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結(jié)婚時代

閃亮的天鵝

又是一年情人節(jié)。天陰，飄著零星雪花，但一點兒都不影響情人節(jié)氣氛。商家廣告鋪天蓋地，處處可見賣花的小姑娘捧著玫瑰和手捧玫瑰而行的情侶。

快遞人員手執(zhí)六枝"藍色妖姬"進了出版社，在樓道里尋尋覓覓。終于看到了"六編室"，他進去："請問哪位是顧小西？"

簡佳和小西同時吃了一驚，為了那束昂貴的藍色妖姬。簽收時得知是何建國送來的后，簡佳笑了，說情人還是比老婆的待遇高啊，從前何建國什么時候舍得花這錢？小西卻一點兒也不笑，說花這錢干嗎？還不如攢著給他侄女當(dāng)學(xué)費。簡佳說她變了，小西卻不想就此多說什么，轉(zhuǎn)移話題問簡佳和小航打算什么時候結(jié)婚。簡佳說打算著小西和何建國有了確實消息后再說。小西說那你們就別結(jié)婚了。簡佳說不至于那么悲觀吧？小西笑笑沒有說話。

下班后，小西捧著藍色妖姬回家，一路上，小心而珍惜，她很想拿回家炫耀一下。沒想到小夏和爸爸對她手里這束昂貴的花置若罔聞，小夏更甚，很樸實地說了一句："花還是紅顏色的好看一點兒是吧？"讓小西掃興，早知家中二位是這個態(tài)度，她何必費勁兒拿回來？放辦公室供人瞻仰得了。幸而小航回來，一回來就驚叫："藍色妖姬！"總算還有一個識貨的。小西去找瓶子插花的工夫，小航悄悄對爸爸說，何建國能送這花給姐姐，意思很明確了。接著發(fā)愁，要是他們都結(jié)婚都出去了，爸爸怎么辦。爸爸說他有小夏，同時傷感，這可真是，"昔日戲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來"。妻子生前常說這輩子沒有照顧好他，沒有盡到一個做妻子的責(zé)任，今天就讓她親手調(diào)教出來的小夏做了她沒有能來得及做的事。小航卻總覺這不是個長久之計，不管怎么說，小夏是保姆，還年輕，人家還要有人家的生活，到那時候，爸怎么辦？

是夜，小西爸睡不著了，人生苦短如白駒過隙，小西現(xiàn)在還年輕還很難體會到這點，等她體會到了，就晚了。三十多歲了，四十五十也就是一眨眼工夫，等到四五十歲再嫁，嫁誰去？過去，這些事有小西媽操心他壓力還沒這么大，現(xiàn)在妻子沒了，所有的擔(dān)子都落到了他的肩上。越想越睡不著，起來吃安眠藥，驚動了小夏。小夏過來侍候他吃了藥，陪他說了會兒話。小西爸問小夏："小夏，你們農(nóng)村在男孩兒女孩兒這個問題上，觀念就不對！女孩兒怎么就不能傳承香火了？"

"對咋著不對又咋著？在農(nóng)村，家里沒有男人撐著門面你就得受氣！分地都不給婦女分！還有好多活兒，婦女就是干不了！……"

"是啊，說起來也不能只怪農(nóng)民落后重男輕女，看來是有實際問題。"

他們的談話聲驚動了小航，小航一向睡得晚起得晚，夜貓子型，這會兒正在房間網(wǎng)上查資料。聽到說話聲開門看，看到了斜對面父親房間里，坐在父親床邊和父親說話的小夏，朦朧燈光下，兩個人談得很融洽，看上去很溫馨……小航心里忽然一動。次日晨，小航一反常態(tài)早早起了床，為的是在姐姐上班走前跟姐姐說他夜里想到的事情，爸爸的終身大事。

小西聽了和小航一致認(rèn)為這事對爸爸和小夏是好事，互相幫助互通有無，應(yīng)該沒什么問題，小航覺著問題還是有的--觀念問題。一個教授，一個保姆，一個六十多，一個三十多，就算他們心里頭都同意，會不會因為在意世俗的、外人的看法而放棄？小西說她跟爸談，讓何建國跟小夏談。小夏是他找來的，他得算是小夏的娘家人。何建國知道了這事后非常感動，對小西說："小西，你爸有你這樣的女兒，是福氣。"小西回敬他說："彼此彼此。你爸有你這樣的兒子，也同樣。"談話一下子觸碰到敏感區(qū)域，都不響了。

事情進展出乎意料的順利。小西爸對小夏感覺一直很好，并且，經(jīng)過了秦教授那次，決意倘若再婚，首先要實事求是，為自己結(jié)婚而不是為面子、為別人結(jié)婚，他不是年輕人了，可以賭一把，不成再離，反正還有翻本的機會。他來日無多，他現(xiàn)在只求安定和睦溫暖衣食無憂，而這些，小夏都可以做到。小夏的顧慮卻不單單是觀念上的，她有實際問題：閨女怎么辦？總讓建國嫂子帶，不是個長法。小西爸說，閨女接過來，在北京上學(xué)。小夏當(dāng)時淚水奪眶而出，在北京上學(xué)，這是閨女的夢啊，如今夢想成真！



建國爹來了，大兒子何建成被評為北京市優(yōu)秀進城務(wù)工人員，要開表彰大會，讓何建成代表發(fā)言，哥兒倆打電話讓爹務(wù)必來看一看。何建成的發(fā)言稿是自己寫的，寫完后叫建國幫著看看，何建國便拿給小西看，畢竟小西是學(xué)中文的。小西看后大為驚訝，那文章文筆流暢，思想深刻，像"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這樣的詩句，引用得準(zhǔn)確自如隨處可見，令小西感慨萬端，過去是不了解，了解了，真替他們這些人可惜。有才華，有志向，就因為沒有錢，整個人生就給改變了，同時越發(fā)理解了何建國對他哥的感情，越理解越為自己與何建國的關(guān)系前景感到悲觀。爸爸和小夏、小航和簡佳至今沒有結(jié)婚，都說不急。她心里明白，他們是怕她受刺激。

何建國打電話來說建國爹想來顧家看看，他爹給顧家"帶了點兒自家種的糧食"。小西爸不想讓他爹來，且不說兩家已然沒什么關(guān)系了，單說他來了，小西肯定會觸景生情會難過，卻又沒理由拒絕，只能同意。

說好晚上來，不來吃飯，只來看看。這天顧家早早吃了晚飯，收拾了，洗好水果泡上茶，等客人到來。小西爸注意到小西晚飯吃得很少，心神不寧，一會兒說他們來她躲出去算了，一會兒又說算了，見一面也沒什么。顯然心情矛盾，怕著并期待著。弄得小西爸也跟著緊張起來：建國爹專程來，恐怕不是為那"自家種的糧食"，他來很可能有事，什么事呢？對小西表示點兒歉意？畢竟，小西的習(xí)慣性流產(chǎn)與何家有直接關(guān)系。

約好的時間到了，門鈴響了，小西的身體由于緊張，一下子繃直--她最終沒有躲出去，決定留下來--小西爸見女兒這樣，非常難過。

小夏去開了門。建國爹和兩個兒子都來了，何建國最后進來，手里提著個大提包。小西起身迎接，但對所有來者都沒有稱呼，只是客氣而拘謹(jǐn)?shù)氐?你好""你好"，客氣到同每個人都握了握手。落座后，建國爹讓建國把提包打開，拿出一樣樣小雜糧放茶幾上，最后，拿出了一個紙包，同時，從懷里摸出張紙，說是為治小西的病給尋下的一個藥方子，"專治婦女流產(chǎn)。藥方里其他幾味藥城里頭都有，估摸著有兩味不好弄，俺就給帶了來！"說著打開那個紙包，用手扒拉著里面的東西給小西看："六個青蛙眼，一對羊睪丸。"

小西接過建國爹的方子和那紙包東西，看。大家都看她。片刻后，小西頭也不抬道："要是，我這病就是治不好了呢？"

建國爹說："你們要實在想要孩子，就讓建成把他閨女過繼給你們一個！"

小西一愣，抬起頭來："你們不要孫子了？"

"那個，"建國爹咳了一聲，"那個男女要是都一樣了，孫子孫女的，有啥不一樣？"

小西怔怔地看建國爹，半天，"謝謝，"停一下道，"--爸。"

建國爹又咳一聲，轉(zhuǎn)對小西爸："建國建成都跟我說，他們娘也說，說小西是有不少--"想不起來，看兒子們，"那話你們是咋說的來？"

何建成說："--是有不少顯而易見的缺點，但更有很多難能可貴的優(yōu)點。"

小西扭臉看何建國："這話是你說的？"何建國點頭。小西叫起來："我有什么缺點？……還'不少'？還'顯而易見'？"

全家人都笑了。何建國和小西也笑了，笑著，淚流下來了……

一年以后，小西生下了她和何建國的女兒。女兒生下來時是單眼皮，滿月后，變成了雙眼皮，一雙瞳仁兒又黑又亮，眼白卻是藍色的，藍得如同晴日的天空，沒有一絲雜質(zhì)。

玉壺春

報告，41分鐘看完，流下一滴淚.

風(fēng)來風(fēng)去

偶那幾天都在看呢,呵呵

 

操

操,不結(jié)婚,天天離婚!

閃亮的天鵝

看病檢查是件非常麻煩的事，小西媽本人一年一度醫(yī)院組織的體檢都懶得去做，現(xiàn)在卻要領(lǐng)著個陌生人樓上樓下地跑。剛剛站了五六個小時，午飯沒吃，兩條腿灌了鉛似的沉，拖不動拉不動。好不容易把該做的檢查都做了，還不能馬上確診，有幾個項目的結(jié)果得過幾天才能出來。也就是說，這事還遠遠沒完。得跟小西談?wù)劻�，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件事，這種事，于情于理于哪個方面，都說不過去。檢查完后回到科會議室，會議室里煙霧騰騰，建國爹在抽煙，令小西媽更加不快。難道小西不知道這里是病區(qū)禁止吸煙嗎？你公公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怎么就不能跟你公公說一聲呢？但她什么都沒說，只讓小西開窗通風(fēng)自己也去開窗，為的是有點事干，以不用跟建國爹正面接觸。從她們一回來他就開始張羅，高聲大嗓毫無顧忌，好像他是這里的主人。

"怎么樣大哥檢查的？……坐坐坐，坐下說。別客氣，到這兒就跟到自己家一樣。我親家母是這科里的主任，一把手，權(quán)力大著哪！"聽到這兒顧小西不禁偷看媽媽，媽媽臉板得像塊生鐵--但是，且慢，建國爹這才只是序幕，高潮戲還在后頭哪--"刷杯子，倒水啊！站那干嗎！"這話是對好心趕來幫呂姝主任招呼客人的護士長說的，護士長當(dāng)即就愣在了那里--人家哪里見識過這等陣勢。

顧小西臉騰地紅了。小西媽臉?biāo)⒌爻料聛砹恕?BR>
　





何建國到醫(yī)院來了。沒敢進去，打電話把小西叫了出去，說要跟她商量他爹他們住哪里。一看他扔下工作專程跑來小西就知道他心里其實大主意已定，他來只是為說服她。果然，他想安排他們住家里。四大條漢子，加何建國五大條，住家里，天哪天哪！"住旅館！我出一半的錢！"

"又不是沒地兒住，干嗎還花錢！誰的錢不是錢！"

"那我住哪里？"

"擠一下……"

"擠？跟你們五個大男人，怎么擠？"

"要不，你先回**家��？"

小西氣結(jié)。不錯，她是跟何建國結(jié)婚了，可她家沒跟他們家結(jié)婚，憑什么他們家一有事就得讓她全家跟著忙活？但事已至此，再說這些只能是吵，就算這次吵贏了，也是贏得戰(zhàn)爭失去了和平。

小西回家。小西家房子是按小西意思裝修的。一室一廳，他家來人她就得走，一點兒余地沒有。到家一看，客廳里雙人沙發(fā)已經(jīng)放下，變成了雙人床；陽臺上的行軍床在客廳里支了起來，一些易碎、珍貴的小擺設(shè)也都被收了起來--何建國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安排好了后才來跟她"商量"，先斬后奏，跟他爹一個樣，有什么樣的爹就有什么樣的兒！

小西背著雙肩包離家出走，雙肩包里裝著要看的稿子和換洗衣裳。餓了，去街邊"７-Eleven"買幾個咖喱飯團，晚飯就算解決了。不想早到媽媽家，想等他們睡下了再去。除了有手術(shù)有病人，媽媽十點半前一定會上床的，一年一次的除夕夜都不會例外。走累了，在路邊的馬路牙子上坐下，心里茫然無緒：這日子還怎么過��？三天兩頭來人，七大姑八大姨，看病信訪找工作，來了就得住家里，他們住在家里她就得走。長此以往，家還叫家嗎？……好不容易熬到了差一刻十一點，進家一看，爸媽居然沒睡，不用說，在等她。

"回去跟建國好好談?wù)劇?媽媽鐵青著一張臉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一字一頓，"兩條，一、他們家的人病了，我管，我女兒是你們家媳婦，作為親家，我有這個責(zé)任；但是你們村的人，我不能管，管不了。"

"那人是建國的大伯。"小西脫外套換鞋，小聲辯解。

"就這么叫吧。我問了，兩家往上數(shù)上十八輩，爺爺和爺爺才是堂兄弟！他們農(nóng)村人祖輩生活在一起，照這個算法，全村人都得是親戚！去跟建國說，讓他爸不要再把他們村的人往我那里帶，有病請按規(guī)定直接去門診掛號就診。二、講一講，什么呢？城鄉(xiāng)差別吧。"轉(zhuǎn)臉對小西爸道，"建國他那個爹啊，在我們科里張張羅羅吆三喝四，后來干脆沖著我們護士長就訓(xùn)上了！"

小西不愛聽："媽，太夸張了吧，那怎么也不能說是'訓(xùn)'吧！"

"不是訓(xùn)是什么！跟你說小西，就是我，跟我們護士長，不，跟哪怕一個清潔工，都不會這樣說話！他可倒好--"

"行啦媽！別說啦！"

小西犯了個大錯誤，這個時候她就不該說話，說也不該說這樣的話，明擺著火上澆油嘛，使媽媽壓抑著的怒火騰一下躥起老高。"當(dāng)初磨破嘴皮子地跟你說，結(jié)婚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你非說結(jié)婚就是兩個人的事，說你是跟何建國結(jié)婚又不是跟他們家結(jié)婚。理論上是這樣，實際上呢，實際上你這么認(rèn)為人家不這么認(rèn)為！在他們看來，你嫁給了他，就等于嫁給了他全部社會關(guān)系的總和。你們倆的結(jié)合就是兩個家族的結(jié)合，他娶了你，就等于娶了你的一切包括你的社會關(guān)系你的父母。大家都是親人，是一家人，一家人嘛，就不必分彼此分里外。小西，你必須給我把這個關(guān)系處理好，否則--"

否則怎么樣沒說，意思到了。說罷起身進了臥室，小西爸隨之起身，隨小西媽進去。剩下小西一人呆呆站在客廳里，心下一片蒼涼。



快十二點了，顧小西躲在自己房間給簡佳打電話。遇到跟老公和父母都沒法傾訴的苦惱時，只有靠閨友，閨中密友。

電話里聽簡佳那邊很靜，沒有任何背景聲，不像是在公共場所。簡佳跟她說過晚上要和男朋友去吃飯，今天情人節(jié)。簡佳的男朋友叫劉凱瑞，事業(yè)成功人士，旗下五家上市公司，隨便一個項目就能上億，年年上福布斯排行榜。簡佳跟他好時二十出頭，正是對男人的成熟成功極易癡迷的年齡。吃飯地點簡佳也跟小西說了，北美俱樂部，一個會員制俱樂部，一個沒有多少多少錢別想進去的地方，劉凱瑞在那里有固定的Table。那地兒小西沒去過，想也想象得出，里頭絕不會跟她和何建國常去的那種館子似的吵吵嚷嚷，可背景聲總還要有，沒有世俗的就該有高雅的，比如，現(xiàn)場演奏的柔美音樂。但是，沒有，什么聲兒都沒有。是不是，他們已經(jīng)吃完了飯，并且，散了？小西心里輕松了一點兒，她怕打擾簡佳，今晚對簡佳非同尋常。中午，劉凱瑞打電話約簡佳晚上一塊吃飯，態(tài)度極其鄭重說吃飯時要送她一樣禮物，簡佳讓小西猜會是什么禮物，小西說是"結(jié)婚鉆戒"，簡佳說是不是"鉆戒"她不在乎。潛臺詞是，只要是"結(jié)婚"。如此看來，小西猜對了，當(dāng)下心里頓生感慨，有個作家說的真是好�。号�人插足一天是是非，三年是禍害，三十年就成了愛情。比如張學(xué)良和趙四小姐。在這里，決定事情性質(zhì)的關(guān)鍵，是時間的長短。

閃亮的天鵝

簡佳和劉凱瑞好了六年，比婚姻的"七年之癢"只少一年，真不知她是怎么堅持下來的。僅小西知道，六年里她為他流產(chǎn)就流過三次，隨身帶著"早早孕"紙大概就是想最大程度降低流產(chǎn)對身體的損害。

為怕打擾簡佳，小西一個人在房間里忍了好久，直拖到此時才撥了她的電話。電話那邊，極靜的背景環(huán)境里，簡佳的聲音清醒而低沉，問她怎么啦，她以問作答："你要是現(xiàn)在不想睡我開車去接你你來我這里好不好？"簡佳有一輛寶馬。不用說，劉凱瑞送的；她"那里"地處北京西郊，Town house，二百多平方米，不用說，也是劉凱瑞送的。小西沒再多問，對簡佳說清她在哪里后收了電話，跳起來給爸媽留了字條，出門，下樓。二十分鐘后簡佳到了，兩人一塊去簡佳的Town house。

路上，簡佳跟小西說了她和劉凱瑞的情人節(jié)之夜。

劉凱瑞電話中說的禮物是鉆石，但不是鉆石戒指，是鉆石耳釘。他去里約Amsterdam Sauer時為簡佳買的。耳釘上鑲的鉆石有品質(zhì)保證書，是兩粒高品質(zhì)的圓形鉆石。打開盒子之前簡佳一直以為是戒指，所以，當(dāng)她看到臥在綠絲絨上的鉆石耳釘時，一時間竟呆住說不出話。劉凱瑞發(fā)覺出了她情緒不對問她怎么了，她極力用玩笑般的語調(diào)壓下嗓子里的哽咽，說她還以為他今晚要送她的是結(jié)婚戒指。于是劉凱瑞又開始重復(fù)他跟她說過多次的諾言：他和妻子離婚是早晚的事。極度失望使簡佳窮追不舍：早有多早晚有多晚？他又一次試圖說服她。她不讓他說，只讓他"回答問題"。他只好回答說：離婚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簡佳說：再不簡單六年的時間也該夠了！他說：簡佳，你應(yīng)該知道我有多么愛你！簡佳說：但你的愛我遠遠沒有超過愛你的財產(chǎn)。他激動得為自己分辯說：不是財產(chǎn)，是事業(yè)！我做事業(yè)也是為了你！我剛開了七個分公司你知道，各方面正是用錢的時候。倘若這時候離婚，理論上是分走了一半的財產(chǎn)，實際上等于是抽干了我全部的流動資金，所有公司會因此癱瘓！……簡佳再也聽不下去，雙目圓睜看對方一會兒，猛地，抓起那耳釘盒子扔到了對方的身上，而后，離去……

聽到這里小西一下子從沙發(fā)上跳將起來--這時她們已經(jīng)在簡佳Town house的客廳里了，客廳里處處是劉凱瑞的痕跡，沙發(fā)背上的喬治·阿瑪尼領(lǐng)帶，茶幾上的萬寶龍大班墨水筆，墨水筆旁的積家男士腕表，無一不是國際名牌頂尖級，哪一樣說出價錢來都能讓你跌一跟頭。如不是有簡佳這么個朋友，小西哪里會有機會瞻仰到這些？看到了也不認(rèn)識，不認(rèn)識等于沒有看到。就說那瑞士積家男士表，在外行人眼里，跟何建國手腕子上那塊差不多，何建國那表多少錢？一百四十八。劉凱瑞那塊瑞士貨呢？四十八萬！--小西從沙發(fā)上跳將起來，激動使她的聲音高而尖，站在簡佳的面前一迭聲道：

"什么什么什么？你就這么不假思索隨隨便便輕而易舉把那對頂尖級的鉆石耳釘又還給了他？！……簡佳，你當(dāng)你是誰啊，電視劇里的女一號啊，你扔的是道具是玻璃珠子��？！"這時簡佳欲說什么，小西一揮手不讓她說，徑自說。"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滿懷希望地去了，結(jié)果呢，失望。覺著受了欺騙上了當(dāng)。叫我我也生氣：跟你跟了六年，從二十四歲到三十，一個女孩兒有幾個六年？更不要說這六年里還為你流過三次產(chǎn)打過三個孩子--咱不容易！……我說的沒錯吧？我理解你。但是，打死我我也不能理解的是，你居然能把到手的鉆石還給了他！……簡佳，人再生氣也不能跟錢生氣，我跟我們家何建國打架，打得最兇的時候都說要離婚了的那次，我也就是扔了個枕頭什么的，你可好，那么貴重的東西，說扔就扔！"越說越氣，痛心疾首，"你說你生氣扔什么不好，一桌子的東西，刀子叉子杯子碗！還不解氣，把沙拉扣他頭上，糊他個滿臉開花--扔耳釘？哎呀呀呀，扔耳釘！鉆石的！來自Amsterdam Sauer的頂尖級鉆石！"小西越說越痛心，恨不得時光倒流，倒流到情人節(jié)北美俱樂部的那張餐桌旁，在劉凱瑞之前，替簡佳把那對被扔掉的鉆石耳釘拾回來。

閃亮的天鵝

簡佳說話了，眼睛看著一邊喃喃："是，你可以為自己分辯說你是為了愛情，但在任何一個旁觀者的眼里，你和一個被包養(yǎng)的人都沒有本質(zhì)的區(qū)別。對了小西，"說到這兒她扭過臉來對顧小西一笑，"那本書的名字就聽發(fā)行部主任的，《 我被包養(yǎng)的三年 》！"說罷，一笑，含在眼睛里的淚水被怦然震落……

那一夜兩人幾乎到天亮才瞇了一會兒。小西沒提自己的事兒，沒法兒提。就好比面對一個身懷絕癥的人，你怎么好意思開口向人家訴說頭疼或腿疼給你帶來的不適？





何建國"大伯"檢查結(jié)果出來后帶著倆兒子回去了。肝硬化，基本沒什么治，只能回家慢慢調(diào)養(yǎng)。何建國他爹沒跟他們一塊回去。也是，好不容易來一趟，想跟兒子多待幾天也可以理解。讓他們--何建國和小西--沒有想到的是，他這次來不僅是為帶"大伯"看病，還有件重要事情要跟兒子面議。大概自己也覺著這件事情有些過分，"大伯"他們在時就一直沒有跟兒子說，想是怕說了萬一父子意見不合讓外人看了去不好，老頭兒很重面子。

這件事就是，家里要蓋房�？偣残枰�八萬塊錢，讓何建國他們出六萬。話是這樣開的頭："建國啊，你這說話也要當(dāng)?shù)�了，爹尋思著再蓋一處房，以后你帶著孩子媳婦回來，也有個落腳的地兒。"而后就說了具體要求。這次何建國沒敢馬上"哎"。六萬啊，除去還房貸和必須每月給家里的錢，等于他一年半的剩余收入。一直以來他就想買輛車卻一直沒買，為什么，沒錢。上外面看看，現(xiàn)在哪有年薪十二萬的年輕白領(lǐng)沒有車的？當(dāng)然這些話跟爹不能說。就像吃得不好的人無法向吃得不飽的人訴苦是一個道理。他要說他沒錢，爹準(zhǔn)得說，沒錢你能住這么好的房子？沒錢衣柜里掛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沒錢你們家的冰箱電視鋼琴不是錢？他清楚知道他爹腦子里的邏輯，同時也清楚知道他爹很難理解他們腦子里的邏輯。事實上，這一向就是他最大的難處。

老二沒吭聲爹并不急，一口口抽著煙，等。六萬塊錢不是小數(shù)，得給他個考慮的時間。但，不管咋考慮，這錢，他得出。房子頂名兒是給全家蓋的，從當(dāng)?shù)�的心里說，是為老大蓋的。當(dāng)初老大老二一并考上了大學(xué)，家里只能供一個，供了老二。誰上大學(xué)誰不上是抓鬮定下的，老大抓著了"不上"的鬮，不僅沒上成大學(xué)，為了跟全家一塊供弟弟念書，結(jié)婚連新房都沒能住上，一直帶著媳婦跟老家兒住老屋，住到倆閨女都生出來了，住了快十年了。老大從來沒為此說什么，越是不說，當(dāng)?shù)�的心里越不好受，手心手背都是肉�?BR>
"爹，"老二終于開口了，小心翼翼地，"那房過兩年蓋中不？"

"不中。宅基地已經(jīng)拿到了，當(dāng)年不蓋人家就會給收回去。以后還能不能給就難說了。"當(dāng)下給老二下了死命令，讓他跟他媳婦說，今天夜里就得定下。老二媳婦說了今天夜里回來住。

何建國一直等到夜深人靜爹的呼嚕聲響起，才開始跟小西說。他怕萬一說了后--不，不會是萬一，是肯定--小西會跟他吵，到時夾在父親和妻子中間的那個場面，他想都不敢想。何建國是這樣開的頭："跟你說個事吧小西？"這時他明顯感到小西身體一下子繃緊了，但還得硬著頭皮說下去，"我爹說，想給我們蓋房子。"

"蓋房子？給我們？"小西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何建國摟著她脖子的手加了點兒力，告訴她是真的。小西追問："在哪里蓋？"

"還能在哪里？"

回答得語焉不詳，但小西卻聽得非常明白："在你們村？……太好了！就是說，從此以后，我們也有兩處房子了，忙時住城里，閑時住農(nóng)村……"

不能再讓她誤會下去了，希望越大打擊越大。何建國咬了咬牙，一不做二不休直奔主題："小西，蓋房子需要我們出錢！"

小西這才恍然大悟，才又一次痛徹體會到何為白日做夢。當(dāng)?shù)弥�總共需要八萬塊錢讓他們出六萬時，她生氣了。"跟你爸說，那房我們不要了！"何建國沉默，意思是，該說的他都說了，沒用。"不要也不行！憑什么呀？我們北京有工作有家，閑著沒事跑你們農(nóng)村蓋什么房呀？吃飽了撐的�。″X多得沒處花了�。〗o一大家子人蓋的房子，總共八萬塊錢我們就得出六萬，純粹是敲詐！"

"他們也是好心，愿意老了的時候跟兒女們住在一塊兒……"何建國為父親辯解，自己都覺著沒有底氣。

"光他們愿意就行啦？怎么著也得征求一下我們的意見吧？"

"你剛才不是還說好嗎？"模仿小西的口吻，"'等到夏天，我們可以帶孩子去住'--"

"何建國！"小西大喝一聲，"你還講不講理��！這送的東西和買的東西能一樣嗎！你送我東西，是好是賴我沒話說，不好我扔了就是了，不領(lǐng)你情就是了！你要讓我買東西，對不起，就得由著我挑挑揀揀由著我的意愿！"

"為我上大學(xué)，他們花了不少錢。從我上大學(xué)離開家后，家里一直是我哥我嫂子照顧……"何建國囁嚅。

這些話顧小西聽了不下一萬遍。是啊是啊，當(dāng)年投入了，現(xiàn)在就得要產(chǎn)出了。好吧，既然是算賬，那就好好算算清楚。"何建國你給我聽著，你上大學(xué)的錢，現(xiàn)在早就超額還給他們了。從你剛開始工作，月月給他們錢，還給他們買東西，查查看，你們家哪個帶'電'字兒的東西不是我們買的？電話都是我們給裝的！"何建國躺在那里一動不動聽她數(shù)落。小西恨道："平時就知道吹，掙一塊錢恨不能說成掙十塊！痛快是不是？臉上有光是不是？就你這個兒子能給爹媽長臉是不是？你以為吹牛不上稅就可以隨便吹是不是？先生，現(xiàn)在明白了吧，這世上沒有什么是不需要代價的，吹牛也同樣！去，跟你爹說，說實話，說你掙的并不多，很有限，說你也需要錢，你也很困難！你現(xiàn)在還欠著銀行的幾十萬貸款沒有還！"

何建國只是不動，小西心里一陣悲哀，顯然她指望不上他，這一切最終還是得她來出面收拾。于是她起身，下床。何建國以為她要上廁所或喝水什么的，沒在意；直到看到她往身上套衣服時才一下子反應(yīng)過來她要干什么，慌得從床上跳起來去攔她。小西使勁推他。"你不跟他說我去跟他說！我寧肯當(dāng)惡人，也不做窮人！"

"小西小西小西！"何建國緊緊抱住她，"小心肚子里的孩子！"小西這才一下子不動了，片刻后，流淚了。何建國心頭不由得一陣悸痛，下巴輕輕放在妻子蓬亂的頭發(fā)上聲音低低地道，"我跟我爹談小西，你別著急。啊，別著急。……"

小西仰起滿面淚水的臉，食指在丈夫明顯憔悴了的臉上輕輕滑過，流著眼淚喃喃："建國，你現(xiàn)在是個還沒有長成的蘿卜啊，他們這么急著吃你的纓子，蘿卜可就沒有了啊……"

次日下午，小西約著陳藍老師去了位于京西萬柳的"大取舍"。

"大取舍"是一家高檔茶社，顧小西準(zhǔn)備和陳藍好好談?wù)剷�名的事，《我被包養(yǎng)的三年》征訂是七萬，而書名《人比黃花》卻只有五千。她要和陳藍談?wù)勥@中間的利益關(guān)系。顧小西現(xiàn)在，太太太太需要錢了。

昨天晚上，何建國答應(yīng)她，他跟他爹談。但是，能不能談得通呢？要是談不通，怎么辦呢？她能為了六萬塊錢，就跟何建國離婚嗎？不離婚，再怎么過下去呢？固然他們是ＡＡ制，但是夫妻間的ＡＡ制哪里能分得那么清呢？……一連串的問題。別看問題多，核心就一個字，錢。不，兩個字，沒錢。如果有錢，那些問題還算問題嗎？上班的路上她下了決心，今天跟陳藍談，而且一定要，談通。

閃亮的天鵝

建國爹要走了。

何建國給爹收拾了兩大提包的東西，大部分是一些舊衣服，其中大部分是小西從她媽家拿回來的，他家的舊衣服早給老家人拿得差不多了。那些衣服說是舊衣服，都不能算舊，有的不過才下過一兩次水，但是不給怎么辦？買新的或讓爹空手回去，都行不通。地上還有一箱子雪碧，也是小西從她家拿來的，她媽醫(yī)院春節(jié)分的。那家人從不喝這類糖水飲料，經(jīng)常是領(lǐng)回來就放那兒，放過期了，就扔。有一次小西跟她媽說沒人喝就送人吧，她媽回說這種東西怎么好送人？不好送人，卻好送給他爹。

那六萬塊錢的事，到此刻還沒有最后定奪。他跟父親說的是，他跟他媳婦談；跟小西說的是，他跟他爹談。兩頭糊弄。他們倆給他的最后期限都是，建國爹走前得把這事定下。他定不下。只有想法子不讓這兩人在最后一刻碰面，碰面必要談及此事，一談必得攤牌。他怕攤牌。只得又兩頭糊弄，跟小西說他爹走不用她送了，他一人去就行；跟爹說小西工作忙，不能回來送他了。

顧小西卻來了，專程從單位趕了回來。他們打車去的北京站。是小西的建議，說錢她出。一路上何建國心驚肉跳，豎著耳朵聽他倆說話，像等待火情命令的救火隊員。一路無戰(zhàn)事。出租車在北京站路對面停下了，剩下一段不近的路需要步行，其中包括一個過街天橋。過天橋時何建國因東西太重加上上橋--他把倆大提包一箱子雪碧全招呼到了自己身上--累得呼呼地喘。擱早年間，這點兒東西這點兒路對他根本不算是事，現(xiàn)在不行了，心都快從胸腔里蹦出來了，白領(lǐng)做太久了。爹心疼他，說放下東西歇會兒吧，他想也沒想就同意了。要是他知道后果，累死也不會歇這"一會兒"--就是在這一會兒的工夫，老婆和父親交上了鋒。正面交鋒。

顧小西在建國爹坐下摸出煙卷點火的時候，她來到了建國爹面前，站住，直視著建國爹的眼睛，說："爸，謝謝您想著給我們蓋房，但是我們用不著，蓋了也是浪費，我們不要。"

建國爹不想直接跟兒媳對話，轉(zhuǎn)看兒子。那目光有著千鈞之力，壓得何建國不得不鋌而走險。"什么話！老家兒給蓋房哪有不要的理兒？"

建國爹松口氣，滿意地使勁兒點頭，可惜小西根本不看他，只輕蔑地看何建國一眼，扭頭就走。要說的話已經(jīng)說了，沒必要再跟他們糾纏下去。何建國去追小西，他爹在身后緊著囑咐："好好教育教育她。媳婦不教育不行，由著性子慣不行，慣長了慣出毛病來，她能給你上房揭瓦！"何建國答應(yīng)著飛奔而去。

在天橋的盡頭，何建國追上了小西。這個距離在他爹的視線之內(nèi)，聽力之外，使何建國可以放心地對小西暢所欲言。"小西，對不起……這次就算了，就算你給我個面子，給我個面子還不行嗎？"

"我已經(jīng)夠給你面子了！領(lǐng)著一堆人來找我媽看病，事先連個招呼都沒有，我媽二話不說，那么忙那么累，帶著他們跑上跑下；說要住咱們家里，我立刻騰地兒！"何建國連聲說"知道"，顧小西問："那你還想讓我怎么著？"

"那房就要了吧。"

"錢呢？！"

何建國不說話了……

建國爹坐在雪碧箱子上，倆提包貼腿邊靠著，抽著煙，踏踏實實等。時間還早，他們原本預(yù)備坐公共汽車，出門后坐的出租，時間富余出來不少，正好，讓兒子跟媳婦好好說說。抽完一根煙的工夫，兒子媳婦肩并肩過來了。媳婦的臉色不錯，看樣子談得挺好。建國爹心想，好了就好，他就不說什么了。年輕人嘛，都有個犯錯兒的時候。這工夫，小夫妻倆來到了面前。"爸，"兒媳婦臉上堆滿了笑，"我和建國說好了，那房，我們不要了。"

建國爹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兒子，兒子居然點了下頭。建國爹先是吃驚，繼而憤怒："不要也中，錢得出！"

小西也憤怒："為什么？"

"為什么？"建國爹一字字說，"因為我們生了他養(yǎng)了他！他和他哥當(dāng)年考大學(xué)都考上了，我們只能供一個，就供了他！一家子省吃儉用，供他一個！噢，他出息了，進城了，有錢了，就可以不管爹娘不管家了？"

"他怎么不管你們了，你還得讓他怎么管？……爸，您要的太多了，已經(jīng)超出了我們的能力范圍！"

建國爹不想再跟兒媳婦說話，跟她說不著，失身份。他轉(zhuǎn)看他的兒子。"爹，"兒子話說得很艱難但是很清楚，"爹，我，我們現(xiàn)在確實是有一點兒困難……"

建國爹全身哆嗦起來："你，你這個兒子，我算是白養(yǎng)了你！"

"合著您養(yǎng)他就是為了吃他啊，他是豬啊還是雞啊？"小西挺身而出。得說了，是時候了，不說他永遠不會明白！"爸，別動不動就說你們?nèi)绾稳绾紊�了他養(yǎng)了他，如何供他上了大學(xué)，這些都是做父母的起碼責(zé)任，他哥哥您也該供他上大學(xué)的，您沒這個能力供他您應(yīng)該為此感到慚愧才是！……"

這之前，從心里說，何建國立場一直在妻子這邊。是在小西提到了他哥哥的那一瞬間，他的心又被那種熟悉的慚愧和憂傷緊緊攫住，同時，刀削斧鑿般的一幕在眼前閃出：土屋，土炕，父親居中而坐，他和哥哥一邊一個，三人中間的炕上擱著兩個攥成團的紙鬮。父親讓他們抓鬮決定誰上大學(xué)，哥哥先抓。當(dāng)哥哥把手伸向炕中間的那兩個鬮時，何建國清清楚楚看到，那手在抖。是啊，一抓定終身，這是何樣的殘酷？哥哥抓起兩個鬮中的一個，停了一會兒后方才打開來看，看后就交給了父親，而后，下炕，一聲不響抓起門邊的鋤頭，下地干活。那鬮上寫的字是：不上……那邊顧小西還在說，但他已經(jīng)聽不清她說的是什么了，心疾跳，血沸騰，耳朵里頭嗡嗡作響。他走到她的對面，對著那張喋喋不休的嘴，出手，就是一掌，一聲"啪"的脆響之后，整個世界似乎都靜了下來。小西呆呆看他，眼睛里只有意外只有驚詫沒有憤怒也沒有痛苦，那眼神如同一個受了其無條件信任的大人傷害的孩子。北京的春風(fēng)呼嘯而過，鼓動著地上的塑料袋隨之起舞，白的，紅的，藍的……

父子二人向北京站走。

兒子像頭負(fù)重的駱駝，肩上一前一后搭著兩個大提包，兩手一手提雪碧箱子一手拎父親路上的吃食。父親空著兩手什么都沒有拿，兒子不讓他拿。沒辦法，只好用手使勁兒向上托那沉重的雪碧箱子，以讓兒子輕松一點兒。兒子剛才的孝順舉動使他欣慰，但同時也令他不安、難過，為兒子難過。城里媳婦不像農(nóng)村媳婦，打就打了。如果媳婦為這事跟兒子較起真來，兒子可怎么辦？



何建國在公司工作。送走父親后他直接就來上班了，這些天耽誤工作太多了，不能再耽誤了，跟老婆的事情只能先放到一邊，等晚上下班回家后再說。屋里十幾個人，十幾臺電腦，十幾個鍵盤同時，答答答答。砰，門不知被誰推開，用勁之大，撞到靠門一個電腦桌后又被彈了回來。眾人受驚抬頭，齊齊住手看去，答答答答的電腦鍵盤聲喀嚓一下子止住，屋里頓時寂靜異常。

門口，站著個身穿夾克仔褲的陽光大男孩兒。陽光男孩兒是指類型而非神情，此刻，那男孩兒臉上不僅沒有陽光，相反，陰云密布。人們驚訝之后有一點兒緊張也興奮：要出事了！天天打卡上班，上班就打鍵盤，中午連吃飯加小休一個半小時，生活委實枯燥。但是，要出什么事呢？要和誰出事呢？人們看一眼門口的男孩兒，又扭著脖子看四周諸同事，想找出那個可能要出事的人。但幾個平時看著最可能"出事"的人這會兒也都在扭著脖子四下里看，表情真誠。人們不是沒看到他們組長在第一時間就站了起來，但是壓根兒想不到"出事"的會是他--組長一向老實本分遵紀(jì)守法--就都沒有往心里去，直到他們的組長沖那男孩兒叫了一聲："小航？"聲音里有一點兒意外，又不完全意外。

"你出來一下。"男孩兒的聲音尚算平靜。

"有什么事嗎？"組長問。但是所有人都能感覺得到，那是一種故作鎮(zhèn)定的明知故問。

"叫你出來你就出來！"男孩兒聲音一下子高了八度，顯然是忍無可忍。

眾人屏息靜氣目不轉(zhuǎn)睛，如看懸疑大片。這時組長不僅沒有出去，反而坐下了，態(tài)度也變得冷淡。"對不起，我現(xiàn)在沒時間，正忙。"他說。說完開始打電腦，答答答答。說時遲那時快，沒容眾人弄明白是怎么個過程，那男孩兒已經(jīng)在組長桌前站定并且伸手揪住了他的領(lǐng)子，屋里頭頓時發(fā)出一片"噢""啊"的驚叫。保安聞訊提著警棍沿樓道跑來，正好遇到顧小航揪著何建國的衣領(lǐng)走出辦公室，保安欲向前干涉，被何建國制止。"沒事沒事。這是我們倆的私事，你們別管！"又回頭囑咐他的下屬："你們**們的活兒，這個項目一定要--"話剛到這兒，人被揪了個趔趄話被截斷。兩人拉拉扯扯地走了，留下身后一片緊張的興奮，一片議論紛紛……

小西和簡佳聞訊乘出租往何建國公司趕。一路上，顧小西不停撥打顧小航的電話，沒人接聽。待趕到何建國辦公室，方知那二人已去了樓后的公司內(nèi)部停車場，辦公室有個窗戶正對停車場，此刻，全辦公室的人都擠在那里向下向外觀看：那個大男孩兒正對他們的組長大打出手，一個步步緊逼，一個節(jié)節(jié)敗退，整個局面完全呈一邊倒?fàn)顟B(tài)，令看客失望。好比看比賽，勢均力敵有來有往才好看，退而求其次也得是自己人那方是強者。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個局面，叫人心有不平也生鄙夷：組長這是怎么啦？平時看著也是條漢子，關(guān)鍵時刻怎么會這樣

閃亮的天鵝

<DIV align=center>新結(jié)婚時代2</DIV>

簡佳抬頭笑看"先生"是誰，愣住。劉凱瑞令人難以察覺地微微對她點了下頭，默契地什么沒說。這時有眼尖記者認(rèn)出來此人是誰，一聲大叫"劉凱瑞"后便搶上前來，立刻，記者們聞風(fēng)蜂擁而至，采訪機麥克風(fēng)擠作一堆，鎂光燈閃個不停，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劉總，請問您一直關(guān)注陳藍的作品嗎？""劉總，作為一名成功的企業(yè)家，請您談?wù)勀�的成功秘訣！""請問您為什么一下子買三百本書？"……劉凱瑞溫和老練地微笑，待稍稍靜下來后才咳了一聲，示意眾人，他要說話了。那氣度，那分寸火候，使現(xiàn)場立刻靜了下來。劉凱瑞開口了。

"我一向不喜歡女人寫的東西，陳藍女士例外。她的文字有一種女人身上罕見的幽默。我喜歡幽默。剛才我大致翻了一下這本書，發(fā)現(xiàn)書名和內(nèi)容并不相符。"說到這兒看陳藍一眼微微點頭示意，陳藍遇到知音般使勁點頭同時看發(fā)行部主任，發(fā)行部主任直著脖子誰也不看目不斜視，這一切盡入記者眼中被其用筆或用相機記錄了下來。劉凱瑞繼續(xù)說："這本書事實上寫了一個自尊自愛自強自立的外地女孩兒，當(dāng)然她也走過彎路，但是最終，她憑著自己的努力和真誠，贏得了北京的認(rèn)可，也贏得了屬于她的愛情--"陳藍得到如此深刻的理解，感動得要流淚，掩飾地摘下眼鏡去揉眼睛，立刻有記者抓拍到了這寶貴的一瞬。劉凱瑞的聲音繼續(xù)："我的公司里有著很多這樣的女孩子和男孩子，懷著一個共同的夢想，來到了北京。我想把這本書送給他們。就這樣。"嘩，掌聲四起，掌聲又吸引了不少不明真相的人擁來……

小西在角落里聽著看著，心中感慨：說得真好！表演得真漂亮！別的不說，能現(xiàn)場翻一遍書就把書的內(nèi)容思想總結(jié)概括出來并與實際結(jié)合，且結(jié)合得不動聲色天衣無縫，那得真本事！看來，人一旦達到了某個高度某個層面，不論干哪行，都相通。也難怪簡佳愛他會愛了六年。他不光有錢，還的確有著一般人所沒有的魅力。同時心中酸楚，瞧人家簡佳，生活得多么主動，要什么不要什么，全在她的掌控之中。并且，即使她不要，人家也要上趕著追著來為她服務(wù)。哪像她，求爺爺告奶奶，最終，連自己的親弟弟都不肯為她伸一把手，什么叫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這不就是？簡佳此刻一定很感動，肯定。連小西都感動。她很想看一看這時簡佳臉上的表情，看不到，她和陳藍前面，被熱情的讀者和敬業(yè)的記者，堵了個嚴(yán)嚴(yán)實實。



媽媽和小航上班去了，爸爸應(yīng)小西的請求下樓取報紙去了，今天報上肯定會有昨天陳藍簽售的消息，小西急切地想看到有關(guān)消息。家里靜靜的，她一個人百無聊賴地等，等不及，隨手拿起本保胎指南看。好不容易爸爸回來了，不僅不為她高興，反搖頭連連嘆息，說什么"這種書竟然脫銷這樣子搞下去怎么得了"？顯然，他已看了有關(guān)報道。"小西，你們社一向是以莊重厚重著稱的，被譽為文學(xué)的最后一塊陣地，怎么能出《我被包養(yǎng)的三年》這種書呢？……"

"哎呀，爸！別光看名字嘛，其實書的內(nèi)容還是不錯的，文筆也好，稱得上是一本感人有趣的，"小西想想，"--勵志書！您看看書再說，陳藍的東西，品質(zhì)是有保障的，待會兒簡佳就送書來！"

話音剛落簡佳到，懷抱一束鮮花，手里拎一盛書的口袋，同時還帶來了編輯室領(lǐng)導(dǎo)的親切問候：陳藍一役，顧小西是主力部隊功不可沒。一對戰(zhàn)友見面，熱烈握手同道"祝賀"，道罷同聲大笑，令小西爸眉頭緊鎖。簡佳的到來讓小西高興，她在家里保胎很是寂寞，《 我被包養(yǎng)的三年 》捷報頻傳更是攪得她心神不寧六神無主，又不能跟爸爸說，這件事上她跟爸爸屬于"話不投機半句多"，爸爸是上個世紀(jì)六十年代成長起來的知識分子。簡佳來本是為給小西報喜，來后方知她昨天已去過現(xiàn)場親眼目睹無須她"報"，報喜未成卻也有了新的樂趣：一起回味，一起感慨，相互表揚，相互鼓勵。小西提到了劉凱瑞--這是簽售現(xiàn)場不可回避的重大細(xì)節(jié)--但見簡佳不愿多說，就沒再說，于是再從劉凱瑞往前追溯，便追溯到了那支從天而降的救援隊伍。看來這已不僅是發(fā)行部主任一個人的心結(jié)了，也是出版社人員包括小西和簡佳心中的一個謎：這位大俠到底是何方神圣？關(guān)鍵時刻，出手援助，來無影，去無蹤，到最后，連個姓名都沒留！二人開始細(xì)細(xì)分析，從頂上頭的社長總編分析起，分析來分析去，沒有一個人符合。

簡佳在下班時間到來前走了，小西留她吃飯，她不同意。她不想見到小西的弟弟顧小航。同時就此事含蓄地譴責(zé)了顧小西：怎么可以把朋友的隱私連同自己的主觀揣測一并當(dāng)做事實告訴了自己的弟弟？小西沒為自己辯解。因為基本屬實。盡管當(dāng)時她跟小航說這事時有特定的語境。那次，她帶小航去幫簡佳收拾她離開劉凱瑞后新租的房子，那房子很老很破，令小航感慨，感慨現(xiàn)在還會有為感情而棄豪宅寶馬的女孩兒。小航在這件事上剛受過傷，女朋友就是在情人節(jié)那天跟他吹的。原因很簡單：晚上，他女朋友的女朋友要跟其男朋友去吃九百九十九的"奧拜客"，而小航請的地方則是吃死也吃不到九百九十九的"大鴨梨"。就為這個，就吹了。因此簡佳的壯舉無法不令小航感慨。而小西又無法不糾正弟弟的錯誤感慨。弟弟本來就是個愛情至上的唯美主義者，再任由他這樣唯美下去，他這輩子恐怕就只好打光棍了。至于簡佳是真的離開劉凱瑞還是做態(tài)，小西不想跟她爭，沒有意義，這事只能讓事實說話。

媽媽下班回來了，神情疲憊，進門后手都沒洗，一屁股在沙發(fā)上坐下，長長地噓了口氣。下午是她的專家門診，一下午三個半小時她看了二十多個病人，平均不到九分鐘一個。這在她不算什么，常有的事，今天讓她生氣窩心的是，上次何建國爹帶去的那個什么大伯和他的兒子又去了，仗著來過一回地熟人熟，先是跑到科里找到了病區(qū)護士長，而后由護士長指點著去門診找到了她。是，那個什么大伯病得很重，肝硬化晚期，回去后有過兩次上消化道大出血，看來活不了多少日子�？墒�，問題是，上她這兒來的病人大多數(shù)都是危重病人，都是危在旦夕，都照樣掛號排隊，有的病人為掛上這個號要排上四五個小時的隊。為多看幾個病人，她必須盡量抓緊時間，一句話能說清的絕不多說半句。到她那兒去的病人大部分是外地來的，花著錢，住著旅館，非常不容易。如果有可能，她應(yīng)該跟他們多說幾句，哪怕能給他們一點兒安慰，可是，沒有可能，時間不允許。何家村那個什么大伯倒好，直接闖入，并且，糾纏了她長達二十分鐘之久。門診護士曾攔過他，當(dāng)著一走廊病人和病人家屬的面，他能公然說他"跟呂主任是親戚"，不僅丟了她的臉，同時也丟了醫(yī)院的臉丟了全體醫(yī)護人員的臉。漫說不是親戚，就是親戚，是親爹親兒子，插隊加塞時是不是也應(yīng)該感到一點點的理屈內(nèi)疚應(yīng)該藏著掖著一點？可是人家不，不僅不覺著理屈內(nèi)疚，反有一種理直氣壯的自豪，整個就是黑白顛倒是非不分不可理喻！當(dāng)然她給他們看了病，把一個不久于人世的病人趕出診室，她做不到。但是，心里別扭。想來他們是找過何建國家、找過何建國的，否則，他們再不懂事也不敢憑著一面之交就這樣硬來。鑒于何建國和小西的緊張關(guān)系，何建國或他家不敢出面找她，但在鄉(xiāng)親們面前又不肯承認(rèn)"不敢"，于是就點化著他們直接去醫(yī)院找她，同時拿準(zhǔn)她不會把他們推出門去--準(zhǔn)是這樣的！小西媽越想越生氣越想越窩心，可又不能像過去似的，沖小西撒氣。第一，這次小西沒錯；第二，小西正在保胎。于是，只能把所有的氣都咽進自己肚子里。

閃亮的天鵝

媽媽一進門小西就發(fā)現(xiàn)媽媽神情不對，因為什么都不知道，主動討好一下總不會有錯，于是拿起本簡佳送來的書給媽媽看。"媽，您看，我們做的書，出來了！"

小西媽瞥一眼那書皮，皺起了眉頭："這就是你們做的書？……被包養(yǎng)三年還自己寫出書來賣就夠無聊的了，沒想到還有更無聊的！" 小西媽邊向衛(wèi)生間走去，邊道："抓緊時間洗手吃飯吧，我晚上還要去病房一下！"

小西爸這才想起晚飯還沒有著落，光顧看書了�；琶Ψ畔聲�去廚房找飯盒打飯，見此景，小西媽一直壓著的火騰一下子被點燃了。"還沒打飯？你一天在家干嗎呢？"

小西卻覺著媽媽有一點過分。理論上講，是，男女平等，爸爸既然退休在家，就應(yīng)該多做一些家事以保障媽媽。但是，理論和現(xiàn)實總是有差距的。爸爸能做到這樣已經(jīng)不易了，過去好歹是一教授，現(xiàn)在整天窩在家里，還要面對這樣一個忙碌強勢的妻子，他心里是什么滋味？這樣想著，嘴上就說了："媽媽，我覺著吧，您這就有點兒得理不讓人了--"

"我得理不讓人？"小西媽大喘了好幾口氣，才算強壓著沒把下午的事說出來。說出來小西準(zhǔn)得生氣，小西現(xiàn)在尤其不能生氣。鎮(zhèn)定了一下，她淡淡道，"小西啊，我和你爸爸的事情希望你不要妄加評論。同時，我還希望你能盡快把你和何建國的關(guān)系處理好。"

"我和何建國的關(guān)系有什么好處理的？就是個手續(xù)問題……"

小西決定回家。當(dāng)晚就回。跟何建國做一個徹底了斷。別的無所謂，房子，別客氣，得歸她。他是一個人，睡大馬路上都沒問題；她不行，她肚子里有一個孩子，他別想讓她帶著個孩子長期住在娘家，他別想離婚了后還給她家她爸媽添麻煩！

小西到家時何建國不在，不知加班去了還是跟什么人鬼混去了，他干什么去了跟她都沒有關(guān)系。但是，對不起，此刻，您得回來，回來跟她談他們的事情。她去給他打電話，是在拿起放在門旁高腳小方幾上的電話時，赫然發(fā)現(xiàn)，方幾旁邊的地上，碼著高高的一堆書，書的名字是，《 我被包養(yǎng)的三年 》。

陳藍簽售現(xiàn)場那支從天而降的救援隊伍，是何建國組織的。顧小航幫了點兒忙--是幫姐夫而不是幫姐姐--叫了十幾個人去，既然是他通知姐夫張羅的此事，他當(dāng)然就有了一份責(zé)任。而他之所以要通知姐夫張羅此事，是想給姐夫一個立功的機會。

從心里說，顧小航對他這個姐夫印象不壞，心眼好，人厚道，智商不低，長得也算是一表人才，如果不是有那么一點兒窩囊的話，得算是十全十美。替何建國想想，夾在父親和媳婦中間，他動手實屬無奈。同時小航也替姐姐急，一個女的，三十多了，豆腐渣了，這么優(yōu)秀的丈夫沒主動提出來休你就不錯了，你還不說小心巴結(jié)著珍惜著，鬧什么鬧？真離了婚再上哪兒去找何建國這樣的，除非你不打算再結(jié)婚了！

那天，接到姐姐讓他去當(dāng)"書托"的電話后，他腦子里突然靈光一閃，想到了這個主意。放下姐姐的電話，立馬給姐夫打電話。二人在電話中如此這般商量了一番，決定了行動方案。至少要組織四五十人是姐夫提出來的，說是人少了難以形成氣勢。同時還說這四五十人要一齊出現(xiàn)，否則也難形成氣勢。而后又說，至?xí)r兩人各找一個最靠得住的朋友，負(fù)責(zé)在書店門口召集各自的人，他們倆不能出面，以防萬一碰到熟人對小西影響不好--理科出身的人思維就是這樣的縝密周全--最后他說，在預(yù)定時間將到時，兩路人馬會合，開去現(xiàn)場制造氣氛。

小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了十幾個志愿者，就這，還是在許諾了一頓頓的飯之后，對方才勉強答應(yīng)。這他理解，叫他，也會覺此事委實不堪。何建國卻能一氣找了三十多個，令小航驚訝。后來方知，他跟人家說，去當(dāng)"書托"是形式，內(nèi)容是為了挽救他們的夫妻關(guān)系。事情上升到了這個高度，哪個朋友好意思推卻？但同時這也說明，他是有人緣的。否則，你再不幸，別說是離婚，就是死人，關(guān)人家什么事？當(dāng)然還談到了購書款的問題。在這個問題上兩人不約而同達成了共識：由何建國付費將書收回，交給小西，讓小西拿到出版社去報銷，或說，去邀功。

顧小西站在電話方幾旁邊，看著那堆《 我被包養(yǎng)的三年 》發(fā)愣，任她再聰明，也無法想到這里頭的曲曲折折。這工夫，門開，何建國回來了。

小西看看書，又看看他，用目光問：這是怎么回事？

于是何建國說是怎么回事，老老實實原原本本毫不隱瞞地說，從小航開始說起。小西聽到一半時心就融化了，兩天時間組織了三十多人，三十多人，光打電話跟每個人把事情原委從頭到尾說一遍就得半天時間吧？都不一定夠。這還在其次，主要的是，何建國這一近乎瘋狂的舉動等于在向全世界宣布--普通人的"全世界"就是他的親人熟人朋友--他愛她！愛她顧小西！他不能失去她！……當(dāng)天晚上她就在自己家住下來了。深夜，兩個人躺在床上，相互看著對方消瘦憔悴了不少的臉，許久無語，片刻后，何建國將小西攬進懷里。躺在丈夫溫暖有力的懷抱里，小西皺巴巴的心像被撫平了般，踏實柔軟而且慵懶，心里惟愿這一刻永恒……一滴水珠打到了她的臉上，她下意識睜開眼睛，是何建國在流淚。流著淚他說，對不起；于是小西也流淚了，也說對不起，說自己不該當(dāng)著面那樣說建國的父親。何建國說那他也不能動手，請小西相信他再不會有第二回�！�…

第二天，小航開車，和何建國一塊把那堆《 我被包養(yǎng)的三年 》送去出版社，替小西邀功。小西肚子又開始痛了，雖說不重，還是小心為妙。當(dāng)小航和何建國及那堆《 我被包養(yǎng)的三年 》一齊出現(xiàn)在出版社時，所有人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一切是顧小西干的！簡佳帶何建國去發(fā)行部報銷書費，心里頭別提多羨慕了。顧小西真幸福啊，父母家在北京，身邊有弟弟和老公兩個忠誠男人護著寵著，眼下肚子里又懷上了孩子，對一個女人來說，她還缺什么？不缺什么了。



顧小西和何建國從醫(yī)院出來乘出租車往家里走。小西情緒不高。檢查結(jié)果不妙，醫(yī)生讓再休一個禮拜。關(guān)鍵不在這里，再休一個禮拜沒有問題，問題是，不知道一個禮拜之后是不是還得休。問醫(yī)生醫(yī)生說一禮拜之后再查再說。一想起醫(yī)生說的保胎一直到生的，小西心里就怵。保胎一直到生，生完了還得休產(chǎn)假，里外里得近兩年時間，兩年時間不上班，經(jīng)濟上的損失先不說，她擔(dān)心的是，兩年之后，社里還能不能有她的位子�，F(xiàn)在社里時不時會冒出幾張新鮮年輕的面孔，你就是早九晚五兢兢業(yè)業(yè)，都有可能被他們替代，何況一消失兩年？長江后浪推前浪，前浪它就得死在沙灘上，這是規(guī)律，規(guī)律就是不可抗拒。這些話她沒有跟何建國說，說了又能怎么樣？孩子不要了？那又得把八百年前的老賬都扯出來，她不能。從前是從前，現(xiàn)在是現(xiàn)在，她再也不想讓從前發(fā)生的事情影響到他們的現(xiàn)在了。

何建國心里的事情也沒跟小西說。那事情比小西心里的事情要嚴(yán)重，嚴(yán)重得多。他在想，小西這會不會就是習(xí)慣性流產(chǎn)了？要是的話，結(jié)果會怎么樣？說實話，他不在乎有沒有孩子，在孩子和小西之間，他更在乎小西，但是，他們家呢？哥哥那邊生了兩個女孩兒，要是爹娘知道小西生不了孩子，還能容忍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