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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地球是一個巨大的陀螺。
大地、河流、山川、叢林,所有的世事萬物,都隨著這個巨大的陀螺在光陰里面不由自主地轉動。這轉動不舍晝夜,不曾停止,輪輪回回地轉來春草的嫩綠,烈日下的濃蔭,草木云水的瀟瀟,轉來寒風里清凌凌冬雪的飄舞。
冰封的泥土解凍了,大地松軟了許多,我踏在野外草地和田野上的雙腳,漸漸地有了輕靈和飄忽的味道。
2、
裸露的土地寂靜無聲。
我望見許多的種子正在泥土的深處悄悄地整裝待發(fā)。那些溫潤、潮濕、甘甜的泥土里,無數(shù)處于生命原始狀態(tài)的形態(tài)各異的種子正一點一點地醒來,打著呵欠,伸著腰,說著輕聲的話,輕輕舔舐著大地松軟的肌膚,一如赤誠裸露的嬰兒依偎著幸福的母親。它們汲取著,膨脹著,興奮著,吶喊著,伸出小小的腳,張開小小的芽尖,一點一點地拱開土塊、小石子和朽爛的草根。許多成千上萬、成萬上億的種子,有名字的、沒有名字的、高貴的、平庸的、脆弱的、堅韌的、經(jīng)風散落的、腳步帶來的、小鳥銜來的、田鼠遺落的、人為播種的······,它們聽見地面上遙遠而又軟潤的風了,聽見更遠的地方一陣又一陣轟隆隆的雷聲,聽見如絲般晶亮的雨的召喚了。
沒有邀約和契定,沒有猶疑與彷徨,它們懷揣著希望,洋溢著驚喜,曲折地,費力地,點點滴滴地往地面上行走,行走。
地面的風還在變化。塵土在層積,又被風吹走。綿綿的雨水和寒冷無聲地洇入,一些更為清新的氣息和聲音執(zhí)著地傳來。
3、
春天才剛剛開始.
在陣陣春雷和瀟瀟的雨水中滌洗著的人間,宛如一個沉睡中慵懶醒來的女子,打著長長的呵欠,咕噥著大地和天空的語言,把寒冬季節(jié)里悄悄孕育著的希望一點一點地用物質的形式呈現(xiàn)在了我們的眼前。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河岸邊那幾株蒼黑的垂柳在幾場春雨過后,不動聲色地透出來絲絲如煙的綠。幾天以來,我曾日日走過它們的身旁,也曾經(jīng)意或不經(jīng)意地朝它們張望,卻一直沒有能望見那些枯瘦的枝條有些微的改變。
然而這絕不是我的忽視----在我的心底,我是一直留意著春的消息的——就在昨天,我依然匆匆的走過他們,匆匆地撫摸過它們黑瘦的枝條。
可是今天,當我站在五樓的窗口朝河畔張望,卻望見那里已經(jīng)是一片云霧般飄渺的淡黃色的綠,在橙黃的天幕下頂著一抹淡淡的綠煙,若有若無的伸展開去。淺淺的河床里,仿佛一夜之間就冒出來大片大片平展的綠意,像是一朵朵綠色的浮云,隨著流水的方向向遠方鋪展,那些綠色伴著陽光下粼粼波光的流水,滿是一視野的清新和可人。
有風微微地吹過,吹起流水的河畔俯身弄水的紅衣女人松散的發(fā)髻,吹皺河池里淺淺的水面,吹起無數(shù)細小閃光的漣漪一波又一波地親吻著岸邊······
4、
風吹過那些平展的嫩綠,像無數(shù)溫存的指尖拂過孩童懵懂羞澀的臉龐。
我望見河床里伸出來無數(shù)細細的草尖,那是叢叢的春草、野生的水芹和河蓼在清新地萌發(fā)。那些剛剛復蘇的淺淺綠色宛如一川寧靜安詳?shù)漠媹D,在春日里風的吹拂下無語地靜默,靜默成一川綿延的溫存。
曾經(jīng)茫然的天空,蒼黃的土地,連天的葦草和枯水的岸邊經(jīng)年的河柳,所有這些屬于河流和季節(jié)的事物在經(jīng)歷了一整個冬天的沉默和思考過后,正在另人欣喜地發(fā)生著一些變化。
我知道,在四季的輪回里,這些草木將很快變成無邊的綠意,變成肆情的葳蕤,又必將變成秋日凋落的蕭瑟與冷清,必將在時光不息的流水里流淌成倒伏的腐朽、荒涼裸露的枝柯與長滿癤疤和創(chuàng)痕的骨骼。所有的生命都在走向生長,走向豐盈,又將毅然決然地走向衰亡和腐朽,走向另一種意義上的輪回和新生。
可是,那些曾經(jīng)的萌發(fā),迅暫的歡樂,那些曾經(jīng)的晨曦朝露、清風月明,卻是永遠值得珍藏的生命記憶。
5、
一些根莖正在努力地向下。
以土地為基點,這草、木以及億萬顆種子的向下和向上的生命是統(tǒng)一的。因為它們知道,站立在土地上的它們只有竭盡所能汲取來自于土地的養(yǎng)分,努力地向下延伸力量,把根莖深深地植入泥土,才會有向上生長的機會和未來,才會更加堅實地擁有陽光和風雨。
——向下的是索取,而向上的則屬于探求。
6、
一些東西正在醒來。
叢林里的蟲鳴。田疇間的蛙鼓。打著呵欠的刺猬。墓碑下的嘆息。我的櫥窗里剛剛爬出沙土的巴西龜。然而在這樣的勃發(fā)里,依然還有許多東西卻正在走向死亡。比如正在腐爛的種子,比如不斷消逝的時光,比如人。
我在想:人是向著哪里生長的?人其實無所謂向上,更無所謂向下,只有游走于肉體與自然之間的思想和靈魂才有著自己的方向。
人只是在渾渾噩噩中永遠做著做不完的事情,然后一點一點走向死亡。
人在生長到不能生長的時候,就開始一點一點地腐朽,最終化為輕煙或者泥土的一部分。人把活人活成了死人,只遺留下一些美好的或是不美好的精神與印象,短暫地存留在別人的憶念里。
這讓我懷疑,人從一生下來是不是就是為了一直地奔向死亡,一路慷慨赴死的?人勇敢地生下來,然后勇敢地生活下去,一直生活到死亡。于是,勇敢就成了一種最初的野蠻。
在不停走向死亡的過程中,人是不能選擇自己的結局的。——人所能選擇的,只有生存的行為方式和對于生命的態(tài)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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