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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都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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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千的晚年歲月:鍥而不舍 不斷創(chuàng)新
在20世紀中國畫壇上,張大千先生無論藝術才華、藝術成就、抑或社會活動能力都首屈一指,他不僅是最具國際影響力的中國畫大師,而且是一位極富個性和傳奇色彩的人物。
今年是張大千先生誕辰110周年,緬懷先生的一生,其創(chuàng)作既扎根于傳統(tǒng),又不斷創(chuàng)新,如謝稚柳先生所曰“游刃造化之中,馳驟千載之上,得山林之神趣,窮筆墨之玄奧……”他集文人畫、作家畫、宮廷畫和民間藝術為一體,融詩、書、畫、印、鑒為一身,于中國畫人物、花鳥、魚蟲、走獸、山水,工筆、寫意、潑墨潑彩無所不能,為中國藝術在世界上贏得了崇高榮譽。
步入晚年的張大千雖久居海外,卻時刻眷戀著故土,關注著祖國的變化,他以畫風的大變來應對年齡、身體的衰老。直至今天,張大千作品的拍賣價仍雄踞當代中國畫之首,其藝術生命力可見一斑!幷
定居雙溪
1976年,張大千垂垂老矣,再過三四年,就是八十高齡了。時間以它鋒利的年輪,無聲無息卻又無情地給這位老人留下了它無處不在的痕跡——他頭頂禿完了,頭發(fā)白完了,他腰板不硬,步履艱難,酣酣入眠的時間一天比一天少。
他知道自己老了,以前的“大千父”印章不常用了,換成了“大千老子”、“愛翁”。他又多么希望自己不要老,畫上的“大千唯印大年”、“云璈錦瑟爭壽”、“張爰福壽”,就是自己心愿的寫照。
人入老境,另有一番滋味,孤獨寂寞怕是其中最難熬的滋味。身在美國,這種滋味尤為明顯。他的目光又落在那首韓愈寫給侄兒十二郎的詩《河之水二首寄子侄老成》上。這首詩不知誦了多少回,已經完全背得了。纏綿傷感的詩情,無法排遣的愁懷,無可奈何的思緒,千古如是!
大千老人覺得自己疲倦了,幾十年海外的奔波,萬里之外的思戀,都使他感到寄人籬下之苦,F在,人老了,也該回去了。自1949年底離別祖國后,張大千始終以藝術為自己的出發(fā)點和最終目的,長期在異國居住。但是,作為一個中國人,總要葉落歸根呀!
1975年,臺灣“國立歷史博物館”舉辦了“張大千早期作品展”、“張大千畫展”。接著,該館在舉辦“中西名家畫展”時,又將張大千三十年來的八十余幅精品參加展覽。旋即,該館與“韓中藝術聯合會”聯合在漢城國立現代美術館舉辦了一個大型畫展,張大千六十幅代表作參展。今年,臺灣方面還編印了《張大千作品選集》、《張大千九歌圖卷》等精美畫冊,并向張大千頒發(fā)了“藝壇宗師”匾額。
任何一個藝術家,都希望別人尊重他所從事的藝術和創(chuàng)作的作品,甚至超過他本人。
在這之前,張大千隔一兩年要回臺灣一次,那邊有相交幾十年的老朋友和學生;那邊,有阿里山、日月潭、北投、太魯閣……祖國這部分土地上的秀麗山水,又可以激發(fā)出多少創(chuàng)作激情,畫出多少勝景之畫。
一段時間,張大千泡在臺北“故宮”里鑒定古字畫。這批古字畫的主體部分,是蔣介石政權從大陸潰退之際,從北平、南京等地運走的。它包括歷代古字、古畫、珍寶器皿,其中不乏稀世之珍。張大千有幸一下泡在里面,怎不使他陶醉呢?鑒定文物,貌似輕松,實際是個相當費勁的活路。張大千恰恰是鑒賞的神手、字畫的法官,他頗為得意地認為:“一觸紙墨,辨別宋明,間撫簽賻,即知真?zhèn)。意之所向,因以目隨;神之所驅,寧以跡論!彼汀肮蕦m”里的專家一道,上下三千年,縱橫八萬里,時間過得特別快,心情也特別暢快,大有“樂不思蜀”之感。
還有一件使他興奮的事正等著他,臺灣電影界很有影響的耆宿吳樹勛經過長時間的籌備,決定自編自導一部彩色紀錄影片《張大千繪畫藝術》。這部紀錄片,包括《寫意荷花》、《淺絳山水》、《潑景云山》三個相對獨立而又為一體的短片,既有張大干的作品、他對藝術的見解,還有他作畫的實況,這部片子無疑很使他興奮。
影片開拍了。不太喜歡看電影的張大千卻很會演電影,他表情自然,與攝制人員配合默契,攝制組的人都驚奇了:“喲,看不出這個老先生一點兒不慌張,不做作,沒事人一般!崩先艘宦牱吹蛊婀至耍骸澳銈儾皇桥奈覇?又不叫我演別人,我就是這個模樣啊!”
第二年6月,張大千又從美國赴臺灣。除了在臺中市舉行畫展外,他還有幾件事要辦:歷時五年才編成的《清湘老人書畫編年》在香港出版后,將在臺灣發(fā)行。紀錄片《張大千繪畫藝術》已剪輯完畢,將舉行首映式。同時,他決定在臺灣修建新居,地點選在臺北市士林區(qū)至善路,門碑號碼后來為三四二巷二號。這里恰是內外雙溪會流處,環(huán)境幽靜,風景優(yōu)美,交通方便,是一個理想的居家之所。
這所住宅,是張大千離開中國后在故土上修建的第一所房屋。大約感到此處是平生最后的住所,張大千依照他歷來的治園如作畫的要求,不遺余力。施工過程中,某樣東西不合他的意,不惜成本拆了重修。
1978年8月,這所名叫“摩耶精舍”的庭園竣工了。
喬遷之日,賀客盈門。張大千身穿團花閃緞單袍,頭戴一頂黑色絲葛料子做的六角形軟帽,腳蹬白色布底黑色禮服呢面圓口鞋,手持一柄漆得烏亮的樹根手杖,笑呵呵地站在門廳迎接客人。站在他身邊的夫人徐雯波穿著淡綠色的手繪荷花旗袍——這樣的旗袍,張大千一共只繪過三件,一件給她,一件給女兒,一件給臺灣著名京劇演員郭小莊。
寒暄之后,主人陪著客人們四處轉轉。這所二層樓的住宅,大門向西,以院子為核心,每間房子都面對院子,整體感連續(xù)感很強。院內有假山,栽有上百株梅花和松柏,還擺放著一盆盆垂枝松、佛肚竹、龜背竹、龍柏,一陣陣清香飄逸院中。木棋橋下,外雙溪的流水穿橋而過,注入池中。一樓的大畫室坐北朝南,一架大畫案就幾乎占了畫室三分之二的面積。二樓有五間臥室、一個小畫室和天井。再上一層,就是屋頂花園,由許多樹景和盆景組成,從屋頂花園能俯瞰后院景色。
沿著后園白石鋪成的小徑,經過一株株、一叢叢小葉黃楊、福建山茶、榕樹、紫薇,來到竹棚。沿竹棚蜿蜒而上,便來到位于內、外雙溪分界線上的雙連亭——這里是摩耶精舍風景最好的地方,它們分別叫分寒亭、翼然亭。分寒亭出自李彌詩句“人與白鷗分暮寒”;翼然亭則來自歐陽修《醉翁亭記》:“峰回路轉,有亭翼然臨于泉上者!彪p連亭被青山環(huán)繞,雙溪圍就,鳥聲、水聲、樹香、花香、山青、水翠,聲、味、色俱全。
直到張大千逝世,他的余生幾乎都在摩耶精舍度過,創(chuàng)作了《晴麓橫云》、《秋山圖》、《水竹幽居》、《湖山隱居》以及《廬山圖》等大量作品。老人感到自己的時間不多了,越覺得要抓緊人生最后的日子,再畫一兩幅能傳之后世的不朽作品,做一兩件有益人世的事情。
心中廬山
清晨,張大千準備開始潑彩,這幅畫就是他開筆月余的《廬山圖》。
產生這幅畫的想法,或者說答應畫這幅畫,是他剛度過八十三歲壽辰后。
夏初,一位旅居日本的華僑巨商李海天專程飛到臺北,登門拜望張大千,見老人身患多種疾病,腿傷后還需人扶,話到嘴邊欲言又止。李海天與張大千以前就相熟,更了解他的懷鄉(xiāng)之情,正因為此,他才來找張大千的!鞍,干脆說出來試試!”他終于道出了來意:“大師,我想請您作幅畫,以廬山為題材的大畫!
“唼!”老人認真了,看來客人真心誠意,他說,“我從未去過廬山呀!”
“沒去過?”客人聽了大吃一驚,難以相信,天下名山都看遍的張大千,怎么會沒有去過大名鼎鼎的廬山呢?
“真的沒去過!崩先嗽俅慰隙,順便說起自己為什么會沒有去的原因,“這與先仲兄善孖有關。以前在上海和蘇州,我和先仲兄同游華山、黃山,無拘無束,自由自在。但就怕一點,哪一點?只要有他的朋友在,我就完全成了鼻涕橫揩的小兄弟,談詩論畫,飲酒品茗,我只能站在一旁伺候,不是味兒呀!先仲兄兩次游匡廬,都是他的朋友相邀,我當然不愿去,不如躲在家里稱王稱霸!
客人聽了這段有趣的往事,臉上在笑,心中暗暗叫苦,這幅畫沒譜哪!想不到,忽地柳暗花明。老人沉思了一會兒,說:“這幅畫我畫!
“真的?!”客人喜出望外,老人一聽不高興了:“我張大千說話無戲言!薄芭,大師,真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不是說沒有去過廬山嗎?”“畫我心中的廬山!”老人口氣分外干脆堅決。
“形成于未畫之先!睕]有去過廬山的人,怎么畫廬山?張大千歷來認為:“我筆底下所創(chuàng)造的新天地,叫識者一看自然會辨認得出來。”但要真正畫出“心中的廬山”,決非易事。更何況,這是一幅罕見的巨幅,三十六尺長,六尺高!它要由一個從未去過廬山、疾病纏身的老人完成,難!不少人為大千老人捏了把汗。
老人自己也不敢掉以輕心。他特地請來朋友沈葦窗,為他搜集有關廬山的文字、照片資料,并將這些資料作成詳細的筆記。說來也巧,沈先生搜集的文字、照片資料中,有一些就是大陸出版的。
老人還翻閱了一些古籍和有關書籍,有意識地和一些去過廬山的人擺談。漸漸地,廬山在他心中活了:它獨有的自下而上的雨,有聲的云,洶涌的云海,時聚時散的佛燈,直下三千尺的飛瀑……它豈止是心中的廬山,它是心中祖國的象征!張大千要以他的筆墨,抒寫對祖國的思念。他要以終生的經驗和學識,繪出這幅能流傳久遠的巨作。
幾個月來,他神游在廬山峰巒之間。日日夜夜,朝朝暮暮,和廬山交談。老人以他幾十年游歷山川的心得和繪畫的經驗,憑借他驚人的藝術想象力,廬山真面目展現在他眼前,廬山屹立在他心間。
1981年7月7日,是張大千巨構《廬山圖》的開筆吉日。
老人裝束一新,團花長袍東坡帽,白綢長褲青緞鞋。面帶喜色,銀髯飄拂,哈哈笑聲響徹畫室內外。被特邀參加開筆禮的觀禮嘉賓有大名鼎鼎的張學良、張群、王新衡等。
大畫案上,鋪著絹織畫料,兒女們已經用清水把它敷潤過了。畫室里擠滿了人,大家的目光都投射到主人身上。
老人終于笑呵呵地起身了,他手指輕捻銀髯,目光來回掃視著畫料。片刻,他回過頭來,雙手抱拳,向觀禮嘉賓一一致意:“大千獻丑了。”
他首先端起一個青花大水盤,里面盛著滿滿的墨汁,身體前傾,手肘自左至右,將墨汁緩緩向畫料上潑去。嗬,開筆不用筆!烏黑的墨汁在絹料上慢慢浸潤。它將變成高山,長出峰巒,吞吐萬象?腿藗兌计鹕碚驹谒闹,看他如何創(chuàng)造一個新天地。
大千執(zhí)定大帚筆,依然談笑風生。他以淡墨破出層次,勾定大框廓,然后,又以筆蘸水濡墨,以通氣韻。他不像在作畫,像在打一趟極富內養(yǎng)功的太極拳。他運動大帚筆,頭、眼、頸,乃至四肢都在動,連嘴巴也在動,有板有眼地說:“濃墨不破,便無層次;淡墨不破,便乏韻味。墨為形,水為氣,氣行形乃活……”
在畫《廬山圖》前先畫幾幅小畫,是大千給自己訂的規(guī)矩,并在整個創(chuàng)作過程中加以堅持。他說:“畫我心中的廬山,整體在胸,局部卻要邊想邊畫,不可妄下一筆!边@幅畫,猶如在阿里山上修一條盤山公路,工程浩大,不能偷工減料,整整一個多月,老人才著手在畫上潑灑石青、石綠等色彩。
不知怎么搞的,老人覺得胸口越來越悶,呼吸短促起來,他明白自己的心臟病又發(fā)作了。老人張大口喘息,右手在茶幾上摸索,尋找裝心臟病特效藥的小瓶子。
這樣的事以前多次發(fā)生,夫人就在他常去的地方都放上這樣的藥瓶,以防萬一。老人發(fā)抖的五指在幾上摸呀,摸……雯波出現在門邊,尖叫一聲,臉刷地白了,她三步并作兩步,奔到丈夫面前,趕緊把藥片塞進老人發(fā)紫的嘴唇,輕輕揉著丈夫的胸口……
吃下藥,老人舒服多了,他仍然閉著眼,耳邊只有座鐘滴答、滴答單調重復的聲音。滴答,滴答……好像家鄉(xiāng)圣水寺石壁上往下滴的水聲,滴答、滴答……好像青城山上清宮計時的水漏,敦煌石窟融化的雪水,成都四合院瓦脊上的綿綿細雨,滴答、滴答,多耳熟……
老人覺得自己的心律如同那座鐘,平穩(wěn),有規(guī)律,完全恢復了正常跳動。他想再歇歇,又想去畫畫,眼睛似睜非睜之間,猛然一個想法閃過自己心中,哎,真后悔,應該在寫寄大陸老胡的那幅《荷花圖》上題寫那首詩:
海角天涯鬢已霜,揮毫蘸淚寫滄桑。
五洲行遍猶尋勝,萬里歸遲總戀鄉(xiāng)。
故土沃壤
“大概有十多年沒有見到你了,今日一見,真高興!”大千站在客廳門口,見中國旅英鋼琴家傅聰走近了,笑呵呵地,用手指點著客人。
傅聰搶前一步,雙手扶著老人的胳膊,愉快地回答:“是啊,我們在巴西相識,美國相交,今日又在臺灣重逢,真不容易!”
老人一邊由傅聰扶著走向客廳,一邊搖搖頭:“哪里是巴西相識的喲,我認識你的時候,你比鋼琴高不了多少,鼻涕橫揩喲。”
傅聰聽了,愉快地笑了起來。這個四十八歲的鋼琴家,哪會知道這個八十四歲的老前輩同他父親的交往哩。張大千在大陸時,與住在上海的傅雷互有往來,自然見過自小就有音樂天分的傅聰。
幾十年一晃而過,再度相見已是1982年5月23日,“大胡子”老了,“小孩子”已成為聞名遐邇的鋼琴大師。
上午的陽光暖融融的,傅聰和老人并坐在一對沙發(fā)上,隨便聊了起來。傅聰打量著這個陳設典雅的客廳。尤為引人注目的,是四壁懸掛的書畫。正中一幅大立軸,是張大千二三十歲自畫像。畫中人一臉黑漆漆的絡腮胡,烏亮的雙目凝視前方,一股自信軒昂的神采飛出眼外。
右壁上,有一幅曾農髯畫的《梅花圖》。這幅畫并不高明,因為曾農髯晚年才學畫梅花。左壁,是黃公望的《天池石壁》。張大千之所以舍得花重金向琉璃廠國華堂老板購買,全因為畫上有張善孖的老師傅增湘題的字:“大風堂藏一峰道人天池石壁圖,真跡無上神品!
“這些畫,是幾天前剛換上的!崩先苏f道。家人和他的知心朋友都知道,客廳和大畫室四壁的作品經常更換,但是,老人卻有一條不成文的規(guī)矩,更換的字畫多少要與他常叨念的三個人有關,一個是他的仲兄張善孖,另兩個是他的老師曾農髯和李梅庵。到了晚年,老人經常掛在嘴邊的,就是這三個他極尊重的人。
大家由書畫上扯開了,從不久前在臺北市展出的“宋元明清古畫展”,一直談到中國的詩詞歌賦和戲劇,又興致勃勃地談到中國繪畫藝術所表現的抽象意境和獨特的抽象美,老人和客人都不約而同地認為,中國藝術這份具有千古魅力的抽象美應予保留。
雯波知道傅聰晚上還有演奏,悄悄扯了一下大千的衣袖!芭,看我,擺起龍門陣就沒有完。”大千明白了夫人的用意,說,“傅先生,我們到園內走走,要不要得?”
老人剛陪著傅聰走出客廳,那只黑面黑耳金黃細毛的長臂小猿騰空一縱,躍上主人的右肘彎,然后老實不客氣地輕舒長臂,攀著主人的肩頭,舒舒服服坐到主人的肘彎里。主人撫摸著小猿蓬蓬軟發(fā),笑瞇瞇地說:“這淘氣的小家伙!备德斝Χ徽Z,他知道大師愛猿、養(yǎng)猿、畫猿的軼事,也聽人說過那個廣為流傳的黑猿轉世的神話。
老人陪著客人,興致盎然地在園內四處走,指點著精心布置的假山、流水、亭閣、花木、盆景。多美呀,傅聰在心里贊嘆,生活中處處有藝術,無論是詩、畫,還是音樂。他不禁想起掛在客廳內的那副對聯,是大師手書的:“種萬樹梅亭上下,坐千峰雨翠回環(huán)!
腳邊嬌嫩的小草正吐著春的氣息,傅聰心里暖酥酥的,忍不住俯身下去,溫柔地撥弄小草,他用手指捏起一塊泥土,湊近鼻孔,黑油油的,清香、醉人,“嗬,多好,多么肥沃的泥土!”他忍不住贊嘆。
老人不言不語,好像沒有一絲反響。傅聰扭頭一看,老人的頭微微低著,盯著腳下的泥土,臉上掠過一道陰影,轉瞬即逝。傅聰看得出,老人心里隱藏著深沉、豐富、復雜的感情,它同泥土有關,或者說,是泥土激化了這種感情。
就在十多天前,一位剛從大陸來的美籍客人,不遠萬里送來一包泥土,一包成都平原的泥土,家鄉(xiāng)的泥土!老人用顫巍巍的雙手捧著泥土,貼到臉前,用力聞著,熱淚,慢慢、慢慢地蓄滿兩眶。
整整四十年了,從北平逃亡出來,和孩子們返內江,暢談土地、茅封、社稷。四十余年后重睹這故鄉(xiāng)沃壤,老人像捧著最莊嚴最神圣的東西,一步,兩步,慢慢地邁向父母遺像前,將這捧故國的泥土,伴著這數行熱淚,敬供在先人遺像前。
此刻,老人的神情感染了傅聰,整個園子靜靜的,無聲的音樂在心中盤旋,憂郁、傷感、深沉……
老人領著傅聰來到他的大畫室,剛走進畫室,傅聰立即被一幅氣勢宏大的畫吸引了,這是老人灌注了全部心血正在創(chuàng)作的《廬山圖》。
這幅畫了近一年還未完成的巨構,是張大干平生創(chuàng)作時間最長的作品。創(chuàng)作期間,他數次在畫室里暈倒,數次被送到醫(yī)院急救。每一次,他都化險為夷。每次出院,他都要向喜笑顏開的親友開玩笑:“閻羅王不要我。他說,你的事還沒有做完,怎么就想來了?還是回去吧!”
站在這幅大畫面前,傅聰從心底發(fā)出了贊嘆:“嚯!廬山,真是氣勢非凡!”他問:“大師,你上過幾次廬山?”
“我沒去過廬山。這張畫,畫的是我心中的廬山。”傅聰的心情豁然開朗了,他抓住了始終在心中盤旋的那首無名樂曲的主旋律。他以仰慕的心情看著這位老人,同時想起了他所仰慕的另一位藝術家——肖邦。這位客居巴黎近二十年,年僅三十九歲就與世長辭的波蘭鋼琴家,在他垂危之際留下遺囑,請求友人一定要把他的心臟送回祖國,安葬在故土的沃壤里。
而眼前這位完全中國氣質的老人,他把他的思鄉(xiāng)之情,全部寄托給了丹青。
千古絕筆
張大千的身體每況愈下,經常進出醫(yī)院,險象迭起,家里人時刻都為他捏把汗。然而,他日益固執(zhí),不愿長期住院治療,每天要畫上半個至一個小時,氣勢雄偉、浩瀚萬千的廬山已將自己的真面目躍然紙上。
這幅畫,張大千使用了多種技法。他用大潑墨渲染出主山的脈絡,以漫衍的重墨凝聚為厚重山巖。在濃墨染出的峰頂、幽壑、叢林處,他一反以水破墨的古法,以石青、石綠、重赭諸色代替清水破開濃墨,析出層次,使得層巒滴翠,云霧氤氳。他以潑墨潑彩法寫出的逶迤山勢,云氣橫鎖,煙籠林隙,古木森羅,廬山橫側真面目欲現又隱。畫上,有他在1982年底題寫的一首七絕:
不師董巨不荊關,潑墨飛盆自笑頑。
欲起坡翁橫側看,信知胸次有廬山。
“春節(jié)馬上要到了,今天你就不畫了吧,待過完節(jié)再說。”夫人試探道。大千爽快地回答:“好,聽你的,今天不畫了,只題兩首詩可以嘛。”
筆硯準備好了,老人提筆思索片刻,在畫上又增題了兩首七絕,幾十個字整整花了半個多鐘頭。老人顫抖著手放下筆,頹然倒在沙發(fā)上,許久說不出話來。
“大千,我記得你前兩年寫了這樣一副對聯:‘踵羲皇而齊泰,體虛靜以儲神’。我想,你安心靜養(yǎng)一段時間,身體更會好些的!狈蛉艘贿呍谒成陷p捶,一邊細語解憂。
老人點點頭,口氣有些幽默了:“老乎哉,人老矣,心不老,管它這么多做啥!”繼而,他問夫人,“林先生捎來的那幅合作畫,現在該完成了吧?”
這幅合作畫,是美國德州休士敦貝勒醫(yī)學院的林文杰教授往返穿梭,四處搭橋而促成的。1982年底,林文杰隨美國空中眼科醫(yī)院那架被稱為“奧比斯工程”的飛機來到廣州。在繁忙的冶病和講學之余,他弄到一張質量很好的四尺宣紙,在上面畫了幾撇春蘭。第二天,他直飛香港,將自己的來意告訴了趙少昂。趙少昂非常贊許這種筆墨姻緣,又在畫上添上一竿墨竹和一支勃勃向上的筍竹,鈐上齊白石生前篆刻的白文印章“少昂”。
1983年1月2日,林文杰剛抵達臺北,馬上驅車去拜見張大千,老人很有興趣地接待了這位文質彬彬、西裝革履的青年。老人坐在畫案前,鋪開林先生帶來的那幅未完成的畫,看了之后自謙道:“我自己不善于畫蘭花,不過我可以畫別的!
老人寥寥幾筆,染出一塊兀立的壽石,然后在上面添加了一朵靈芝。“靈芝一定要有紅葉才會補得,我得給它上點兒色。”老人毫尖上蘸著朱紅,染出了紅葉。然后,在畫的左下角題道:“八十四叟張爰大千寫靈芝和壽石!鄙w上老友方介堪兩年前托人從大陸帶來的白文印章“張爰之印”和朱文印章“大千居士”。
“靈芝寓有長壽之意,如需添配,最好請關先生畫上幾枝墨梅!崩先蒜j好印章,向客人建議道。三個月后,林文杰再度從美國來廣州,在新華社香港分社前社長王匡的幫助下,請關山月畫上了一枝蒼勁的梅花。
3月19日,這幅畫被送到北京榮寶齋,在鑒定專家侯凱的精心指導下,由有名的裝裱師傅精裱。然后,林文杰持畫分別拜訪了吳作人、肖淑芳、董壽平、李苦禪、黃胄、范曾、胡爽盒等中國名畫家,大家都為之擊節(jié)贊賞。
這幅由中國大陸、臺灣、香港以及旅居美國的中國藝術家通力完成的畫,不僅成為藝壇的一段佳話,也是張大千先生與人合作的最后一幀絕筆畫。
當林文杰帶著這幅合作畫由北京去香港時,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一天正是張大千先生與世長辭的日子。關山月得悉噩耗后,揮筆寫下一首哀悼詩:“夙結敦煌緣,新圖兩地牽;壽芝天妒美,隔岸哭張爰!
溘然長逝
1983年2月8日,清晨起床后,大千老人就覺得胸悶,呼吸有些短促,但是他又覺得精神比往日好。
飯桌上,大家談到《廬山圖》春節(jié)期間展出的盛況,老人插話說:“我畫畫完全是興趣,想畫時,經常半夜起床作畫;若是不想畫的話,即使家里沒錢買米,也不畫。是不是這樣,雯波?”夫人笑笑沒正面回答,大千繼續(xù)往下說:“近年來,我反倒有了作畫的興趣,只可惜,身體不作美,力不從心!稄]山圖》畫了這么久,還尚待潤色!
老人在夫人的攙扶下來到畫室,咽下夫人喂的一顆藥片,覺得稍好些!澳闳ケ緯嫾瘉恚洗巫T廷元伉儷來,我答應給大陸故舊親題畫冊,以志永念,晃眼間又拖了這么些天!薄案娜赵兕}吧!狈蛉税l(fā)覺丈夫氣色不好,婉言勸阻。“此時不寫,以后恐怕再無機會了!崩先耸謭(zhí)拗,不容人再說。夫人苦笑著搖搖頭,只好去抱來十三冊《張大千書畫集》第四集。
老人俯首畫案,兩手顫抖,一字一頓,行筆艱難,題一冊要花好幾分鐘。夫人心里著急,又無法可想,只好在一旁殷勤接畫冊、遞畫冊。每寫好一冊,她就松一口氣。終于,只剩下最后一本了。
第十三冊《張大干書畫集》翻開擺在老人胸前的案上,老人吃力地抬起頭,用有些古怪的目光看了夫人一眼,然后,緩緩低下了頭,提起了筆。突然,他頭一歪,筆桿從手中脫落,“啪”地掉在地毯上。他身子一斜,頹然倒下。
救護車飛速將張大千送進臺北市“榮民總醫(yī)院”,醫(yī)生立即采取緊急措施搶救,經診斷,老人是因急劇心絞痛引起糖尿病、腦血管硬化復發(fā),病情險惡,老人昏迷不醒……第四天,老人心臟一度停止跳動,經過搶救,六十秒鐘后,心臟又起搏了,但仍處于昏迷狀態(tài)。
1983年4月2日晨八時十五分,中國當代著名國畫大師張大千溘然長逝,享年84歲。噩耗傳向世界各地,在全球引起巨大反響。中國美術協(xié)會發(fā)出唁電:“驚悉大千先生在臺北病逝,至感悲慟。先生中國畫藝成就杰出,向為人所仰慕,他的逝世是中國美術界一大損失。”
4月14日,在親人悲泣、好友垂淚的哀痛氣氛中,舉行了張大千遺體入殮和火化儀式。大千先生頭戴東坡帽,身穿七套長袍馬褂,外罩紅色的織錦被,雙唇緊抿,銀髯倦息胸前,他像在沉睡,如在沉思,頭部左側,放著一卷書畫,伴他歇息,隨他長眠。
這位中國畫家,在他長達半個多世紀的藝術生涯中,以鍥而不舍和不斷創(chuàng)新的精神,囊括了中國畫的所有畫科,開拓了中國畫前進的道路,同時他還是一位書法家、鑒定家、篆刻家、收藏家和詩人,無論是在故國還是在異鄉(xiāng),他始終眷戀著他的根,為做一個中國人而自豪,他的作品是中國乃至人類藝術長廊中的瑰寶。(《張大千傳》楊繼仁 著 文化藝術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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