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維爾和金正日的信念碰撞

千年一夢

12月17日，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日逝世；12月18日，捷克前總統(tǒng)、劇作家哈維爾逝世。金正日是著名的極權者，而哈維爾是著名的反極權戰(zhàn)士，沒有比這兩個人的信念更針鋒相對的對比了。

金正日與其父親金日成在朝鮮制造出一個人類史上的巨大奇跡──一個完全由獨裁者控制的、由謊言建構的國度，一個只有領袖與集體而沒有個人的國度，一個幻覺的國度。

而哈維爾最著名的信念卻是“生活在真實中”(living in truth)，是要人們打破幻覺，要人們重建個人的意義與責任。

朝鮮比所有國家都更全面壟斷資訊，比所有國家都更成功地對國民進行洗腦。比如，家家戶戶都有廣播系統(tǒng)，而每天早上政府會通過廣播叫大家起床，然后開始告訴你要愛國家愛領袖……電視上的主播，乃至于你的鄰居，都不能表露真實的情感，每個人的靈魂仿佛是被一套神口的咒語所控制。

而作為劇作家、異議者與總統(tǒng)的哈維爾念茲在茲的卻是要喚醒人的價值，是要在政治中尋找道德。他追求的反抗不是去直接與政治權力沖撞，而是要求生活本身的多元和實現(xiàn)這些要求的基本權利�！吧�存的本質是傾向于多元多樣和獨立自治的，是轉向人類自由和完善的”，他說，“所以，生活在真實中是人類對外力強加的反抗……是人類爭取重新獲得責任的意識，是一種明明白白的道德行為”。

也因此，他批判的不只是政治權力的壓迫，而是絕對的意識形態(tài)控制，因為以意識形態(tài)來實行的統(tǒng)治，把人的生活和歷史變成僵化的理論和規(guī)律，從本質上扼殺和否定了生活的真實性。意識形態(tài)是一種封閉的、排斥性的信仰，它窒息了人生內在的多元經驗和真實性，在人與社會的直接體驗之間建構了一個代替真實世界的表象世界。這個表象世界最鮮明的標記就是一個個統(tǒng)治標語。

沒有比朝鮮更完美的例子去展露意識形態(tài)的絕對統(tǒng)治、展現(xiàn)這個空洞的表象世界了，在那里，徹底抹滅了個體生命的各種豐富的可能性。

當然，哈維爾的分析對象是已經進入“后極權”時期的捷克，人們已經不相信意識形態(tài)的謊言，只是因為恐懼，所以假裝相信。哈維爾筆下的捷克蔬果店經理貼上“全世界無產者聯(lián)合起來！”的標語，是因為他們雖然不相信這些表象，但他們知道不貼就會惹麻煩。也因此，哈維爾呼吁人們從良心出發(fā)，去“生活在真實中”，追求自己的真實生活，讓“真理的細胞逐漸浸透到充斥著謊言的生活的軀體之中，最終導致其土崩瓦解”。

這就是“無權力者的權力”。

然而，朝鮮的民眾有這樣的一個選擇嗎？還是他們其實已經自認為是“生活在真實中”，因為他們其實不知道那些只是統(tǒng)治者的謊言，他們也從不懷疑官方宣傳的意識形態(tài)？

我們當然無法知道真實的答案，因為那里是一個不能被探索的黑暗世界。

但無論如何，哈維爾與金正日兩人都讓我們更好地認識了什么是權力：前者教會我們如何面對與反抗權力，后者讓我們看到權力如何被瘋狂地放大從而吞噬了人的意義，并且讓我們知道要如何警醒。

（本文作者張鐵志，臺灣知名政治與文化評論人，現(xiàn)任臺灣《新新聞周刊》副總編輯，今年于兩岸出版《時代的噪音：從迪倫到U2的抵抗之聲》，并擔任多個NGO的理事與董事。文中所述僅代表他的個人觀點。）

來源：華爾街日報中文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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