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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 周老漢貓著腰,解下了拴在樹樁子上的繩索,頭都沒抬一下,就吆喝開了,“到齊了吧?起錨嘍!” 他拿起竹竿,往河水里伸去,岸邊卻傳來叫喊聲,“等一下! 周老漢擎起右手掌,放在了眼睛的上方,遮擋了烈日,看見柱子的父親正往這里趕來。正要開口間,柱子的父親就跳上了船。 “柱子他爹,到對過有啥事情啊?” 周老漢問。 “孩子他舅在城里蓋大樓哩,俺過去看看可有啥活干! “哦,好事情,好事情! …… 閑聊間,周老漢掏出香煙來,甩了一根給了柱子的父親,又在心里思忖了片刻,說出了已經(jīng)在心里醞釀了很久的想法。 “柱子他爹,有件事情想跟你說一聲! “啥事情就直說! 柱子的父親彈了彈煙灰,說。 “擺渡要收費了……” “咋要收費了?一直沒收過啊! 柱子的父親甩掉了香煙,那上面還有長長的一截,面露吃驚的表情。 “瞧,俺寶兒也上學(xué)了,要花錢的。”周老漢騰出一只手,指了指坐在身邊的寶兒。 寶兒背了一只漂亮的新書包,剛剛還在歡呼,說是第一天上學(xué),高興著呢。這時候卻沒有了言語,張開雙臂,把周老漢的雙腿抱了緊緊,像是看見了魔鬼一樣,驚恐地盯著柱子的父親。 沉默了片刻,連同船上那十幾個孩子。 “說吧,多少錢?” 柱子的父親問。 “一天一塊! “行,也不是啥大錢! 柱子的父親掏出香煙來,自顧兒點燃了一根,悠閑地抽了起來。 “謝了大兄弟,大兄弟,謝謝了!敝芾蠞h把只腦袋點酸了,又把身子轉(zhuǎn)向孩子們,“娃們,從明天開始,擺渡就要收費了,回去跟爹娘說一聲,一天一塊錢啊! 再騰出一只手來,摸了摸寶兒的腦袋瓜子。寶兒又笑出了聲,那聲音像銀鈴。 村子里開始了騷動,卻不是因為昨夜的電視劇情。 大懶周要收費了!他咋忍心賺孩子的錢啊? 瞧他那德行,年輕時懶慣了,窮的叮當(dāng)響,想錢想瘋了。 撿了個孩子就當(dāng)寶貝,難為寶兒了,人家是叫你爸爸好,還是叫你爺爺好?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咱不可能每個人都弄一只船,天天送孩子上學(xué)吧? 是啊,咱忙啊,哪有那精力? 也不是大錢,給就給吧。 …… 第二天,孩子們帶上了錢,遞給了周老漢。周老漢憨憨地笑出了聲。 寶兒也樂了,擺弄著船艙里的篾器。那些籃子、篩子真是可愛,青黃青黃的。 “爸爸,我長大了也要編籃子! 寶兒拎著一只籃子,晃悠悠地走到周老漢的身邊,坐了下來。 “寶兒聰明,長大了要上大學(xué)的。讀完大學(xué)讀博士,讀完博士讀碩士……” “哈哈……嘻嘻……”沒等周老漢說完,孩子門就樂開了。 一晃,幾年過去了。那條河流依舊流淌,村子里的人們依舊沿著岸邊,到達十幾公里以外的地方,那里有一座橋,從上面走過去,就到了對岸。孩子們依舊坐著周老漢的船,人卻換了一撥又一撥,那些大了的孩子會騎自行車了,便不再坐船了。 這一年的暑假里,找周老漢聊天的人陡然多了起來。 “大懶周,開學(xué)就不收費了吧?”有人問。 “為啥?” “義務(wù)教育的學(xué)雜費都免除了啊,寶兒上學(xué)用不了多少錢了啊。” “我也聽說了,感謝共產(chǎn)黨。不過還是要收的,寶兒正長身體,得給他補營養(yǎng)! 村子里又開始了新一輪的騷動,卻不是因為張寡婦家里突然多出了一個男人。 大懶周還要收費! 誰叫他年輕的時候懶啊?現(xiàn)在學(xué)會賺我們的錢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咱不可能每個人都弄一只船,天天送孩子上學(xué)吧? 是啊,咱忙啊,哪有那精力? 據(jù)說我們這里也要架一座橋了,到那時候就好了。 是啊,到那時候就好了,也不是大錢,給就給吧。 周老漢繼續(xù)擺渡,依然收費,到了對岸的集市上,便將那些篾器賣掉。日復(fù)一日。 寶兒壯實了許多,虎頭虎腦的。 如人們傳言的一樣,施工隊開進了村子,開始為這里架一座橋梁。橋梁還沒有做好呢,人們就開始想象它的模樣,路過那里的時候,總是要問一聲,啥時候竣工? “大懶周,你就要失業(yè)嘍。”人們開始戲謔他。 “呵呵,好事情,好事情,這樣更安全。” “好事情?嘿嘿,你是在自我安慰吧?賺不到錢了,還是好事情?” 柱子的父親說。 周老漢便沉默了,抬頭看了看。那座橋梁每天都在發(fā)生著變化,正慢慢向中間延伸,終究會有一天,它們會合攏。 “合攏了,就像一條美麗的彩虹!睂殐赫f。 竣工通車的那一天,村子里的人們歡天喜地。周老漢騎著三輪車,要去對岸賣篾器,和大家一起,腳步歡快地行進在大橋上。 “你瞧,人家就不收費! “是啊,白白給我們走。” “比那只破船好多了! “是啊,不知道強到哪里去了! …… 周老漢自顧兒趕路,像聾子一樣,絲毫聽不進去那些話。 奇怪的是,不再擺渡的周老漢的身體很快差起來,他像是一只魚,離開了水,就再也精神不起來。村干部來看他,拎了好些補品,囑咐他好好休養(yǎng),說辛苦老周了。周老漢微笑著說,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 周老漢還是走了,是寶兒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驚動了還在睡夢中的人們。 人們趕來了。在清理遺物的時候,從一只柜子里滑落了一本紅艷艷的榮譽證書,人們驚異地打開了。哦,是周老漢給大橋捐了一萬元錢,已經(jīng)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 又在一本書里,人們發(fā)現(xiàn)了一份遺書,簡簡單單,上面寫著——等我過世了,懇請大家照顧好我的寶兒。 “老周,你放心,寶兒就是我們的孩子。”捧著遺書,柱子的父親泣不成聲。 頃刻間,一屋子人哽咽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