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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ze=2]父親(申賦漁特稿)
(2005-08-03 08:34:24) 【南京日報報道】 這是一位只有小學學歷的博導對父親的綿綿懷念,因為父親對他不只是父親,還是人生的導師與學問的領路人。中國“詩書傳家”的傳統(tǒng)在這個桐城派后裔家族里得到具體形象的體現(xiàn)。溫馨的回憶卻夾雜尖利的社會背景,讓人慨嘆中國知識分子實在是全世界最完美的知識分子,在任何情況下都承載著民族精神的精華,至真至善至純的境界為后人“高山仰止”。
父親走了。
許結(jié)趴在父親的床邊,緊緊握著父親的手。他輕聲地喊著,可是父親還是一點點地離去。許結(jié)滿臉是淚,他無能為力。什么也不能換來父親的微笑了,哪怕只是短短一瞬。
“父親坐在椅子上,手里握著拐杖,朝我笑著。我悄悄地問姐姐:爸爸不是去世了?姐姐說,沒有。我高興了,坐到爸爸邊上,握著他的手。他笑著,朝我點頭。我不敢相信是真的,怕是在做夢。我用手掐自己,使勁地掐。我知道,如果在夢里,用手掐自己,是不會疼的。我感覺到了疼。爸爸真的沒有走?墒,我又是明明白白看著他走的,明明白白看到許多人來送行,明明白白地把他送到了墓地。我又問姐姐。姐姐說,你那是在做夢。爸爸好好活著,這才是真的。爸爸是活著呢。我笑起來,笑著,醒過來!
漆黑的夜里,許結(jié)醒過來,坐在床上,大聲喊著:“我不要醒,我不要醒!蹦飨聹I來。
2005年6月7日,90歲的父親,永遠離開了深愛他的兒女和他深愛著的世界。
1957年。
父親被抓走了。許結(jié)出生才幾個月。
父親是“右派”。被送到了大連山勞教,開山炸石!霸诟赣H隔床的,原先是位體育老師,身體棒得很。有天一早,聽到有人在喊。他死了。累死的。父親第一次覺得了恐慌。他想,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一家人怎么辦?”時隔不久,爆炸后滾落的山石砸斷了父親的左腿。高大英俊的父親,永遠地拄著了拐杖。父親說:“腿斷了,倒歡喜起來。因為讓我去看小賣部了,不用去抬石頭,我歡喜地想,恐怕能夠看到家人了!
父親是1960年回來的;貋頃r,母親已經(jīng)去世。父親的勞教給母親最沉重的打擊。整日陷在悲傷中的母親要撫養(yǎng)7個兒女。她太累了。
母親走了,許結(jié)才3歲。他已經(jīng)不記得母親的面容,可是他一直記得母親去世那天,全家悲泣的哀傷。此后,他與父親相依為命。
父親沒有工作。吃飯成了最大的問題。餐桌上,日復一日的,就是青菜、豆腐干,終于,孩子們不愿意了。父親就把青菜做成兩種,并幽默地說:“一樣菜,兩碗裝,莖炒干絲葉做湯!
孩子們眼中的父親是永遠打不垮的,永遠微笑著拄著拐棍忙碌著的,他們不知道,他們的父親是文學史上著名的桐城學派的繼承人,著名唐詩研究專家與才華橫溢的詩人。父親唯一與別人父親不同的,是在生活最艱難的時候,教他們吟詩、寫詩,好像生活的困苦被詩稀釋了,想不到了,就高興了。
“有一天,我放學回來,父親興奮地對我說,你把眼睛閉起來,閉起來。我閉起來,父親把一個什么塞到我手里。睜眼一看,我激動得直跳,是只大山芋!
“那個時候,一家人一天的菜金才兩角錢,可是父親還是做出一個決定:誰要是背出一首詩,就給1分錢,到公園路買一塊‘小白兔’糖。家里什么書也沒有,只能背《毛主席詩詞》,父親就用它教我們平平仄仄!
父親也有嚴厲的時候。
紅瓦青磚的老屋前面,有一棵棗樹。甜甜的棗子比糖還誘人呢。棗子紅紅地熟了,鄰居揮著長長的竹竿,打落了一地。許多孩子都來撿,許結(jié)也去。父親喊了他回來:“樹不是你栽的!币涣椬颖脑诹舜芭_上,父親拿了它,放到樹下。
“君子固窮,不勞動者不得食!币驗檫@件事,許結(jié)記住了父親這句話。也就是這樣一件件小事,讓許結(jié)漸漸長大。
1970年,許結(jié)13歲。這一年,許結(jié)與父親一起,開始經(jīng)歷一生中最為悲慘的8年。
許結(jié)上初一,和同學們一起被疏散到郊區(qū)勞動。許結(jié)去的是梅山鐵礦。不知道要去多長時間,父親只拿得出10塊錢。
“我知道父親這錢來得太不容易。別的同學一頓花5分錢買菜,我花1分錢買菜湯,泡飯!
勞動了一個月,回到家,父親仔細地看看我,什么也沒說,忽然流下淚來。原來有同學回家拿東西時,把我天天喝菜湯的事,跟父親說了。
只看到父親兩次流淚。這是第一次。在這之后不久,我就跟父親一起,被下放到老家——安徽桐城的農(nóng)村。父親第二次流淚,是8年之后。
一到農(nóng)村,先是自己蓋房。在村子的邊上,自己做土磚,砌墻,蓋上兩間茅草的小屋。姐姐、哥哥、我和父親,在此安下身來。
父親因為腿殘疾,只能給生產(chǎn)隊喂豬、放雞!翱丈綋]杖影,大野祝雞聲”,父親在空曠的荒山上一邊趕雞,一邊寫詩。蒙冤、勞教、抄家、放逐,父親曠達豪放,談笑風生。
“我們已經(jīng)不可能再跟著父親吟詩作對了!彼麄円碌馗苫睢TS結(jié)挑土,13歲的他,已經(jīng)能一天掙3分5厘的工分了。
天不亮就要起床。干完活兒回來,父親已經(jīng)燒好了早飯。地里的活總是沒完沒了,大早出去,天黑回來,總是這樣。許結(jié)水土不服,渾身一塊塊地紅腫,流膿、流血,這腫塊,又在無休無止的勞動中,最后結(jié)成一身的疤痕。只有下雨天才能休息。父親坐在許結(jié)邊上,給他講上一段歷史,許結(jié)就不覺得了傷痛,甚至不知了身在何處。
父親讓許結(jié)寫一封信。他拿了筆,手卻抖起來,久不寫字,已經(jīng)不知從何下手了。父親的眼神憂傷得讓許結(jié)心碎。再一個雨天,許結(jié)跑到幾十里外的縣城,買了筆墨。
每天都在等著下雨,因為所有的晴天都不屬于自己。包鹽包糖的紙是許結(jié)的寶貝。那是《資治通鑒》、《史記》上撕下來的散頁。許結(jié)細細地讀著上面的每一個字,讀完了,再練字。幸運的是,父親什么都懂,父親什么都能教他。他不知道,整日拖著病腿養(yǎng)豬喂雞的父親,20多歲,就已是大學教授了。
在父親微微的頷首中,許結(jié)的文和字慢慢長進。文字的樂趣完全地消融了田地里漫長無邊的苦累,甚至沒有了孤獨與漂泊。父親在哪,哪就是家,就是依靠。
“父親不能做重體力活,甚至要我們的工分養(yǎng)他?伤褪俏覀兊囊揽。想到每天下工回來了,他在家等著,心里就踏實。他身上有著一種壓不垮的東西!
1975年,許結(jié)去了縣城,在縣城當上一名工藝雕刻工人。對于只上到初中一年級,已經(jīng)18歲的許結(jié)來說,這未嘗不是一個好的出路。
父親和姐姐還在鄉(xiāng)下。
60多歲的父親仍然養(yǎng)豬,20多歲的姐姐仍然挑土,直到1977年。因為心臟病、冠心病,父親回到南京治療。姐姐也在南京找到工作。可是村支書放出話來:“女兒是知青,可以走,但是老爺子是‘右派’,不回來,女兒的戶口就不能遷出去!
1977年春天,長江岸邊一排楊樹上已經(jīng)綻出了綠芽,南京下關四號碼頭上,一身是病的父親與女兒在長長跳板的兩端揮手告別。女兒已經(jīng)回到南京,父親去鄉(xiāng)下那間茅草屋換回女兒的戶口。他們只知道,這一去,病痛再不能得到治療,他們不知道,等待父親的,還有想象不到的非人折磨。
一聲汽笛,輪船漸漸遠去。女兒在岸上痛哭失聲。
父親沒能回到自己的茅草屋,一到村里,就被綁去了大隊部。他是差點一去不回的“右派”,理應受到更為瘋狂的批斗。父親一個人被關著,等著間歇性的批斗。站著,腰彎著,頭深深地低下來,一直站著,直到站不動了,倒下為止。因為大隊支書的權威,甚至沒有人敢給父親送飯。許結(jié)沒有看到父親,但終于托上一位不會受到報復的烈屬來給父親送飯,一天一頓。
父親所受的折磨加倍地壓在許結(jié)的心上,只是一個工人的他卻無能為力。
一年過去。忽然有人悄悄捎信給他,父親不行了。
從縣城,許結(jié)趕到幾十里外的村大隊部。隨他而來的還有數(shù)十名知青。許結(jié)沖進去,昏暗的光線中,父親蜷縮在墻角的地鋪上。
“爸爸,我來接你了。”
父親翻過身,一頭斑白而雜亂的頭發(fā),長長地披在肩上,臟臟的胡須蓋住了半個臉。父親看看許結(jié),嘴動了一下,什么也沒說,眼淚淌下來。許結(jié)抱起父親,奪門而出。
父親就這樣被“搶”回到了南京治病。
就在大隊想方設法要把父親“捉拿歸案”時,平地一聲春雷,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父親戴了20年的“右派”帽子被摘了。
父親已經(jīng)63歲。
這是一個百廢待興的時代,又是一個充滿活力的時代,這時代甚至充滿了傳奇。關注大學教育的父親給時任南京大學校長的匡亞明寫了一封信,談南京大學的改革,談教育的實質(zhì)與內(nèi)涵。短短一封信文采斐然,見識超群,讓愛才的匡校長擊案稱奇。不久,南京大學的聘書送到了父親手里。闊別20余年,父親重新站上講臺。
也許,誰都不能夠真正理解,重返講臺,于他而言,意味著什么。
13歲,他的祖父母離世,14歲父母雙亡。孑然一身的他,遠走他鄉(xiāng),刻苦求學。21歲,從無錫國專畢業(yè)后,立即踏上講臺。因為過于勞累,因為對教學的虔誠,他得了嚴重的肺病,常常咯血講臺,卻不肯離開。學生痛心不已,他卻淡然處之:“教師教死于講堂,是男兒得意收場!彼麤]有倒在講臺,命運卻更為殘酷地讓他遠離他離不開的講臺,一去20年。
現(xiàn)在,父親拄著拐杖,重又站到講臺上了。他神采飛揚,他完全不像一個60多歲的老人。他的才華和激情換來一陣又一陣雷動的掌聲。教室里黑壓壓一片,大門口、窗臺上擠滿了聽課的學生,甚至講臺上也站了學生,他連轉(zhuǎn)身走到黑板前寫字,都很困難。
父親重返講臺的那一年,許結(jié)也回到了南京,在南京六中修理課桌課椅。
木匠許結(jié)有了更多屬于了自己的時間。他開始寫作。1979年,第一篇文章在《南京日報》發(fā)表,1983年,第一篇論文《“披發(fā)下瀛洲”考辨》在《光明日報》發(fā)表。每有小小的收獲,最高興的是父親,如果收獲夠大,父親更以詩相賀。而父親的詩,則是許結(jié)最為珍貴的禮物。
“總是想給父親意外之喜,就一直往前。父親其實也不知道我的將來會如何,只是一再跟我說,胸中有才了,才會不錯過機遇,才能成就大事。”
1984年,許結(jié)從南京六中調(diào)到南京大學中文系資料室。資料員,一當就是5年?敢焕τ忠焕Φ臅,蓋一個又一個的章,沒完沒了地登記書刊雜志的名字。這是工作。然而,只要能夠盡情看書,一切就無所謂了。
資料員許結(jié),蝸居在資料室中,卻在《中國社會科學》、《文學評論》、《讀書》上一篇接著一篇發(fā)表著論文。1989年,南京大學破格將許結(jié)聘為教師。
許結(jié)32歲,他終于能像父親一樣踏上了大學講臺。同樣興奮不已的父親以詩相勉:“講席生涯四代傳,而今氣象更新鮮。春風蘇皖連齊魯,不釣虛名種福田。”
和許結(jié)一起下放農(nóng)村的哥哥被安慶招去當了水手,他刻苦自學,如今也已是大學教授。父親一手帶大的四兄弟,3人當了教授,1人成了有名的篆刻家。
而急于追回時光的父親,幾乎所有空閑時間都在思考著如何講課。第二天要上課了,當天下午,他什么也不做,一個人沉默地坐著,細細地排演著他第二天的課程。整整一個下午,他一動不動。第二天,上課了,他總是提前半個小時就來到教室門口。時隔多年,仍有許多學生會常常想起那個含著笑,早早在教室門口迎候他們的白發(fā)老師。
2005年,就在父親病重住院期間,一名他40多年前的學生從美國回來找他。他說,當年家中困難,考上了清華大學,可是連去北京的路費都沒有。路費是父親給的?墒歉赣H從來沒有提起。問他,他說,不記得了。當了一輩子老師的父親,對孩子有著別樣的心情。在他的晚年,每當看到天災人禍,特別是有孩子遭受了災難的報道,就會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父親彌留時,對家人說的最后一句話竟是‘我要上課了’!
1989年,許結(jié)成為大學教師,站上了南京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的講臺;1990年,許結(jié)的第一部學術專著《漢代文學思想史》出版;2001年,許結(jié)被南京大學破格聘為教授;2002年,只讀到初中一年級的45歲的他成為博士生導師。
許結(jié)是勤勉的、謙遜的、內(nèi)斂的,然而在父親面前,他卻流露出孩子似的得意。每每有了新成就,他就會問父親:“你沒想到吧?”父親總是搖頭說:“沒想到,做夢都沒想到!边@“沒想到”是最好的嘉獎,成為許結(jié)成就下一個目標的動力。
起初,許結(jié)的新成果出來了,他以詩相賀。后來,詩無法寫了,他只能微笑著聽,微笑著點頭。最后,連這微笑也消失了。
許結(jié)說,回過頭來想,這么多年,他只是個想討父親歡心的小孩。
因為他知道,父親曾經(jīng)經(jīng)歷了什么,因為他知道,什么才能沖淡父親內(nèi)心深處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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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永璋 著名學者、詩人,生于1915年10月,卒于2005年6月7日,安徽桐城人。1936年畢業(yè)于無錫國立專科學校。生前曾在桐城中學、安徽師范學院、南京安徽中學、南京六中任教,1978年至1988年任南京大學中文系兼職教授、江蘇省文史研究館館員、中華詩詞學會及紐約四海詩社顧問,桐城詩詞學會會長、名譽會長。著有詩集《一爐詩抄》、著作《許永璋唐詩論文選》等。
許結(jié) 1957年1月生,祖籍安徽桐城,生于江蘇南京。1970年初中一年級時隨父被遣送農(nóng)村勞動,1975年至1979年在縣城從事工藝雕刻工作,1979年至1984年在南京六中工作,先后做木工、倉庫保管員、教務員、教師。1984年調(diào)南京大學中文系,任資料員,1989年破格轉(zhuǎn)為教師,現(xiàn)為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古代文學專業(yè)負責人、教研室主任。中國辭賦學會副會長兼秘書長。香港文化研究院兼職研究員。著有《漢代文學思想史》、《中國賦學歷史與批評》、《中國文化史論綱》等著作十余部,在海內(nèi)外學術期刊發(fā)表論文150余篇。 [/siz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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