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路邊櫥窗上有幾個精致的小字——父親節(jié)快樂。紅色的小篆,排列得很認真很好看。店堂里,老板正抱著他的孩子來回踱步,笑瞇瞇的樣子看著就暖和。
父親看我也是這樣的眼神,暖暖的,溫和的,像月光下的河水,悄悄地流著,潤暖我的心田。
我長得很像父親,小眼睛,白皮膚,大嘴巴,塌鼻子,頭發(fā)濃密粗黑。牙齒都像,有點寬,左邊門牙旁邊有個小縫隙。脾氣更像,有時倔強,有時溫和,更多的時候胸無城府,大大咧咧。會吃愛吃也像,好的孬的都能吃一飽,也能吃得津津有味,讓人羨慕。
我喜歡父親的眼睛,小小的,一笑起來,就像彎彎的月牙兒,小小的月牙兒把溫暖和歡樂全掛在兩頭的尖尖上,幸福啊,喜悅啊,溫暖啊,愛啊.....全都溢出來了。
父親個頭不高,也不知是老了縮了,還是本身就不高,反正現(xiàn)在我和他并肩走是無需仰頭的。穿上高跟鞋,我甚至可以俯視父親。想想小的時候,父親把我架在肩頭,那感覺就像在天上飛樣的,好高哦,頭都暈乎乎的。那時老想著,我什么時候能像父親一樣高大,也把父親架在肩頭,讓他大呼小叫著說頭暈,說害怕.......我跟父親一樣高了,可是,把父親架在肩頭,成了一個滑稽幼稚的夢。
父親老了,像個孩子樣的,我一回家,就粘著和我說話,小雞小鴨,左鄰右舍,田間地頭.......沒完沒了的。
父親從什么時候老的呢?是從那年動了大手術之后吧。
那是五年前了。
父親在市醫(yī)院被確診為胃癌后,我們就去了省立醫(yī)院。找了熟人,一個星期后就安排了手術。
手術前,弟弟也趕了回來。先生握著父親的手說:爸,就跟你說了吧,是那個病,你不用怕。
父親說:我早就知道了。你們都在,就好了。不要緊的,我也是六十歲的人了。
那年父親正好虛歲60。
從九樓到三樓的手術室,我們互握著手,一直握著,進電梯,出電梯,一直沒松開。到手術室門口,我說:爸,到了,不要緊的,別怕。父親無聲地笑著點頭,半天吐出一個字——哎。護士推著父親進去了。那門很寬,很高,有布做的帷幔,慢慢地無聲地在我眼前合攏了。
坐在門外的椅子上,時間被那高高的門縫和門縫里的光亮拉得很長很悠遠很緩慢。
那天有很多手術,一大群人聚集在手術室門口,來回踱步的,不吭聲的,小聲交談的,悶頭抽煙的.......我似乎沒說話,一直看著電梯旁邊的兩株綠蘿,很細致很認真地看著。綠蘿長得很茂盛,一圈圈地向上繞著,發(fā)了很多嫩頭。綠
蘿長在咖啡色的塑料盆里,外面套著一個黑色瓷花盆,瓷花盆四方形,有三根白色的橫線條,黑白對比,很簡潔。盆里有很多煙頭和很多煙灰,我把那些煙頭全撿了起來,放到旁邊的垃圾桶里。后來,就想著能掐一根綠蘿帶回家,插著,也讓它長得高高的,長在我的書房里。
手術做了三個多小時。父親身上的壞組織比父親提前半個小時出來了,那個年輕的男醫(yī)生拎著一袋東西說:誰是某某某的親人,把這個送去做病理。弟弟接了,對著塑料袋和醫(yī)生仔細地探討著什么,并讓我看,我沒看。
父親被推出來了。
我的父親,躺在巨大的推車上,躺在陰白色的棉絮里,瘦骨嶙峋的軀體被一圈一圈的紗布包裹著......我的父親,緊閉著雙眼,我叫:爸爸,爸爸........沒有人回答我。
我的父親,臉色蠟黃,嘴唇發(fā)白。我的父親,不和我說話,不和任何人說話......我的父親被一圈圈的紗布蒙住了......我不知道那一刻我有沒有哭,我記得弟弟笑了,弟弟笑的時候眼睛紅紅的,用粗糙的大手狠狠的抹了一下眼睛,吸了一下鼻子,繼而又笑了。
我抓住父親的手,輕輕地握著。父親的手干巴巴的,如同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軀干,有一點點溫度——有可能是被子的溫度。
父親被送進了觀察室。被送進觀察室的時候父親醒了,看見我們,他笑了,很喜悅,干裂的嘴唇一開一合,似乎想說話,卻什么都沒說出來......父親是被五六個人托到病床上的。
我摸著父親的手,捏了捏,說:爸,我們成功了。
父親笑著看我,很疲憊很虛弱很輕地“哎”了一聲,就閉上了眼。一滴淚珠緩緩地從父親眼角滑下來,落在我伸過去的指尖上,暖暖的。
父親頑強地挺了過來。
五年來,每天吃藥,每年檢查,每時每刻和病魔作斗爭。
從剛開始的水米不進,到現(xiàn)在和正常人一樣大魚大肉,白飯紅薯,我不知道父親經(jīng)歷了多少喜悅和苦痛,也不知道父親是不是真的徹底地把癌細胞趕走了。
很多次在夢中,看見父親走了?匆姼赣H像五叔樣的躺在堂屋右邊,頭朝外,靜靜地躺著沒有一點聲息。我沒有哭,只是害怕,只是無力地聲嘶力竭地大叫,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醒來時是黑黑的靜夜,我不敢動不敢說話,外婆說:做夢的事不要在天亮前和人說,會顯靈的。
我就在暗夜里忍著,無聲地哭。
總在不安的時候打個電話回去,總在郁悶的時候撥打家里的電話,聽到父親叫我的名字就塌實就平和了。
父親是個命大的人。我16歲那年,父親因為闌尾炎,被村里的醫(yī)生誤診,到后來末期化膿,疼得直打滾。到了縣醫(yī)院,醫(yī)生似乎都無能為力了。
那年,父親在醫(yī)院里住了很長時間,我放寒假的時候被堂哥領著去了醫(yī)院,記得醫(yī)院的走廊特別長,特別亮,聽見別人高跟鞋敲著地板,“篤篤篤”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里很慌。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自己穿著黑底紅花的棉襖,布扣的,黑燈芯絨的四塊瓦布鞋,走路的時候無聲,臃腫,低頭看鞋尖和自己飄動的衣擺。
那年,父親是在大年三十的下午回家的,除夕夜,母親做了一桌子菜,還有父親愛吃的紅糖燉豬腿。吃飯的時候,父親照例坐上盤,母親端來一罐子煨稀飯,父親用勺子舀著喝,說:真香。于是我和弟弟就搶著要吃稀飯,于是一人一碗稀飯,把那個年過得熱乎乎的。
第二年正月初四,父親就撐不住了,又去住院。然后,醫(yī)院下了病危通知,說是要么做手術,要么保守治療。做手術難度大,闌尾已經(jīng)爛掉粘連在一起了。保守治療也沒什么希望了。母親說:死馬當活馬醫(yī),治!于是繼續(xù)住院保守治療。于是父親居然奇跡般的挺了過來。
那年,我正好初中畢業(yè)。
母親說,父親在和她結婚那年也褪了一層皮。那時,爺爺已經(jīng)老了不管事了,奶奶因為老年癡呆,根本就幫不上忙。叔叔都小,于是所有的事情都落在父親身上。
家里殺豬,父親提了一桶殺豬水,正好殺豬的說少了個逮豬腳的,父親就伸手逮豬腳,那豬腿一撐就把一桶開水全踹到父親手臂上了。
父親掛著胳膊娶了母親。那年,父親25歲,母親18歲。
我三歲的時候,父親得了黃疸肝炎,拖了一年沒干活。我6、7歲的時候,舅舅和舅媽吵架,臘月里跳進塘里,父親急得棉襖都沒脫就跳下塘,在塘里摸了半天才把舅舅拉了上來,父親是不會水的,起來后,父親整整躺了一個星期。后來聽父親說:水里的人,不能拉,那力氣不曉得有多大。
父親是個熱心腸的人,做過很多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母親常常說他,他總是左耳朵進有耳朵出。也許,正是那些無意中做下的好事,得到回報了吧。父親接連幾次大難不死,真是有福了。
今天是父親節(jié),我想對父親說:爸,好好活著!好日子在后面呢。
[ 本帖最后由 曉荷 于 2009-6-22 17:04 編輯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