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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打電話來，說：回來吧，該吃蒿子粑了。
放了電話，突然想家想得厲害起來。算算也有一個月沒回家了，本想再等兩天，可父親的意思現(xiàn)在是蒿子粑正好吃的時候，其實我知道父親的小心眼，他是想我想得厲害了，拿蒿子粑做由頭哩，我的老父親，老了老了開始狡猾了。
到家的時候10點多，小侄女看見我大聲地叫著：大姑，大姑.......像只小燕子似地飛過來。父親在門口菜園里鋤草，看見我和兒子也趕緊地迎了過來，笑咪咪地摸兒子的頭，說：乖乖，長得比媽媽都高了......來來來，快搬凳子給大姑坐。我的小侄女不用父親支使已搬個椅子過來了。母親也從屋里出來了，笑著摸兒子的頭，兒子又開始害羞了。
坐下來后，父親就吩咐母親泡茶，拿吃的，然后又讓弟媳婦去菜園掐點嫩菜苔，說早上鏟的整棵的菜沒菜苔好吃。然后又張羅著問：咸菜還有嗎？咸肉帶點吧，給你留的一只咸鴨今天帶回去，哦，我做了豆腐乳，特別好吃，我裝一瓶你帶上，帶點大蒜，春天多吃點不生病，茶葉還有沒有？還有年前人家給的野豬肉我留了一刀，雞蛋家里攢的有二十多個了........
我只是看著父親，卻插不上話。父親常常這樣，希望把所有好吃的東西都給我?guī)�，父親時刻記著我喜歡吃的東西....其實豆腐乳我已經不太吃了，味道重.......可也沒好意思說，我知道我一說，父親眼里的喜悅就會漸漸暗淡。父親也許想：這丫頭什么時候變得不愛吃這東西了呢？以前不是挺愛吃的嗎？！........其實，很多東西都已經變了，包括我已經長大了，可父親似乎永遠都不明白這個理..........除了不像小時候那樣拿胡子扎我外，什么都沒改變......
我似乎越來越依戀父親了。
父親張羅著要去買點新鮮肉，我說我只想吃咸肉，咸魚，蒸雞蛋，菜苔炒要加點蔥才行，還有我要吃炒得粘成一個粑樣的山芋粉絲，還有.......
父親和母親都仔細地聽著，我感覺自己怎么像個皇上，不過這樣的感覺真好。
中午的菜是按我的要求做的，還多了個咸鴨和豬耳朵，還有晚稻米飯，還有燒得焦黃的鍋巴，還有臘肉燒大蒜，還有父親在門前現(xiàn)挖的丁星菜，很清香的味道......父親一個勁地問：好吃吧，我就知道你喜歡吃這個。我哼哼著不停地伸筷子，伸到這父親又指到那，弄得我都想發(fā)火了，我說：我想吃哪個就吃哪個！父親歇了幾秒鐘，又忍不住說：今天鍋巴好，我給你盛點，你澆點咸鴨湯，不曉得有多香.......說著就伸手過來拿走我的碗.......鍋巴真的香，薄薄的脆脆的黃黃的焦焦的，澆點咸鴨湯，父親又給我端來了雪里蕻.....那味道，那味道......實在是一個“美”字無法形容，兩個“極致”也無法表達，三個字“實在美”呢？也不行!反正就是好吃，特別特別特別的好吃，特別特別特別特別.......的好吃，真的好吃。
我跟兒子都吃得特別多，兒子喜歡的是蒸雞蛋、炒粉絲、臘肉燒大蒜，丁星菜，我是啥都感覺好吃......
許久沒回來了，真的啥都好吃。
飯后父親洗碗，吩咐我和母親剪蒿子，并說屋后靠大溝山那塊蒿子多點大點，還說他早上看過了，就數(shù)那塊最好。
和母親一人拿了一把剪刀，帶了籃子，想喚兒子一道，兒子和侄女玩得正歡，不愿意。
站在田野里，極目一片空曠，樹是灰的，天是藍的，油菜田里，幾枝初開的黃花一星星的黃，很是寂寞。油菜烏得滴油，墨綠的葉片上施了薄薄的一層粉妝，肥厚結實卻也妖嬈。
田里一片綠色，春天最先應該是來到田里的，花草（苜蓿）綠得嬌嫩，野菜綠得蔥蘢，茅草抽出黃黃綠綠的小葉片，酸木苔的葉子紅得發(fā)紫�；馃^的田埂上，蒿子零零星星地探出了頭，綠得顫栗，綠得嫵媚，只是太小了，還不到一寸深哩，剪斷，拿到手里，從指縫間就漏下去了。和母親說，太小了，怎么這么小呢？母親說：急什么，落下心來，慢慢地你就看到大的了。慢慢的確實就看到大了，在草叢中，在野菜里，蒿子像個羞澀的小姑娘，借著野草這塊面紗和我捉迷藏，靜下來，就發(fā)現(xiàn)野草中的蒿子是無處不在的.......我在前面拎大的剪，母親在我后面總也有得剪，還不停地數(shù)落我：你看你看，這么銀朗朗的蒿子，你怎么就看不見呢？我說：我故意留的，要不你剪什么呀。
和母親邊聊天邊剪蒿子，籃子在不知不覺中竟然滿了，兒子也過來了，看見什么都感覺好奇，油菜和青菜不分，野菜是一個都叫不出名字了，看見開著小太陽般花兒的蒲公英，興奮得像找著了寶貝，一個人不知不覺就被田埂上的螞蟻吸引住了......
春日陽光下，身子越來越暖和，兒子和母親都把棉衣脫下來扔在田埂上，父親在屋后曬草，用鋤頭把一堆土踏得細細的準備燒土糞，不時抬頭往我們這邊看。陽光下的父親像是童話里走出的小老人，可愛樸實地揮著他的金鋤頭，在土里挖著寶貝。
母親說父親從來就不知道休息，永遠有干不完的活。連跟在他后面過日子的人也不輕松。母親問我記不記得父親讓我放三條牛的事情，我說記得，我還寫了一篇關于放牛的文字哩，還有很多人喜歡的。回來時經過父親身邊，兒子問父親放牛的事情是不是真的，父親抹著胡子瞇著眼睛笑，頗自豪地說：你媽媽那時候不簡單哩，那年我一次買了三條牛，一般大人都放不了，她還放了兩個月。父親說完還瞇著眼睛笑，父親的眼睛笑起來幾乎就成了一條縫，我的眼睛也和父親一樣---小而彎，唯一的不同，是我的眼睛盛不下那么多的溫暖。
父親和我們一道回家的，說是剁蒿子要把刀磨快點，蒿子韌得很。
回到家母親就把蒿子倒地上了，把夾雜的雜草和稍微老點的葉片給挑出來，把蒿子上的土給抖掉了。然后去河里洗。家門口就是河，我拿著剪子，母親拎著蒿子，兒子兩手清風吊兒郎當?shù)暮臀覀円坏�。水很清，冰冰涼涼正適宜，兒子拿根棍子對著水抽，我把手放水里獨自欣賞，在水忽閃的波光里居然很美很有春的氣息。母親把蒿子倒在筲箕里不停地和不停地和，蒿子還是銀白色的，粘了水銀藍藍地很好看，其實感覺蒿子像個小女孩，天然粉粉的膚色，風中搖擺的身姿，欲迎還拒的媚態(tài)，......像個可愛淳樸的山里小姑娘。
洗了蒿子回來，父親抹了桌子，砧板排刀都準備好了。母親開始剁蒿子，剁得碎碎的比小鵝吃的鵝食還要碎，蒿子的汁出來了，銀白的顏色褪去了，桌子上堆積的蒿子蒙細蒙細碧綠碧綠，砧板也成了碧綠的，刀口也是碧綠的。一筲箕蒿子剁碎后母親揉揉只成了兩個碗口大的蒿子團。
母親把蒿子又拿去河里漂水了（蒿子切好要漂水的，這樣做好的粑沒有土腥味，不澀），筲箕往水里一沉，綠水就漫了一大片，漸漸地就綿延成一條長長的河，碧水如玉，流啊流啊，這碧綠的水會流到哪里呢？這帶著蒿子靈魂的水會漂向哪里呢？是否也有人像我一樣，把手沐浴在這碧綠的水中？是否也有人會捧起這微綠的水在鼻子邊聞聞這春的清香.........水是可以聞的，這一刻的水里，含著春天，寫著愜意，溢出自由，流著幸福.........
父親在剁蒜了，是剛從菜園里拔回來的，葉子碧綠，根部潔白，白得很純凈。父親把蒜切得細蒙蒙的。母親開始往鍋里切臘肉，切成很小的丁，切了很多，足足有兩三斤。我坐在灶下開始燒火，夾一火鉗松毛（松針）放灶門口，嘶的一下劃一根火柴，火就吱吱喳喳地燒了起來。松毛是最好的柴火，燒起來方便，火鉗一夾一抖就進灶門了，耐燒還好燒，算是有骨子的柴�，F(xiàn)在燒煤燒氣的人多了，山上的松毛腳一掃就能有一抱，拿個筢子幾分鐘就能裝一籃，一籃最少可以燒兩三天。哪像我們小的時候，樹下是光光的，草都沒有，實在筢不到柴時就用筢桿子在樹上敲，黃的綠的一道下來，曬干了也只是引火時燒點，平時還不舍得哩。
一火鉗松毛燒得差不多時，鍋里就滋滋冒油了，臘肉撲鼻的香味彌漫了整個屋子。臘肉是很誘人的。平時不敢吃肥肉的人見到辣肉卻都喜歡吃肥的，白白的油油的讓你想到東北豬肉燉粉條的感覺。我沒吃過東北的那道菜，不過一個朋友說特別難吃，我說：臘肉好吃嗎？他說：好吃啊！特別香。我說那就對了，有些東西你吃的是習慣和感情。就如這臘肉，許多人都不喜歡，我卻是特別鐘愛，尤其鐘愛肥的。一咬，油一滋，香味從舌尖漫到鼻子，最后吃那咸津津的皮，香香的味道似乎浸入了大腦。臘肉燒大蒜，臘肉燒山粉圓都是飯店的特色菜，不過飯店里沒有母親做的好吃、地道、實惠。
臘肉香了，出油了，一鍋的油，臘肉越來越小，越來越焦 ，終于成了小小的黃黃的脆脆的油渣了。母親放了兩瓢水進去，一陣撲鼻的香味和著一股熱氣和滋拉拉的聲音蒸騰而上，彌漫開來，使勁地吸吸鼻子，鼻子里也是臘肉誘人的氣息。
水開了，母親放入蒿子、蒜末，用筷子攪拌一下，加點水，不大的功夫水又沸騰了。母親把磨好的米粉拎了出來，拿個盆結結實實地舀了一大盆，然后左手拿盆，右手拿筷子，粉從母親左手紛紛揚揚地落下，母親右手筷子不停地在鍋里轉著圈地攪拌，一盆兩盆一共用了三盆粉，鍋里已經看不見水了，母親攪動的速度也慢了下來，剛剛鍋里的米糊現(xiàn)在已經稠得像米飯了，灶下的火越來越小。母親放下盆子又換了鏟子，間或地把米粉從鍋底整個地翻個邊，怕粘著鍋底的米粉糊了。有點鍋巴的香味了，米粉也基本熟透了，拿個勺子舀了一點嘗嘗，恩，正好，不咸不淡，粘粘的香香的，很不錯。灶下歇了火，我接了母親的鏟子不停地踹粉，米粉越來越粘越來越香，兒子聞著香味進來了，問：媽媽，干什么呢？我還沒說話，母親就鏟了點鍋巴給他了，臭家伙吃得不停地咂嘴不停地說好吃。母親笑著說：不想吃油渣，不在鍋邊嗅。都是屬饞貓的。
鍋里熟透的米粉盛到面盆里，舀一碗冷水放邊上。把米粉捏成一個個的小團，使勁地把米粉捏透捏熟捏得從指縫里都往外冒油了，沾點水，兩只手來回上下噠噠著就做成了粑。母親說要用點暗勁，做結實了，做光滑了，煎了之后不散還好吃。
做出來的粑白中透著點綠，蒿子和臘肉點綴其中，熟透的米粉泛著柔潤的光澤，大小一致，在鍋臺上排列得整齊有序，煞是好看。
做得差不多了，灶下的火也可以點起來了。
舀一勺香油沿著鍋邊均勻地澆下去，油熱了，把做好的蒿子粑貼到鍋里，由鍋底到鍋邊貼滿了，（我們家的鍋大，一鍋貼了六十多個）蓋上蓋子。母親讓我從灶下上來，她說現(xiàn)在的火不好掌握，要用茅草火燒一下歇一下，小火燒出來的粑有殼子又不糊又香又能把粑里的油逼出來，這樣的蒿子粑才好吃。
母親在灶下燒火，灶臺邊站滿了人。我，父親，兒子，弟媳婦，侄女，一個個的明著在聊天，實際眼睛都瞅著鍋里的動靜。侄女不停地問：好了吧？！怎么還沒好呢？！
好了。母親從灶下爬起來了，一揭鍋蓋，一陣濃烈的香味剎那間撲入鼻孔，喉嚨間不由自主地咯噔著吞了下口水。第一個侄女的，第二個兒子的，我等不及就隨手從鍋里抓了一個，好燙好油，咬一口，真香啊。有臘肉的肉香，有蒿子的清香，米粉粘粘的有嚼勁，茅草火燒出的殼子脆脆的香噴噴的，哎，人間美味莫過如此吧。
母親把鍋里的粑都鏟起來了，放在篩子里攤著，準備涼了給我?guī)ё�。父親開始收拾給我?guī)У臇|西，這樣那樣的巴不得我開個車子回來。
臨走時父親又交代：吃完了再回來，過兩個星期蒿子最好。
在父親眼里，我回來總有最好的東西在等著我。現(xiàn)在的蒿子最嫩，過段日子蒿子最多，再過段日子門口的香椿又該發(fā)芽了。父親又會打電話說：回來吧，香椿炒雞蛋正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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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fā)表于 2009-3-11 14:5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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