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媳塘訴

喵、抬頭望天

作者：明鏡


一·自安徽省桐城市市中心出發(fā)，沿206國道，乘二路公交車，一路南行約七華里，便可直接到婆媳塘站。

下車后，環(huán)顧前方，你會發(fā)現(xiàn)：該地視野開闊，一馬平川，水田交錯，輝映天藍。雞犬之聲不時地與閑花雜草唱和，滿眼的蔥綠偶傳時光之逝之輕嘆。

就在這一片翠綠與深邃空遠之間，不難發(fā)現(xiàn)，有一口占地約幾十畝的大水塘，呈東西走向，形狀不太規(guī)則。 （或曰呈南北走向，南塘是婆塘,北塘是媳塘，只不過站立觀看者的角度不同罷了。）  

說是一口大塘，實則兩塘相連，中間只有一條寬約四米，長滿雜草的塘埂相隔，從表面上看，這口水塘與當?shù)氐钠渌�水塘并無什么兩樣。

但此口水塘確實稀奇異常！

奇在何處？奇在兩塘雖并肩，但兩塘之水，終年清渾分明，恰似被施展了魔法，亦或是使用了什么定塘神針：東塘（即北塘）之水長年清澈見底，甘之如飴；而西塘（即南塘）之水則經(jīng)年渾濁不堪，苦澀難咽。雖時有電閃雷鳴的驚嚇，大風大浪的助瀾，亦清渾分明，煞是有趣。

何也？無需深究，也不必探訪。這里世世代代流傳著這樣一個口口相傳的故事：

記不起那是那年那月的事，也弄不清是何朝何代之人。

只知從前有一戶王姓人家就住在塘邊。

王某壯年去世以后，王妻雖年逾四十，但仍姿色媚人，風情萬種。加上她能說會道，巧舌如簧，又太不恪守婦道，常裝扮妖冶，善弄風騷，喜與小伙子打情罵俏。

其媳婦為當?shù)匾唤虝�先生之女，文靜端莊，心地善良，勤勞賢惠，恪守綱常。她謹遵父教，相夫敬長。天天起早摸黑，下田勞作，洗衣做飯，勤儉持家。對婆婆的傷風敗俗行為早有耳聞，也厭恨非常。

婆婆深知媳婦對自己的行為不滿，便時常找岔兒跟媳婦作對，婆媳之間的予盾日益增長。

一日，婆婆見兒子、媳婦下地勞作，家中無人，便約其侄子來家調(diào)情。正當兩人正在你濃我濃之時，不料媳婦中途回家燒水沏茶。

婆婆和其侄兒見丑事敗露，決意一不做，二不休，合謀陷害兒媳婦，以保全自己。

她從媳婦的箱柜中找出媳婦出嫁時娘家堂姐所贈的羅帕，交予侄子，賴為媳婦贈給其侄的定情之物，爾后便在兒子面前添油加醋地“控訴”一番。

媳婦明知是這對奸夫淫婦的蓄謀陷害，可一時卻又無法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在萬般無奈之下，為證明自己的清白，洗刷自己的冤屈，她頭也不回地走出大門，欲到塘東頭投水自盡。自盡前誓曰：我若做人清白，沉塘之后，世世代代塘水清澈見底。說完，縱身入水。果然，塘水瞬間輕泛漣漪，澄清碧綠。

惡婆見丑事敗露，自慚形穢，無顏見人，也到塘西頭跳水身亡�？伤�沉入西塘之后，塘水泛著泥漿滾滾不斷，雜草和著惡臭陣陣熏人。

自此，一塘之中，塘東頭的水變得清澄見底，塘西頭的水變得渾濁不堪。

桐城民間也就流傳下來了這樣的一條句歇后語：婆媳塘的水——清渾照人心。
                                                                                                               
二·自從聽說了這個故事，那清渾界明的一塘之水便成為我心中永遠的心結(jié)。

年輕的時候，我曾反復地問過別人，也問過自己，為什么那個媳婦------你，不愿意曲就于瓢食簞飲的家長里短；不愿享受人世間的摯愛情長；不愿意繼續(xù)編織薪火相傳的倫常親網(wǎng)。非得去走那樣的一條孤單而又荒涼的不歸路，非得要用生命去演繹一場斷腸裂肺的無聲吶喊！

不難設(shè)想，在你錦繡的芳華里，定有一幅夫唱婦隨的溫馨畫卷掛在你的心窗；在你柔弱無骨的雙肩之旁，必有一幀男耕女織的寫真集值得你永遠珍藏。
                                                
是不是在那個存天理滅人欲的時代，在那個餓死之事事小，失節(jié)之事是大的人間，唯有清白是你做人的生命底線，是你做人時刻要繃緊的最后一根弦？不然，何以釋懷，你的貞潔得要你用生命去守護，你心中愛的圣殿非得要靠你用沉塘來固持，你父豎在你心中的那塊貞節(jié)牌坊，非得靠你用靈魂來扛！

這是一件讓人多么傷心和無可奈何之舉啊。想必那定然是，絕望過后的唯一，傷心之后的心死。                                                   

怨，若不是傷到心靈，你又怎能忍心撕下了生的主頁，斬斷魂斷夢牽的情絲愛憐，丟下你那位是非不明，薄情寡義的弱夫郎？

悲，若不是深入到了骨髓，你又怎能舍身取義，拋卻了自己刻骨銘心的真愛，和今生今世所有的牽絆，留下這萬古離殤？

若無緣，你們?yōu)楹蜗嘤鲇窒嗑�，既結(jié)緣，為何你們又不能永生相守又相伴？                                                   

唉，世界上最遠的距離真的是心與心之間距離嗎，不然，你與你夫怎么近在咫尺卻如同人在天涯。

天老了嗎，情絕了嗎，意滅了嗎？否則你的夫?qū)δ愕男湃螢楹芜@般地難！

你終歸是活得沒人理解與珍守，活得心淚涌流，痛心疾首，活得再也沒有生存下去的勇氣與希冀，于是才毅然絕然地沉入塘底，宛若一朵半開的薔薇，還沒有來得及張開花蕊就隕落了傷悲。

如果這一塘之水都是你的淚，那你的怨究竟有多深？

如果這一塘之水能洗凈你的身軀，那它又怎么能浸潤你血液中的忠誠？

如果這一塘之水能吞沒了你的肉體凡身，可它又怎么能吞沒你不屈的靈魂！                                                      
                                               
三·在這清晨的雨霧里，我漫步來到你的身邊，徘徊在想遺忘卻不能忘卻的苦痛邊緣。

遙想，猶如那雨滴從變化無常的云端跌入到了這清冽的水面。

幾只渡鶴般的鷺鷥，盤旋于冷冷的寒風間，吱---吱---吱---夢幻一樣的叫聲，似在唱答你心中的幽幽怨怨：

如果你用一切一切的言語解釋得山窮水盡，解釋得你的夫仍滿腹疑云，那便不解釋也罷，多用一點婉轉(zhuǎn)，放寬自己的心胸，一任別人去品頭論判。如今，縱然你用這一方碧波來證明又能何妨？只不過空留一方千古悲憤的婆媳塘，空留千聲萬聲迎來送往者的遺憾，空灑了桐城大街小巷，茶余飯后的一路悵惘。                                            

呼---呼---呼---，一群翱翔于高空的大雁立刻辯駁：

非也，非也。其實，在你跳下去的那一刻，你便永遠地戰(zhàn)勝了死亡，活在了人們的心間。從此你將人世間的一切愛恨情仇，恩恩怨怨轉(zhuǎn)化成為地上的一捧甘甜，天邊的那一抹笑靨。

靜坐在一旁的魚鷹最終還是耐不住心中的怨憤喟然長嘆：

你是不想對薄公堂，還是不想家丑外揚。在那個滿口仁義道德，處處高唱為民做主，為百姓分憂的拳拳表白之下；在那個遍地男盜女娼，你貪我也貪的腐敗官場。你是不是也曾遙想：與其屈死獄中，還不如讓自己的清白就地張揚，縱然變成魚兒的伙伴，那也總比最終的屈打成招要強。                                                        

哎，還是不要再爭辯了吧，什么都無需想：你終歸是活成了千古，還是活成了遺恨；是活成了灑脫，還是活成了悲傷；是活成了永恒，還是活成了詠嘆？世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答案！

幸虧蒼天厚愛了你，被你的忠誠所感化，在你跳下去的瞬間讓東塘之水清澈；多謝大地褒獎了你，辨明了你的清白，用一灣碧波來彰顯你的剛烈！

如今，與你永遠相伴的，遠遠不只是那靜靜的塘水依依的葦，游動的魚兒在水面泛起的點點的魅，還有那生生不息小草，凄凄涼涼的芳菲，更有那刻在人們心中的久違。

當下，你用生命白描的這幅水墨山水，依然是那么濃淡相宜，撼人心扉；你用身軀講述的這個拷問良心的故事，終將一代代地傳下去，傳到堅貞的情感煙滅灰飛。

四·覓你，設(shè)想如今的你：

是那尾自由自在瀟瀟灑灑的紅鯉，還是那聲聲叫喚一夜到天明的泣血杜鵑？

是塘中隨風舞動的葦韻，還是你父仍留在筆端千年也掉不下去的那抹墨痕？

是天上的那一輪殘月凝望今世還在復制的憂傷，還是你用自己的美麗和哀怨化作的一杯凈土？

陽光給足了你的冬日暖陽，月光覆蓋以你夜的靜謐，就連那點點的繁星也照亮了你飄逝在夜空中的癡情。

愿你，還愿你永遠化作美麗的傳說吧，一段揮之不去過往，一份玄黃之地的龜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