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回憶我的廟里爹爹

晴嵐和尚

    星期六下午，市郊寶華庵演真尼師來電話說我的廟里爹爹已經(jīng)快不行了。放下電話半天沒有說話，這怎么可能呢？10月4日早上我還去了他的天心寺，他還是那樣健碩，笑得依然那樣爽朗,臨走還送我一盒碧螺春；6號還給我來電話讓我要把女兒帶好，說最近的空氣中有股漂浮的有害液體，早上出門不要太早，晚上在外面不要玩得太黑，不敢相信這個噩耗來得如同十月陰冷的天氣這樣讓我猝不及防，和妻子交待了幾句，就立馬騎上摩托往大關臺莊的天心寺趕，一路上我在默默祈禱著。
     跌跌撞撞地趕到天心寺的時候，迎面看到的不是廟里爹爹從二樓的窗戶上探出個頭，笑瞇瞇的，而是他躺在一樓廳堂的竹榻上，緊閉著雙眼，手上在輸液，嘴里插個管子家人在給做人工呼吸。他不再慈祥地撫摸著我的頭：寶孫子來了！把他那雙略帶發(fā)青微溫的手貼在臉上輕輕地摩挲：爹爹，孫子來了，又來看你了？你起來再和我說說話，好嗎？孫子真的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打擊，雖然我知道我們遲早要分手，但不應該在這個時候。不舍，太多太多地不舍。你真的不能躲過這場橫劫嗎？廟里爹爹安詳?shù)厥焖�著，仿佛我還能聽見他均勻的鼾聲，他不再理我，他真的太累了。知道他怕冷，我把那頂帽子給他戴上，或許這是最后一次，心里在滴血，可我不敢哭出來，強忍著痛我走上二樓他的臥室，一切還是那樣擺放著，還在等我的廟里爹爹�？吭趶R里爹爹的床上，那熟悉的老人氣息讓我再止不住了，抱著那床被我嚎啕大哭。
       10月22日晚上九點，我另外的一個方外摯友廣仁宣布我的廟里爹爹去了，我人整個地癱在床上，廟里爹爹走了，平靜地離開了這個他生活了74年的婆娑世界，他把我們之間十四年的歡樂愉悅帶走了，丟給我的，只有滿屋悲切的阿彌陀佛之聲。天，頃刻間象是塌了，14年，他是我的半邊天空，是他接引我走進佛門這條道路。那個時候他還是凈心禪寺的當家?guī)�，當我徑直走到他跟前的時候，我就曉得我們之間有隔世之情。在我對他跪下的瞬間，他用手戳著我的額頭，笑著說：你這個小兔崽子，不知道你上輩子燒了多少香與我對上了緣分。從此我認他為我的廟里爹爹。凈心禪寺不大的禪院里我經(jīng)常牽著他在夕陽柔和的余暉里散步，在二樓的客堂他經(jīng)常把從外地傳法帶回來的茶具給我沖茶，他非常講究喝茶，第一遍先給茶洗澡，然后把壺、杯子外面用水澆澆，最后才是飲茶。茶香四溢中偶爾地也和他爭論兩句淺顯的佛法，記憶最深的就是他對我說的：各修各福，各修各得。然后我們各自回二樓的寮房睡覺話題才算結束。在這座寺里，我親眼目睹著廟里爹爹為那些善男子善女人解惑治病，他們跪在地上對著我的廟里爹爹叩頭：老師公，真是個活菩薩！可現(xiàn)在這一切只能幻化成永恒的追憶了。
      聽著廳堂里傳來的一陣又一陣佛號聲，我在想，廟里爹爹，你現(xiàn)在是在哪里呢？每次來天心寺我總要電話問你是否在寺內？你說人老了，不在廟里還能去什么地方呢？然而這次你真的就不再寺內，獨自去遠方傳法。居士們說22早上老師公還是好好的，上大殿做早課，可不知怎么摔了一跤，接著就昏迷不醒。對著你的遺體我默念著：爹爹，如今你一個人，要走好，照顧自己更要防止摔跤。給廟里爹爹磕了最后三個頭，俯在他的耳邊告訴他：孫子回去了，我們來世再見！你靜靜地和他們一起念佛。本來我要親自送你到最后的歸山，但我留在你的身邊，我會崩潰的，因為你給我的回憶太多太多。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有和我的方外摯友廣仁說了聲：我想回家，我們爹孫的關系，只有你是最懂的。帶著說不出來的悲痛我告別了美麗的山村臺莊，告別了給我全部記憶的天心寺。過去夜里來寺里和廟里爹爹歇，這么長的山路，我總是害怕之極，然而今天，雖然已是深夜12點多，可心里出奇的平靜，在一團漆黑的山崗上我還特意停下來，再次回望今夜失眠的天心禪寺，爹爹，原諒孫子真的不能送你，但我相信我們還會相遇。
       到家后，那一片阿彌陀佛的聲音依舊在耳旁清晰地響起，幻覺中我一遍遍地回想著廟里爹爹對我的慈愛和種種的好。把廟里爹爹的相片用相框裝好，珍重地放在我的佛龕上，相片中的廟里爹爹依舊用慈祥的目光在注視著我，雖然不再說話，但我知道他在告訴我：孫子，我不還是在你身邊嗎？其實有些時候我也在問自己，作為廟里爹爹最疼愛的寶孫子，我真的走進他整個世界了嗎？我真的讀懂他了嗎？好好地活著，為自己，也為廟里爹爹。廣仁師父從天心寺來電話，說廟里爹爹初一歸山，你能來嗎？我不知道，目光停留在天心寺二樓的那扇鋁合金窗前，那襲寬松的皂衣已經(jīng)影印成佛。香爐上懸掛的風鈴聲伴隨著梵音佛號，由遠而近，響徹耳肺。
       一個晚上我都在回想著屬于我們的短暫時光，從1995年信佛以來，和僧人的交往就占據(jù)了我的大半空間，我把他們當作自己至親的親人，而不是居士們嘴里喊的老法師、老活佛。我也相信我的廟里爹爹沒有真正地離開我，他的手機號碼也會永久地保存在我的信息庫里。他在龍眠山的上空始終微笑著，以另一種方式保佑我。

一葦過江

成佛了，這是修行人所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