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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0-5

文都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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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雜憶
老街在蕭條中日益一日的衰敗與蒼老了,令我不忍去看。
兒時隨母親到老街趕集,那時的老街是喧鬧的。老鐵匠扯著風(fēng)箱,將燒紅的烙鐵放在鐵砧上,兩個徒弟劈里叭拉地敲打起來,紅色的鐵屑飛濺開來,我總擔(dān)心那些鐵屑會很燙,可他們卻滿不在乎,在一陣錘打之后,老鐵匠將烙鐵放進盛水的木桶中,隨著“哧”的一聲并夾雜著一股青煙冒出,一件農(nóng)具制成了。編篾匠兩只青筋突出的手在篾框中似穿針引線一樣,精巧的篾籮很快就呈現(xiàn)在我的面前,還有街頭那又粗又香的油條總令我站在旁邊不肯挪動腳步…這些舊時光景溫暖著我的記憶,每每向朋友介紹我的家鄉(xiāng)時便敘說出來,引來許多羨慕和驚奇的目光。如今這些場面都不見了,再到老街時,只有老鐵匠那刻滿風(fēng)霜如梯田一樣的褐色的臉和蒼老的眼神,不時的在我眼前晃動。
老街正被歷史一頁一頁的收藏起來,離我們漸行漸遠,而我們今后只能從書上去領(lǐng)略它的過去。老街已有1000多年歷史,相傳三國時呂蒙在此筑壘。走進老街,兩里多長的街道全部為麻石鋪就,上面印著很深很光滑的車轍凹痕,兩邊店鋪房舍皆青磚灰瓦,飛檐翹角,灰暗發(fā)黑的木樓花窗和模糊不清的招牌,足以印證它的古樸與蒼老。街東的孔城河,平沙浩瀚,極目無垠,夕陽照射,宛如白雪,故有“孔城暮雪”之稱;街西南荻埠河,碧波粼粼,平云接天,漁歌唱晚,掛帆返棹,享有“荻埠歸帆”之勝。當(dāng)年的老街三面環(huán)水,交通便捷,并不比周莊和紹興的水鄉(xiāng)遜色,只不過隨著解放后孔城新河的改道,水成了死水,一切都被歷史塵封起來,只剩下那個久遠的繁華的夢。
舅爺爺年近八旬,他是在老街出生的,十多歲就因戰(zhàn)亂避居鄉(xiāng)下,闊別老街六十余年了。這次從外地突然回來要看看老街,子女們因他年老體弱又身體有病,極力反對,他堅持說:“天若有涯終有盡,家中無路夢常通”。拗不過老人的執(zhí)著,便囑咐我陪同到老街走走看看。在街口,老人看見有幾個蹦蹦跳跳的孩子,他用枯藤一樣的手指著其中一個說:“我走的時候只有他這般大,當(dāng)時什么都不知道,聽大人說到鄉(xiāng)下逃命就離開了這里…”
在八甲的一處房子前,老人佇立良久,蒼老的眼睛露出欣喜之色:“就是這里,不會錯的,不會錯的…”,他喃喃地絮語。這是一幢很深很大的宅子,臨街有兩個鋪面,突出的飛檐和高聳的門樓顯出主人的身份并非平庸之輩,上面還有閣樓,木質(zhì)的窗欞和雕花格子上油漆斑駁雜落,有的地方斷裂朽爛了。附近幾個老人在玩紙牌,看到我們爺孫倆的樣子,紛紛圍攏過來。舅爺爺拉住一位年紀在七十上下背有些駝的老人的手說:“您可知道這宅子是誰家的?”那老人說:“我就住在附近,這家宅子的主人姓光,聽我父親說這家宅子當(dāng)時是街上最大的一家茶館!薄澳蔷蛯α,我父親就是開茶館的,就是這里了!本藸敔斉d奮地說。我記起外婆在世時曾對我說過她父親是孔城商會的會長,家里開了一個很大的茶館,她是街上大戶人家的小姐。
大門沒有上鎖,我和舅爺爺走進屋內(nèi),里面是一個院落,順著很深很長的屋檐延伸開去,兩邊對稱地分布著四進廂房,這些廂房被一人高的土墻隔斷開了。舅爺爺仔細地看著,說:“這些土墻以前是沒有的,我記得這里是很大的院子,種了許多花和樹!爆F(xiàn)在土墻許多地方倒塌了,院落內(nèi)的天井石壁上長滿深綠色的青苔。
一位中年婦女從屋子里出來,她是這里的租戶。我告訴她舅爺爺曾在這里長大,這次來看看祖上的房子。她熱情地招呼我們進屋并說隨便看,在二樓的一間房門前,舅爺爺說:“這是你外婆做小姐時住的繡樓!币祸畷r猛地勾起了我對外婆的思念,最疼愛我的外婆已經(jīng)辭世十多年了,睹物思人,令我情難自己。屋子全部是木質(zhì)架構(gòu)的,兩扇對稱的窗子一扇對著院內(nèi)的天井,一扇對著臨街,憑窗遠眺,荻埠河的垂柳正迎風(fēng)飄舞,暗綠色的河水上幾只鴨子正歡快地嬉戲。外婆有一手絕活就是繡花,她繡的牡丹紅艷艷,金魚游來游去,鴛鴦交頸戲水,她一定是在這扇窗子前繡的,心里想著在前線打日本的情郎,嘴里或許還哼著《四季歌》的江南小調(diào)…
外公是黃埔軍校畢業(yè)的,在蔣介石嫡系軍隊任營長,不知他是騎著戰(zhàn)馬還是坐著小船來到老街,在戰(zhàn)火紛飛中與外婆完婚?這些外婆沒有說過,只是說那時的形勢對國民黨很不利,解放軍大軍壓境,她堅決不同意外公去臺灣。外公留了下來,帶外婆離開老街,回到老家鄉(xiāng)下。外公好幾次差點被日本鬼子的炮火炸死,在解放戰(zhàn)爭開始的時候被送到南京美國人辦的高等軍官學(xué)校學(xué)習(xí),在戰(zhàn)場上他沒有殺身成仁,卻在1958年因患肺癆病過早地離開了人世?蓱z的外婆獨自擔(dān)負起撫養(yǎng)三個孩子(小舅是遺腹子)的重任,其中酸楚愁苦可想而知。
睹物思人,我心悲愴。我扶著舅爺爺悄悄離開,不想打擾外婆和那個叫紅娘的小丫環(huán)在一起嬉鬧的場景,從另一個時空退了回來,外婆那美麗的容顏,在我眼前慢慢虛化,變成蒙了灰塵的發(fā)黃的老照片。我們小心地在這古老的街上走著, 一扇扇陳舊而古老的門、一堵堵厚重而滄桑的墻,就像我外婆的故事一樣,每一處都在上演時空里的悲喜劇,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釋放著歷史的某種信息,似乎在等待著我去發(fā)現(xiàn)他們的故事,尋找到他們的歷史。然而我無法穿越時空無法企望的距離,去呼吸徘徊在這老街上空的經(jīng)年的氣息,去捕捉那些先人的前塵舊夢。
幾次游老街歸來,總被它厚重的歷史滄桑感所灼痛,一顆心找不到歸依。今天,我終于解開了我和老街血脈相連的情結(jié),看到舅爺爺那龍鐘的身影和老街融為一體,我的心頓時澄澈。歷史總歸是歷史,過去的無可挽回,眼前的也正在飛速地成為歷史。無需去割裂、更不要偽飾,淡定從容才是真,這是老街給我最深的也是最后的感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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