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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鮮花( 10)  雞蛋(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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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9 l' \8 [/ o& z$ [, F" D
在三十歲以前,我從來不以自己的家鄉(xiāng)為自豪。哪怕它在中國文化史上還是個有點名氣的地方,哪怕它的鄉(xiāng)人,走得全世界都是——至少,在合肥,我現(xiàn)在住的城市,我的同鄉(xiāng)們,以很干練的姿態(tài),活躍在各行各業(yè),十步之內,必有鄉(xiāng)音。
b0 n2 o" H2 t0 S- H6 s 我是個沒有什么家鄉(xiāng)觀念的人,用文藝點矯情點的話說,“到處青山能埋骨,此心安處是吾家”,對于年輕人來說,還是很有影響力的,當年領袖不就是懷著這樣的意氣,走出老家的么。但是,還是說實話吧,對于老家小城,我不喜歡,方言太難聽,一旦會了這種方言,終身都不要指望能說好普通話。而且,居民過于自得自滿,很有些老子天下第一的意思。后來我才知道,全世界的小城居民,都是這樣的。* j- r: S# |) l( t$ _' o& E
那個小城叫桐城。三十歲以后,我還是談不上熱愛它,但它的輪廓和細節(jié),漸漸在一些時刻,于記憶中頑強閃回,并越來越清晰。據(jù)說人到老邁,童年甚至幼時的記性就會復蘇,占據(jù)大部分大腦存儲空間。所以老人愛講古,卻常丟三落四,忘記十分鐘前干過什么。; x8 }+ a+ ]7 \9 C. X) ]
所以連我也可以用“三十歲之前”這種裝深沉的句式,給一篇文章開頭了。可是我告訴你,一個城鎮(zhèn),是永遠不會老的。很多人死去,很多人出生,城鎮(zhèn)容納了無數(shù)的生老病死,卻越發(fā)地生龍活虎。
! O$ j N$ [' e 桐城其實是個挺美的地方。前繞水,后靠山,城里有老街和許多老房子,還曾經(jīng)有很多泡桐樹,到初夏開滿城的紫花,放出苦澀的香氣。春天跟著父母去春游,走幾步就出城,看見黃燦燦的油菜花,紫云英田與桃林,一路上有自行車籃上擱著大捆杜鵑花的人。春天多云雨,雨后,大家都要進山看瀑布。龍眠山的瀑布,是我從小就知道的本地盛景。而龍眠居士李公麟的大名,卻是高中后才知道的。! h, }& h5 ^2 {* J9 x, {
老街兩旁的房子都是棕褐色木門,棕褐色窗子,很久以前,它們是朱紅色。二層的木樓咯吱咯吱響,走在上面感覺隨時會踩破地板掉下來。我好些同學住在那里,上他們家玩,總能吃到本地食品廠的圓餅干、方塊糖。某年學校開運動會時,在一位據(jù)說是方苞后代的姓方的女生家過夜,那張老式木床,床檔四周雕滿了牡丹之類花朵,床沿很高,坐在上面,只要身子稍一晃動,就會倒栽進床里。晚上睡得不安穩(wěn),一直聽見老鼠的地板上來回跑。
! ^$ @& d5 }3 @7 d& J 桐城其實還是個很有歷史的地方。文廟很有名。在課本上學到“桐城派”的時候,老師和學生都頗為驕傲。再說句實話吧,桐城派的古文我看不出什么特別好來。小城生活給每個人留下的印記不一樣,對于我,就是格外向往大氣象大格局,還有極大極大的名頭,像唐宋八大家那樣赫赫,像文起八代之衰那樣牛逼。小城和它的名氣都太不夠了。我想走向更大的地方。碰見更多的人,了解更多的事情。多少年后,互聯(lián)網(wǎng)把這一切虛擬現(xiàn)實化了。7 I8 x/ q( ?5 G; i
對于當年的小孩子,文廟只是個可以在節(jié)假日看到一些稀奇節(jié)目的地方。有過文物展,書畫展,一律不懂。印象最深的是一九八六年,有次人體科學展,不知從哪兒搬來了浸泡著人體各部位的瓶瓶罐罐,經(jīng)福爾馬林液處理過的那些肌肉、血管與內臟,看上去松軟破敗,呈現(xiàn)出奇異的灰白色,那種顏色在以往的生活中從未見過。有一只泛黑色的肺,據(jù)玻璃瓶外牌子上的解說,它原屬一位因吸煙而至晚期肺癌的病人。
- i; ?- t) y, k: A 人不過是有機物體,不過是各種器官的組合,這一點小孩子很容易理解,而大人很難承認。城鎮(zhèn)鄉(xiāng)村也都是這樣,磚石瓦塊在草木蟲蚊的包圍中挺立起的家園,它們本身是沒有意義的,你愛它們恨它們或懷念或任何一種復雜感情,肯定有別的原因。1 o1 D' N, G" t) f& f' G
老街的石板路,下雨天特別滑,可是我們都特別喜歡穿著膠靴踩在上面,特意把腳板貼著地一蹭而過,腳下哧溜溜的感覺,讓人感覺一點想飛的快樂。9 Z) a+ h( e3 ?% L1 W* J6 b s+ v
文廟和老街都曾被拍進古裝戲曲片里,我記得有一部黃梅戲連續(xù)劇叫《鄭小姣》。我還記得那些要好過的女同學們,有的長得非常好看。比如說尖下巴的霞,兩條及腰的長辮子,一對長腿,玩一種叫“跨步子”的游戲時,她總是比大多數(shù)人跨得遠,長辮子甩起來,兩腮因用力而飛紅……
! R6 I8 ^* c! M/ F+ ^6 a( e; t2 k1 ? 比如像從言情小說里走出來的潔宇,她比我大三歲,已經(jīng)是少女了,秀美,文雅,不參與打鬧和游戲,笑的時候特別好看,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竟是種女人味道的恬淡。我對她傾慕極了,死皮賴臉要做她朋友,上課給她傳小紙條,說些小心事。后來到了外地,我還給她寫信,慢慢地,她就不回信了。她結婚很早——和我們的班長,也是全班最帥的男生。
# n- v5 N5 s6 P5 D. S1 M 初中,高中,我記得每一個班上的漂亮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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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4 l; x5 d/ w7 h 二
& v& o0 W. J6 r, y 過年的時候,講究初一不出門。但父親會帶著我,在人跡罕見的街上慢慢走,踏著爆竹的艷紅屑,腳底下厚厚軟軟的,人穿得暖暖的,左顧右盼,看各家門上才刷好的對聯(lián)。曾經(jīng),在商業(yè)不那么發(fā)達的年代,桐城人家的對聯(lián),很多都是自家撰寫的。所以很好看,往往特別妥貼和工整?梢圆孪氤鲞@一戶的主人是什么樣的心性。( @! D C* v3 ]) e: f
這么一回想起來,桐城還是固有它自己文化傳統(tǒng)的。但桐城也出不了什么大文人,它有的是自給自足,自得自樂,本質上還是鄉(xiāng)土宗社理念為重。走出去的,往往都能闖自己一片天,同鄉(xiāng)遇見,話里行間也總帶出些同氣連枝。
/ l$ J5 P/ o# ]1 [; }- [ h4 m 過年的時候,還有很多好吃的。這件喜事,放之四海而皆同。但有幾件食物,我只在桐城吃到過。
4 q+ u' D/ y* g8 [0 N 一種是豐糕,歲吉年豐,過年的時候,家家都要吃它。說起來很簡單,就是大米粉加糖、桂花、豬油、酵母,上籠蒸。出來白喧喧熱騰騰,扁圓一大塊,至少兩三斤重。用色素印上“!弊郑瑸⑸霞t綠果脯點綴。吃的時候切下幾片,蒸熱,或者用油煎,當早點夜宵吃。
/ O+ ^; h. M& l+ ?+ c$ d 可是做起來不容易,一般只能去米面作坊定制,或在街上買。而且只有春節(jié)前后才有。有一年在北地過年,突然見“稻香齋”有賣豐糕,興沖沖買回家。不料徒有其表,這糕是糯米粉做的,一蒸就軟,一煎就化,甜得膩死人,哪有桐城豐糕的松、軟、韌?9 X0 A- Z% I' W B" C' }8 F3 `% g
父親說奶奶做豐糕的手藝本地最好,雖然不開作坊,每年臘月里,帶米粉等原料上門求幫忙制作的人排成了隊。我卻沒那個口福,父親十幾歲時,她便去世了。. \& _ r- h5 I. o) i
同樣是用米磨成粉,大米與糯米完全不同。大米粉做的食物,清爽松軟,還有嚼勁;糯米粉呢,粘滑磁實,多吃會滯食。' \2 c2 v. o ^. a+ a; H) {
桐城的米餃,又是別處沒有見過的。它是用糯米粉制皮,餡不用重葷,只選豆腐干、咸白菜、一點點瘦肉,細碎切了,打芡,講究的還會加些海米末子。包好后同鍋貼一樣,用油煎熟,除底部微點金黃色外,整個兒仍是白白胖胖,顫顫巍巍,像小豬一只只。小豬禁不得蒸,一遇高溫濕氣,會就地癱成一堆,拎都拎不起來。8 o* s$ n6 z3 X C
炒米也是冬天出產。這個江北江南通吃,鄭板橋就曾說過:“天寒冰凍時暮,窮親戚朋友到門,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醬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溫貧之具。”我家的吃法,喜歡甜就放砂糖,或者撒點鹽,澆一勺豬油。沸騰的水澆下去,米在碗中發(fā)出沙沙的聲響,米香氣一涌而起,是樸實而又飽滿的味道。 }$ n( j6 |: ^9 F- \3 y5 s9 M
做法是用大米,淘干凈了浸一夜,柴火灶上架口大鍋,專門的竹刷子“嘩嘩嘩”,將米炒成燦黃,焦香撲鼻。運用竹刷子的手法,頗有點復雜。家里只有外公會炒。 0 j' r# j7 x7 ^+ E6 g
很快就到春天,田野里盡是嫩綠的野蒿子。纖細的枝葉風里招搖,陽光一曬,會散出獨特的清香。摘下蒿子頭,清洗揉搓,切細和粉,蒸出小小的粑粑!叭氯,蒿子粑”。蒿的香氣仍在,顏色青青,吃著口感有些粗糙。不習慣那種烈香的人,是無法下咽的。
0 K4 ]. I! b3 R8 k- N9 H9 h 說起食物,我估計不論男女,再涼薄的人,也有能津津樂道的時候。許多人遠走他鄉(xiāng),在年老的時候懷念日深,而故人都不在,念叨的,往往也就是家鄉(xiāng)那幾口吃的了。
V' B D: [7 J6 m! Q 桐城所有的食物里,我最愛的,是山竽粉圓子燒肉,那個味道,不管是在小時候,還是在今天,都是我口腹之欲里最豐盛的記憶。沒有吃過的人不知道。現(xiàn)在飯店里也往往有類似的菜,但用的是山竽粉皮,雖然看起來只是形制略有差別,但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吃過的人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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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N9 ]( }2 b, q5 P 三
& f; Y9 e, b R! s* i 桐城是個小城。在很小的時候,至少城關的每一塊土地,我都跑到過。稍大一點,騎著老爸那又大又破的自行車,和同學們,如被狗追一樣滿城瘋跑。
; V, w$ `5 A, {% ?9 ^- k' I# G 去年我回了一次,那是十年后第一次回去。最大的發(fā)現(xiàn)是,我曾經(jīng)走過的巷子變窄了,爬過的臺階變矮了。我們在桐城搬過三次家,而其中的一處,如今已經(jīng)是荒煙蔓草,綠色植物從山里侵出來,遮住了舊屋的臺階。# b7 F' E0 F9 k$ k+ x7 D: H5 W
除此之外,它還是那個樣子。平靜,生氣勃勃,像無數(shù)個這樣的內地小城。而最有資格講述它的,是現(xiàn)在的市民——在我離開后不久,它的行政屬性由縣升級為市了。在外地的原桐城人,對這件事并無多少感覺,但,如果來到互聯(lián)網(wǎng)上,來到桐城的本地網(wǎng)站,和一些同鄉(xiāng)論壇,可以感受得到,人們的活力和自豪。還有誰比本土的人更熱愛本土呢?離開的人,怎樣深情追憶,終究有些空乏。" F `, o4 L4 q6 |
我還回了外公外婆的家,離桐城城關約三十里地,更小的鎮(zhèn)子,童年的很多光陰,寒假和暑假,我是在這里度過的。
+ j: K+ d. O+ Q( r* b 那時候,我發(fā)愁的事情,是帶雙銅環(huán)的木門,門栓太高,總是難以夠到。不理解大人們?yōu)槭裁凑於寄菢用β。我一邊渴望著長大,長高,做大人們現(xiàn)在不允許做的事情,卻又以為看到的一切包括大人的容貌永遠不會變。
9 C( c" l7 o5 s6 W7 k2 J! s 稻床,楝樹,槿花林,菜地,泥水上爬著螺螄。在那個小鎮(zhèn)上,古舊的房子,窗臺上生銹的鐵釘,一直放在那里,水缸里裝滿挑來的井水,冬季溫暖,夏天冰涼,抵不住誘惑總要把手偷偷伸進去撥弄出水波。灶臺里的柴火,暖暖地烘著臉,果子埋進去,竽頭埋進去。外婆整個冬天都腳邊都放著小巧的腳爐,外公種下的泡桐樹最后打了壽材,壽材埋進了土里。我離開,去上學,上班。
" F x C. J2 E% y 我回去的時候,是夏天,小鎮(zhèn)已經(jīng)荒敗,人們搬去了新鎮(zhèn)。老街上大多數(shù)房屋,梁木腐朽,蟲蛇并生,在正午的陽光里也像黃昏。我在瘋長的草木里,找到了外公外婆的房子。一不小心,就走過去了,是回頭又仔細地在草叢里張望半天,才能確定房子的位置。我才發(fā)現(xiàn),房前竟然有一棵桃樹,是未嫁結過的小毛桃,已經(jīng)有點掛紅了。春天的時候,我滿世界找桃花看,不會想到,在這里就有一樹桃花,慢慢地開謝,沒有人知道它。
# ]8 u$ R/ X$ D/ @/ h 我撥開門栓,鉆進了外公外婆的老房子,小時候經(jīng)常跑來跑去的地方。又一個意外發(fā)現(xiàn):里面用水泥隔開了一個個小間,還裝上了水管,但這項工程似乎很快就廢止了。后來吃飯時問小姨,答曰:豬圈。來源于豬肉漲價時某些人的致富雄心。另一個流傳了幾年的說法,有投資商出了八十億,要開發(fā)這條老街。和豬圈計劃一樣的令我感覺世事荒誕。' v, k" S d% D
那個小鎮(zhèn)叫作孔城。6 @, m0 `) X i- V8 u* ]
到現(xiàn)在,我還是得說,我對名義上的家鄉(xiāng),并沒有多少懷念或熱愛。但我最童真的時光,在那里,我健在的和故去的親人,至親的人,都還在那里。所以我希望它越來越好,房價不要漲,人們生活安寧。我還希望能夠經(jīng)常再去那里,把走過的路再走幾遍,直到心中再無物是人非的感慨。
; D, R+ c8 h/ Y2 }; O C8 N 對家鄉(xiāng)的感覺,有點像伸出自己的手指,既不柔夷,也不春蔥,對于我這樣挑剔,且有嚴厲的自知之明的人,完全不能志得意滿,但我也不能把它割掉,它就是我自己,是生命的一部分。不管過去未來如何。( k6 {6 {9 S/ \/ k% Y. |
作者:在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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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雞蛋喵、抬頭望天 在2012-4-12 14:28 送朵鮮花 并說:好帖不吝嗇銅幣, 愛生活,愛桐網(wǎng),我就是我,獅子座的那只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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