點地壘,一點點塑,終于壘成一個比我們矮,上小下大的一堆雪,分不清是葫蘆還是雪人。不知是誰拿來胡蘿卜給它做鼻梁,找來小石子給予它做眼球,刮來鍋灰給它做眉毛,抹一點紅墨水給它做口紅。這樣一個濃眉大眼、鼻正嘴寬的雪人如鐘般地端坐在雪地上,它是那樣的潔白,那樣的鮮明,整個的閃閃地生光。我們對它拍手,嘻笑,我們歡騰,雀躍,打滾、翻跟頭,打雪戰(zhàn)。這時大黑寶大聲高唱: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舉起鐵鍬照著雪人頸項砸去,眾人一齊而上,“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雪人的頭顱踏碎了,一大早的成果就這樣給予糟蹋了。再看我們的小手,凍得通紅,象個生姜塊!盎ò住钡念^發(fā)上還騰著熱氣。
(二)
如粉的雪,均勻地潑撒地大地上,綿軟潔白,象平鋪在橫野的無邊紙,各種動物經(jīng)過它的上面,都得將芳蹤留下,不,這簡直是無師自通的書畫家。在山林田野,在房前屋后,端正地寫下了無數(shù)個“個“字,點上了無數(shù)個”梅花”和篆印,一行行,一列列。這令人想起林海雪原,解放軍跟蹤著土匪的腳印搗毀威虎山匪窩的故事。我們當(dāng)中,大狗最大,“知識”也最多。他說他能辨認(rèn)各種動物的蹄印和走向。因為他爸是很有名的獵人,冬閑的時候總是扛著帶有鋒利鋼叉的長竹篙,在田間、山坳里叉野兔,晚上用竹弓夾黃鼠狼,每每有所獲。大狗知識可能是他爸教他的,大家堅信不疑,也從心里羨慕他。于是都跟著他在雪地里到處跑,尋覓著獸們的芳蹤,終于在一處背北向南的田溝里發(fā)現(xiàn)一行腳印,并且逶迤向東而去。大狗說:“這是兔子的腳印”。大家一陣興奮。我們順著這腳印一直跟蹤到一處涵洞旁,腳印消失了,大狗說:兔子就在涵洞里。七、八個孩子對著涵洞大聲喊,企圖將兔子嚇出來。但是任憑你喊破嗓子,里面竟無半點反應(yīng)。不知是誰拿來曬衣用的長竹篙,往里搗著,使勁地?fù)v,里面還是沒有反應(yīng)。有人說兔子也會玩地道戰(zhàn)。這句話提醒了聰明的大狗。他弄來一抱稻草,改用火攻,燒煙熏它。當(dāng)我們干得正起勁的時候,來了一、二個大人。問我們干什么,我們回答是在抓兔子。不知誰在說:我看見一只兔子鉆進(jìn)去了,灰色的。大人們信以為真,也加入了我們的行列。用了大半日,當(dāng)然是無果而散。且看那幾個努力的人,烏黑的頭發(fā)上散著熱氣,臉上、鼻上、額上沾著草灰,如墨染的一般,但都滿不在乎,“嘿嘿”地笑著。再看地上,黑黑的草灰也撒滿一地,灰燼還零散地冒著煙兒,隱約地散著熱氣,一片狼藉。真象日本鬼進(jìn)村的一般。
從此,大狗的話,相信的人不多了。
(三)
鳥們在屋前屋后的林間不停地跳躍著,在枝頭不停地嘰嘰喳喳鳴叫著。不知是什么意思?也許是連日的冰天雪地,鳥們久已無處覓食而焦躁不安,連天地叫苦吧?啊,這可是捕鳥的最好機(jī)會。拿來各種用具,打開一大雪,露出地面,用一根七、八寸長的小木棒支起一個竹籃,下面撒一些稻谷,木棒上系一根長繩,我們在遠(yuǎn)處的雪地上葡伏著,站著、蹲著、半跪著,手里牽著那根長繩。五、六雙眼睛直瞪著竹籃子下面。四、五只山雀飛落下來了,七、八只又跟著來,它們機(jī)警地猶豫著,在籃子周圍,忽而跳躍,忽而飛起,就是不肯向籃子里鉆。在這一頭的我們,嘰嘰喳喳,“別說話”,“小聲點”,“快拉”,“快”,山雀們驚飛了。再等。好長的時間,落下一大片麻雀,足有二、三十只,我們的血沸騰著!翱炖,不知是誰在命令著,呼的一下,跑去一看,什么也沒有。如此反復(fù)多次,勞苦了大半天,只捉到一只麻雀,還讓大家七手八腳地給弄死了,丟在一邊。這事讓我的頗具佛性的父親知道了,落了一場訓(xùn)斥:麻雀沒搶你們的飯吃,為什么要害死它們?”
大家索然而散。
鳥們依舊在林間不停地跳躍著,在枝頭不停地嘰嘰喳喳地的鳴叫著。
而昨天撒在地上的黃橙橙的稻谷,顆粒全無,不翼而飛了。
多么鬼精靈的鳥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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