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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鮮花( 22)  雞蛋(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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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鄉(xiāng)村的夜,最美是夏夜。
月亮掛在蒼穹,浮在樹梢,淡淡的清輝灑在村莊的每個角落,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那時還很小吧,小得只記得自己是個永遠的配角。
和一大群孩子一個拽一個的牽在一起,跳著唱著:月亮爸爸跟我走,把個銅錢買燒酒,走一步,喝一口,奶奶罵我小花狗。然后都異口同聲地大叫:奶奶,你可要小花狗?便宜耶.......馬上有人接:不要,不要,快點走。繞個圈再回來,還是問:奶奶,你可要小花狗啊........ 奶奶彎著腰,把自家的孩子往懷里一拖,高興地說:要!要!就要這個小花狗。嬉笑聲和著月光飛上村口的老榆樹,被樹上的小鳥銜著藏到幽深的樹洞里。
二
我的村子在三面環(huán)山的凹地里,整個村莊由里往外呈流水樣的斜坡。村子后梢一道山泉自山頂汩汩而下,在山腳依次形成兩個水池,上面的池水擔回去飲用,下邊的水池洗菜飲牲口洗點抹布毛巾什么的。山泉不急不緩地流淌,叮叮咚咚的,永遠盞口大的水,永遠也沒有干涸。
水池在傍晚最熱鬧。半大的女孩在洗剛換下的小花褂,旁邊玩耍的孩子用小石片打水漂,濺起的水花濕了女孩滿臉滿身,女孩揚起手中的棒槌作起身追打的樣子,那調(diào)皮的伙伴們早就一窩蜂地跑開了,正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張牙舞爪地做鬼臉哩。池邊有牽著牛在飲水的,有拎水澆菜的,有挑水回家燒晚飯的,有扛著鋤頭搭著大手巾剛從地里才回來的,有什么都不干、抱著孩子就為了聊天的.......熙熙攘攘的,水池成了村子里的小集鎮(zhèn)。
人漸漸稀了,天色也暗了下來,月亮爬上了東邊山凹,如水的光華融入水池,抹在房頂........傍晚的水澄凈溫和,清澈見底。衣服洗好了,也漂干凈了,捧點水抹把臉,清清手,把盆子底在水面拍拍,把腳往水里裊裊,哎呀,都干凈了,拎起棒槌,端著盆,該是吃晚飯的工夫了。
三
春凳橫在門口,稀飯盛在面盆里正是一口喝的溫度。一碗空心菜、一碟青椒蒸辣醬、一只切成幾瓣的咸鴨蛋、半盆中午吃剩的榨肉粉、一碗炒得皺了皮的青秧豆、一盆子堆得高高的韭菜小麥耙,還有滿滿一盆爛蘿卜,黃黃的稀化的,一看就想流口水。
一手端碗,一手卷起小麥粑,父親把切好的鴨蛋一人一瓣分好了,弟弟認真目測每個人面前鴨蛋的大小,確信自己沒吃虧才開始用筷子把出油的蛋黃一點點的挑著吃,“吧唧吧唧”地噠嘴,母親搖扇子的手猛不丁地從對面伸過來照著弟弟的頭“啪嗒”一下子:“豬啊,吃飯發(fā)那么大的聲音干嘛?!”弟弟伸著舌頭怪笑,嘴里的吧唧聲突然的就丟了,很艱難的把嘴里的蛋黃抿下去,喉嚨里咕咚一下,頭仰著,眼淚都梗出來了,趕緊埋頭喝口稀飯,照舊地發(fā)出很大的聲音.......
父親抿著小酒,酒杯貼到嘴邊,眉頭皺著眼角笑著,“滋滋”喝一口,“哎呀”一聲悠長滿足的感嘆。酒杯篤在春凳上,一粒黃豆扔進嘴里,再“滋滋”地喝一口,眼睛瞇得就剩下一道小縫了。母親的扇子左一下又一下的,在自己的背上撲騰著,在春凳底下?lián)潋v著,一轉(zhuǎn)眼又到了我和弟弟的身上.........涼涼的風,一絲絲地一閃而過,熱風緊跟著從四面八方涌了過來。蚊子開始鬧動了。跺著腳,拍著大腿,痱子開始猛不丁地扎人,額頭冒汗了。
這鬼天怎么這么燥啊,真熱。大人孩子都這么叫!拔米酉覃滬煒拥模蛔ヒ淮蟀!备赣H說:“趁早熏蚊子。”邊說邊起身拿火柴。
父親點著早就備好的稻草,壓上癟殼稻,壓上傍晚砍的一大抱地黃金(熏蚊子的一種植物),再壓上一鍬土,苦苦香香的草藥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來,一縷縷白煙隨著風飄散,蚊子真的鬧動了,嗡嗡地直碰頭,嗡嗡哼哼著地四面八方逃竄。
四
放下碗,和弟弟哼哧哼哧地拖出躺椅,趁父親還在喝酒的工夫抓緊時間在躺椅上享受一會兒。哎呀,個子太矮了,學父親那樣悠閑自在地抻在躺椅上看來還真不行。腳夠不著下面的踏板,兩只手也不能輕松自如地搭著扶手,好不容易搭著扶手了,身子又老是直溜溜地往下滑。
“茶呢?煙呢?趕快地給我拿來!睂W著父親的口氣對弟弟訓話。弟弟把煙和茶杯一樣樣地拿來了,左邊扶手挖好的圓洞里正好放茶杯,右邊扶手上一個凹進去的坑放煙和火柴,爺爺留下唯一的老祖業(yè)就是這張做工精致的竹躺椅了。還沒來得及學父親的樣子呢,弟弟就開始交涉了:“不能你一個人困(睡覺}吧?!打頭(石頭、剪刀、布),一人困一下!
錘子、剪子、布,剪子、布、錘子,如此三局兩勝,趕快躺下,弟弟對著躺椅扇扇子,邊扇邊數(shù):“1、2、3、4、5........60了,趕快下來,輪到我了!
再1、2、3、4、5.......60了,下來下來.........
還沒折騰夠呢,父親就光著膀子,踏著拖鞋,打著酒嗝過來了!岸歼^去,都過去,讓我躺一會!备赣H擺著大手。大手巾在身上背上胡亂的抹抹就在椅子上四仰八叉地躺下了。我給父親點煙,“嘶啦嘶啦”地劃火柴,著了,手一抖差點燒到了父親的鼻子。弟弟給父親扇扇子,一下下的很用力。
此時的父親啊,瞇著眼翹著二郎腿,顛顛著把拖鞋都顛地下了..........母親出來收碗筷,眉頭皺著嘴巴撅著,不服氣地邊抹春凳邊說:“還真會享福啊!碗一放椅子上一躺,兩個小鬼伺候著,神仙樣的。 下輩子打死都不做女人.........”
父親齜牙笑,一根從大掃帚上折下來的小竹絲在牙縫里來回搗鼓著,“滋滋”地喝一口遞到手邊的茶,吧嗒吧嗒抽一口煙,鼻子里哼哼著,清清嗓子,哼出了那陳年的“沙家浜”:“我家的老表特別多啊........... ”
五
“話說大宋朝二帝太宗,太宗名叫趙光義,家住東京汴陽,國號太平興國。這一天皇帝趙光義一生病................”
小叔家的收音機開始播劉蘭芳的評書《楊家將》了。父親趕緊起來,把椅子往小叔家門口挪。我和弟弟跟班樣的拿茶杯,拿煙.........
男人陸陸續(xù)續(xù)地都捧著茶杯,打著酒嗝,抱著孩子過來了。小孩子都被呵斥到遠一點的地方玩耍,《楊家將》、《呼延慶》、《薛家將》、《聊齋》...........那都是大人的世界。
一杯茶,一支煙,一點小酒,光著膀子談那永遠也談不完的三朝五帝,這似乎是男人經(jīng)典的白描肖像。
六
女人還在悶熱的屋里洗碗,關(guān)雞柵,喂豬,拌鵝食,給最小的孩子洗澡,給大孩子找換洗的衣服...........毛巾和著熱水從孩子的背上抹下來,左一手右一手的打著無處不在的蚊子。打著了,對著煤油燈看看:“呀,好大一個蚊子,喝飽了血,不曉得可是我小伢的血!痹倏纯,孩子的身上起包了,吐點口水抹抹,連著孩子連著擠干水的毛巾抱起來,走出屋,放到聽評書的自家男人的腿上。
所有的事情結(jié)束了,女人自己也洗了頭洗了澡,穿個大褲衩,套個圓領(lǐng)衫,坐在春凳上,“呼呼”地扇扇子。扇著扇著心就靜了,人也感覺累了,躺一會吧,孩子也不在,男人也不在,這個時間啊,是唯一屬于女人的時間。
隔壁的三嬸來了,村頭的五嬸來了.............聽書的男人也回家了。男人,女人鬧哄哄的說著家長里短,說著張三李四,說著國家大事,說著鬼怪神仙........說著說著就有孩子在懷里睡著了,就有支不住打瞌睡的了,然后就大聲叫喚自家的孩子回家睡覺。
七
孩子的夜晚永遠是短暫的。玩得正有勁呢,怎么舍得回去呢?!
剛剛玩了捉迷藏,捉工兵,丟手帕,跳繩,老鷹抓小雞.......一個個的一身臭汗,氣喘吁吁的,正歇下來聽三爺爺講那老也講不完的鬼故事呢。
大人來了,摸摸自家孩子汗津津的后背,“啪嗒”就給了一巴掌:“小鬼耶,一個澡白洗了,你看你看又是一身的汗,怎么搞哦,這么不省事.........”話沒說完就拎著耳朵直接給拉回了家。
也有大人喜歡熱鬧的,就坐下來,聽著聽著突然有人說:“呀,鬼來了!焙舻囊幌,頭皮都立起來了,所有孩子的眼睛都是驚恐不安的,大氣不敢出,盡力往人群里擠,不敢看旁邊,不敢看黑漆漆的地方,又忍不住往樹影和房頂上偷偷瞄瞄,看有沒有什么妖魔鬼怪在那藏著。
八
女孩稍微大點的時候就乖巧安靜了。喜歡聽小姐妹說些男孩女孩之間的小秘密,再把從大人那聽來的一鱗半爪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胡扯一氣。
有次聽小娣姐神秘地對梅花說:肚子上有花紋的女伢長大了才能生孩子。回家看了看自己的肚皮,沒有花紋,郁悶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小時的理想就是做個好媽媽)。
再后來又有伙伴說用“丫頭草”可以算出大肚子的女人以后是生男孩還是女孩。那是一種長在田間地頭的野草,三角形的莖桿,開傘狀的細小黃花,兩個人同時從兩頭撕,交叉的時候是三角形的就是女孩,直接撕到頭或者別的就是男孩(具體怎么回事已經(jīng)記不清楚了)。看見誰家有大肚婆,馬上就撕,至于結(jié)果,好象沒人在意過。
村里的女孩大都會唱歌,唱戲,打連腔(一根竹棍中間鏤空,兩頭穿上銅錢,左一下右一下的敲腳后跟,邊敲邊唱),一個起了頭,后面的都跟著上,唱的都是從村子戲班現(xiàn)學的黃梅戲或者老師教的歌曲,詞不對,調(diào)子也不準,不過一個個熱情高漲,夾七夾八的常常唱得忘了時間。
披上花被面,擺腰扭頭,水袖亂舞,倒也有幾分舞臺效果,重要的是和觀眾打成一片,掌聲沒有,唧唧喳喳的喝彩聲一直不斷。
從王小毛偷竹筍唱到三個雞蛋一碗炒米的皆大歡喜,從春季到來綠滿窗的喜悅唱到孟姜女哭倒長城的悲傷,從正月里來鬧花燈的喧囂唱到王小六打豆腐的搞笑.........一直唱到眼皮睜不開,唱到家里大人的叫喚聲變成巴掌狠狠地貼在熱情高漲的后背上才宣告結(jié)束.......散了,散了,明天繼續(xù)吧。
九
到了家,往春凳上一躺,父親和母親各拿一把扇子扇風、趕蚊子、說話。無非聊些今天的草鋤到哪塊地了,明天哪里要上肥料之類的話。
仰望湛藍的天空,和弟弟數(shù)星星、看星星,這個牛郎那個織女,兩顆小的是他們的孩子,白白的是銀河..........好象我跟弟弟從來就沒說過牛郎織女以外的星星,也不認識另外的星星。看見流星就大叫:呀!掃把星!肯定死人了。旁邊的就問:“哪兒哪兒呢?”找半天也沒找到。
夜深人倦了,眼睛想睜也睜不開了,話聲越來越遙遠,迷迷糊糊的就睡著了。
夜半被尿憋醒,一睜眼,?怎么在床上了?!月亮從窗戶里照進來,窗戶邊的桌子上白白的,地上也白白的,母親睡夢中還在輕輕地搖扇,父親的呼嚕聲此起彼伏。睡眼惺忪地爬起來,揪揪父親鼻子,驚醒的父親伸出大手一拎就把我放到蚊帳外的踏板上(床前和床一樣長度的踏腳矮凳,高約20公分,寬約50公分 )。
揉揉眼睛,看看外面。月光清汪汪的,村莊也睡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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