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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無語 文 凌霜降 A 顧小四在桐城生活了二十五年,交過數(shù)十個女友,她們的每一個,都很喜歡他。每一次顧小四說分手的時候,她們的眼淚都透明而真摯,只是,顧小四從不為之所動。 這個開頭的意思是說,顧小四是一個很帥氣的年輕男人。并且有錢,并且很討女孩子歡心,并且還有點兒壞。。 但顧小四從來不知道桐城里還有一個安靜得像一棵在渺無人跡的樹林深處默默生長的卻充滿了春天氣息的梧桐樹一樣的葉小桐。 顧小四看到葉小桐的第一眼,感覺像火星撞到了地球,被那種人人都要死去一般的空寂所擊中。這世界有多孤寂,而他只看到了她。 顧小四捂著胸前心臟跳動的地方,大口大口地喘氣,才能從那種感覺中平靜過來。 葉小桐穿了一條灰色的亞麻裙子從樹林小徑里走出來,頭發(fā)很長,隨意地扎成馬尾,卻不像那些街上的女孩子把甩來甩去以吸引男孩子的注意,而是安靜柔順地垂在他修長的脖子左側(cè),像一行光滑的寧靜的流蘇。 顧小四閃的一下,便定住了。 后來顧小四對曾芒說起自己的感覺:我知道我完了。 曾芒問顧小四:那女孩叫什么名字? 顧小四說:葉小桐。 只記得曾芒很是深邃地望了一眼顧小四便再也無語。 顧小四很賤地又說:我會追上她的。 曾芒一個拳頭。把顧小四的左眼圈打黑了。 B 顧小四一直想,這一定是報應(yīng)。 怎么可以不知道自己好友的女友就是葉小桐呢?可見自己平時是多么的重色輕友。 男人與男人之間的反臉,再沒有比一個女人的介入更便捷有效的方法。 那些被拋棄的女孩子們,再也無法忍耐顧小四的逍遙。所以,她們強大的意志力讓顧小四遇見了葉小桐。 顧小四因此變得憂傷起來。 二十歲之后,顧小四就一直想,憂傷那是青春才會有的東西,二十歲之后,顧小四覺得自己老了。 愛情是不可理喻的東西,它居然讓早已不憂傷的顧小四滋生出憂傷來。 顧小四后來一直喜歡到秀水街去跑步。 秀水街真是一個土得要命的名字,好象只要是中國的城市,就有那么一條小街的名字叫做秀水街。 但桐城的秀水街不一樣,不知是什么時候,秀水街的街道兩旁種了很多安靜生長的法國梧桐。應(yīng)該了有幾十年光景了吧,那些梧桐的枝葉,幾乎覆蓋了整個秀水街的上空。 顧小四每次跑步的時候,跑著跑著,會抬頭向上望去,陽光穿透梧桐葉子,那么密,卻怎么也照不到地上。這是一個多憂傷的景象。那些清新的無辜的直接的綠,像一場少年的心事,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然后顧小四會低頭嘆氣,自己已經(jīng)不是少年了。然后,繼續(xù)跑步。 顧小四知道,自己來秀水街跑步,大中午的,在桐城那么令人厭倦的夏天的中午,顧小四并不是那么想來看這些清新的寧靜的憂傷的梧桐葉子,而只是因為葉小桐就住在秀水街上。 只是為了偶遇葉小桐而已。 僅此而已。 C 整整一個夏天,顧小四都沒能遇上葉小桐。那怕只是一個背影。一次也沒有遇上。 顧小四后來安慰自己說:據(jù)說天下真正有情的能在一起廝守的人,如果在七天內(nèi)遇見三次,那么,這兩人即便再相愛,也不會在一起。 整整一個夏天,一次也沒有遇見,那應(yīng)該是多美好長久的一段姻緣呀。 也類似自欺欺人,但顧小四這么欺著欺著,秋天就到了。 可秀水街上法桐的葉子也還很綠,桐城的秋陽亦然很亮,從梧桐葉子間閃呀閃,依然一直沒有落到顧小四的白色運動服上。 顧小四有時候抬頭望著望著,就會覺得,那些落不到地的陽光,是愛情的眼,一直在注視著自己,望得摧枯拉朽,像瞬間定格的天荒地老。 所以顧小四想,一定可以遇見葉小桐。一定可以的。 葉小桐多安靜,安靜的讓人心折地站在粗獷的曾芒旁邊,像極了一棵悄悄生長的梧桐樹。 顧小四想,葉小桐一定不愛曾芒。她的眼睛多么安靜,那微笑多么遙遠,她幾乎不說話。 這一次見面。葉小桐對顧小四說了兩個字。 你好。 曾芒對葉小桐說:這是顧小四,桐城所有的大商場,全是他家的。 葉小桐就說:你好。 她的微笑真是遙遠。 顧小四只好把手搭在旁邊的女孩腰上:這是我的女朋友蘇媚。 后來顧小四覺得自己簡直就是一個白癡。 因為他的女朋友“蘇媚”拔開他的手,給了他一耳括子,跑了。 顧小四對著同樣尷尬的曾芒和葉小桐傻笑了好一會,才找到自己被打的理由是因為剛才那個女孩子的名字根本不叫作蘇媚。 顧小四覺得自己只要一見到葉小桐,都會變得特別特別的傻。傻到不能判斷在他說出蘇媚這個名字的時候,葉小桐眼里閃過的東西是什么。 D 其實顧小四是有過一個名字叫做蘇媚的女朋友的。 只是顧小四一直不是很愿意自己想起這個蘇媚。 蘇媚是一個好名字。 如若用這個名字的女孩子不是一個又黑又胖長得又不夠漂亮的女孩子的話。 遇見這個又黑又胖又不漂亮的蘇媚的時候,顧小四才十六歲。是一個白晰瘦弱的少年。 那一年,顧小四因為顯赫的家世被窮極潦倒的綁匪綁架了。 而把顧小四救出來的人,就是這個又黑又胖又不漂亮的蘇媚。 后來顧小四聽說,綁匪在綁架他的時候把一直跟在他后面的蘇媚也一塊兒綁了。內(nèi)心驕傲充滿了英雄夢想的有錢少爺顧小四是怎么也不想與一個又黑又胖又不漂亮的像一頭河馬一樣的女生被綁架在一間暗無天日的房間里的。 所以那個夜里,顧小四一直夢到一頭河馬在咬自己的手腳。 除此之外,顧小四睡得挺好的。 綁匪無非只是想要錢。錢而已。沒什么了不起的。 所以當(dāng)顧小四醒過來看到自己的手腳已自由,而河馬女生的嘴成了兩根血淋淋的香腸的時候,心思敏感的瘦弱少年顧小四不由自主地被感動了好一會兒。 十六歲,正是那種可以不會顧及相貌而愛情至上的年齡。 所以,盡管顧小四知道蘇媚又黑又胖又不漂亮,并且只是桐城一個街道管理員的女兒,顧小四還是同意蘇媚做自己的第一個女朋友了。 蘇媚那年十五歲,她像過去那些她認識了顧小四之后的所有時光一樣,總是跟在顧小四身后低頭走路。綁架之前是這樣。綁架之后,也是這樣。 顧小四從來沒有拉過蘇媚的手。 但蘇媚是顧小四的第一個女人。 那是顧小四的第一次。 蘇媚一直在顫抖。顧小四覺得蘇媚那一身胖乎乎的肉顫抖著奇怪極了,卻也有著怪異的美麗。蘇媚的身體柔軟得像想象中的云朵,讓他興奮莫名。天空的星光美得可怕,青草和和著誘惑的味道纏繞著整個星空下的河岸,那些細致的蟲鳴被雄大的喜悅所替代,一切美麗不可方物。最后爆發(fā)的那一剎那的感覺,顧小四后來對自己說,那種感覺,之后再也沒有過。再也沒有。 一直到顧小四遇見葉小桐。 顧小四總覺得葉小桐像蘇媚。 什么地方像,又總說不上來。 E 第三次見到葉小桐時,葉小桐喝高了,歪坐在酒吧包廂沙發(fā)一角一角,不吵不鬧,一直低頭微笑。 顧小四想了想,還是找曾芒去了。沒有找著。打了電話,那邊說,關(guān)機。 這天是顧小四的生日。他也沒說是自己的生日,只是叫了一幫人出來吃喝。其它人來不來沒有關(guān)系。只要葉小桐來了就好。但很多人還是記起了顧小四生日。很多人帶了禮物。大的小的貴的便宜的。曾芒也送了禮物。 顧小四有點兒內(nèi)疚。怎么說曾芒也是哥們。自己這樣打他女友的主意,總不算君子所為。 可又沒辦法阻止自己找一個見葉小桐的機會。 曲終人散。顧小四自己跟自己打了半天,把桌上的紅酒倒過來再倒過去,腥紅的液體在玻璃杯間來來去去地翻騰,顧小四的心也那樣翻江倒海地折騰。 顧小四沒敢看葉小桐一眼。怕自己看了,就忍不住靠過去。葉小桐是曾芒的,盡管曾芒此刻不知何處。這么想的時候,顧小四閉上了眼睛,感覺前所未有的心力交悴。 從酒杯中抬眼起來的時候,葉小桐不見了! 顧小四從包廂一路狂奔而出,空落落的像丟失了靈魂。 小四,你在找什么? 一只手從過道伸出來,以火一般微涼的奇怪溫度,拉住了顧小四,顧小四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又是電光火石的一眼。 顧小四說:我找你,葉小桐。 然后吻了過去。 顧小四想,這個吻是一個劫難。 但他無法抵擋來自自己靈魂深處的渴求。這種渴求,是這樣讓他所有所有的曾經(jīng)不可一世的尊嚴(yán)和意志,都支離破碎,紛飛成塵。 F 秋天的桐城一下子美好起來。 葉小桐不喜歡坐車。顧小四便愿意陪著她在桐城的街道上走。 沒有什么了不起,只要是葉小桐,所有東西都可以是美麗而幸福的。包括和葉小桐走在顧小四從來不屑于去的桐城公園小吃街上,那么臟亂而糟雜的人群,連梧桐葉子都已經(jīng)油跡斑斑,令人感覺不夠美好。但只要葉小桐站在他的身邊安靜地微笑,顧小四想,自己甚至可以離開家族生意來這條街上擺一個小攤賣葉小桐喜歡吃的水果涼皮。沒有什么了不起,只要可看著葉小桐安靜地在那里吃著他做的小食物,也可天荒地老,忘卻流年似水。 顧小四是這樣慶幸,只因遇見了葉小桐。 即便被曾芒殺死,顧小四也是甘愿的。 說到這里,要有一個疑問了。葉小桐的前男友曾芒呢?他到那里去了呢? 了解事情一點點的人們只知道,曾芒很生氣。他很生氣很生氣地去找顧小四。 然后,曾芒就不見了。據(jù)說因為爭不過顧小四,曾芒就走了。至于走到什么地方去,沒有人知道。曾芒家卻忽然有錢起來。是什么樣的內(nèi)幕,街坊傳說了許多版本。 但沒有人證實。后來,也就沒有人說起了。 大家都知道,顧小四比曾芒帥氣。比曾芒有錢,比曾芒有地位,比曾芒疼愛葉小桐。 這一場愛情大戰(zhàn),以條件充足的顧小四勝利告終。 有時候,愛情不是什么重要的東西的。男人都在享受掠奪與追逐的快感而已。等顧小四這種勝利的快感消失時,葉小桐也就被拋棄了。 大家都這么說。 G 顧小四把車開到桐城河邊。 葉小桐說:很久沒有去桐城河。葉小桐還說,她的初戀是在桐城河結(jié)束的。 顧小四不知道為什么在此時又想起了蘇媚。他與蘇媚,就是在桐城河岸的夜空中成為對方的第一個男人和女人。 桐城河第三個河道拐彎處,長了很深的青草,柔軟而清新,蘇媚在那些青草上顫抖,星光落在那些草葉上,落在蘇媚的皮膚上,有一種特殊的美麗光芒。蘇媚在那時是美麗的,顧小四記得自己當(dāng)時很激動。 此后,顧小四再也沒有得到過那種激動。一直到遇見葉小桐。 葉小桐靠在顧小四的懷里說:曾芒說若有一天有別的男人愛上我,他就會約他來這里決斗,他有沒有約你? 顧小四愣了一下,說:約了。 但是我贏了。顧小四又說。 葉小桐抬起臉來看顧小四,眼睛像遙遠的夜空,深藍寧靜,卻光芒萬仗。 她的臉真安靜,極少有表情。她的眼神也總這么安靜,安靜得讓顧小四感覺她很遙遠。 葉小桐說:所以他死了對嗎? 葉小桐輕輕地說這一句話。很輕很輕,仿佛在說無關(guān)的物事。 顧小四看著葉小桐,很溫柔很溫柔地看著葉小桐,然后他對她說:曾芒拿了一把刀。那把刀鋒利極了。我知道他要殺死我。 葉小桐低下頭,輕輕地微笑。顧小四心里剎那閃過怪異,每次葉小桐微笑的時候,顧小四總覺得她像一個人。可是像誰呢? 葉小桐把手里的礦泉水遞給顧小四,她說:對不起。 顧小四喝著水,葉小桐越不問,他忽然就越想告訴她: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曾芒不會游泳。 顧小四忽然很緊張,他仿佛又看到了曾芒在水里扭曲的臉,還有那把和曾芒一起掉進水里的鋒利的刀。 一切猝不及防。 葉小桐擁抱了顧小四,這是葉小桐第一次主動擁抱顧小四。 顧小四覺得,這世上再沒有比葉小桐的懷抱更溫暖更柔軟的地方。 葉小桐對顧小四說:對不起。 葉小桐很溫柔很溫柔地對顧小四說:我知道你不會游泳。 水非常的冰冷。像許多柔軟的卻鋒利的冰刀,從顧小四的皮膚入侵他的心臟,在那樣被柔軟的疼痛入侵的瞬間,顧小四又看到了藍深的星空,閃著微光的青草,還有蘇媚柔軟的身體。 原來被水奪去呼吸的感覺是這樣的。 顧小四忽然想起了曾芒的眼睛,充滿了被背叛的痛楚與狂亂的眼睛,還有一些顧小四怎么也讀不懂的怨恨。 顧小四還想起了蘇媚。 十年前,蘇媚也是從這個位置沉入桐城河底的。 蘇媚對顧小四對的最后一句話是:小四,救我和孩子。 顧小四記得自己當(dāng)時慌亂地回答:可是我不會游泳怎么辦? 顧小四想,也好,當(dāng)年救不了蘇媚,還有那個他和蘇媚的孩子,上個月,他也沒有去救曾芒。 就在這個位置。就是在這里。 沉在這里,沒有歸途,亦沒有去處。 顧小四最后對岸上的葉小桐說了這么一句話:蘇媚,我愛你。 他看見葉小桐微笑,她打著手勢,她說她沒有聽到。 H 如果葉小桐聽到,她一定會跳下水去救顧小四。 但她哭了。 她聽不到。 十年前,當(dāng)她還是又黑又胖又不漂亮的蘇媚的時候,她從這個地方掉到桐城河里去,冰冷的河水沒有要她的命,但卻把她的聽力和孩子都要走了。 其實她會游泳。她只是想知道顧小四會不會救她,她只想知道顧小四是不是愛著她。 她愛顧小四?伤趾谟峙钟植黄,并且不夠聰明。她真的很想知道顧小四是不是愛這樣的自己。 她失足掉到桐城河里,她說自己不會游泳。她叫顧小四救自己。 可顧小四跑了。跑得很快。 蘇媚當(dāng)然不知道顧小四以怎么樣的速度跑去找人來救蘇媚。 蘇媚只知道,顧小四果然不愛蘇媚。 蘇媚水淋淋地從水里上岸,水淋淋地離開了冰冷的桐城,水淋淋地沒了她的孩子,再水淋淋地長大,水淋淋的往自己的臉上動了刀子。她才十五歲,她不要自己的親人,她寧愿一個人孤獨地艱難地長大,她不要自己原來那張臉,她放棄了蘇媚,成為了葉小桐。因為絕望,所以,除卻那些因愛而滋生的恨,她什么都可以舍棄。 蘇媚發(fā)誓,顧小四一定要償還這些令她絕望日勝一日的愛情。 可是葉小桐什么也沒有聽到。 她站在河邊的草地上,安靜而悲傷,像一株默默生長過冬的梧桐。 梧桐無語,所以,許多東西擦肩而過。就像這場愛情,注定沒有歸途。<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