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小竹 于 2012-7-24 13:03 編輯
那個黃昏,我走在一處開滿槐花的槐樹林里,忽然迷了路。 我在開滿槐花的林里遇見一對須發(fā)灰白的老人的時候,太陽才剛剛掛上西邊的樹梢。從層層疊疊的樹影伸向天空的罅隙出發(fā),朵朵揉進了花香的陽光自細碎的葉間滴落地面,砸開了許多圓潤金黃的光斑。
槐花深處,沒有人理會我。——男的靠在樹下瞇眼打著盹兒,地上的收音機舒緩地播講著一段小說。女的則低頭坐在一塊石頭上,專心地分揀著手中串串細白的槐花。
枝頭的槐花開得正鬧,一串串,一簇簇,一叢叢,一束束,張揚肆意地將滿目的粉白從枝葉間傾瀉而下,漫處皆是碧綠,漫處都是花香。葉里花間是一些蜜蜂穿梭忙碌的身影,它們或順著花瓣來回爬行,或鉆在葉間上下飛舞,或叮在蕊中靜靜沉思,盈盈薄翼扇動了一整個黃昏,嚶嚶嗡嗡,如弦如琴。這些細小的生命在這個槐花紛放的時節(jié)里穿梭奔忙,用辛勤的勞動儲存起了一年新鮮香甜的口糧,又釀成了世間無比芬芳的花蜜。幾只不知名的蟲子也趕來湊起熱鬧,鼓著雙翅在草葉間、在槐花與槐花之間,在一朵朵陽光的光柱之中翻著筋斗,打著滾兒,發(fā)出嗚嗚的聲響。
我放緩步子,欲將這槐花的林子小心地傾聽。蜜蜂飛舞,蟲鳴唧唧,好一派晚春溫暖祥和的時光。此刻,我多想化作一尾蜜蜂,或是某一只飛翔的蟲子,在這個不期然的黃昏,和這些細小卻不知辛苦的生命一起赴一場槐林與槐花的盛宴,與花香為伴,和春陽交杯,讓落在地面的一粒粒陽光做了專門為我赴宴而設(shè)的華美燈光。
一樹槐花開,十里香如海。我在這個槐香彌漫的黃昏想起了許多與槐花有關(guān)的詩句。我一直不能知道歷史的煙塵中發(fā)生過多少與槐花有關(guān)的往事——如果說唐朝詩人張籍送別蕭遠的“街北槐花傍馬垂”,白居易獨立黃昏時的“滿地槐花滿樹蟬”是一番糾結(jié)縈回揮之不去的心緒,那么納蘭容若筆下的“西風惡、夕陽吹角”的槐花落盡,則是寫盡了西風里繁華盡落的惆悵了。晚陽西墜,暮色開始四合。槐林深處搖出了一柱裊裊的淡煙。在這寂寥的林子里,該是棲息了怎樣的一枚孤獨的人間煙火?在槐林深處這般的黃昏里,會不會安頓了一副溫暖的灶臺,將裹滿槐花香氣的炊煙一次次詩意地升起?小的時候,母親為我煎過的槐花雞蛋的味道又會不會在這不期撞見的槐林里與我邂逅?——那年月,在母親的手里,一小盆經(jīng)開水焯過的鮮槐花拌上一兩個紅殼的雞蛋汁,經(jīng)柴火上的來回翻煎后,該是兒時多么可口的美味!
我想起來時遇上的那一對老人。既然迷路在這一片樹林里,不若干脆把眼前的輕暮淡忘,信步將這一蓬煙火升起的角落探尋。要是運氣好,也許今晚,就會吃上一頓用這滿眼槐花做成的美味。
我遇上了黃昏時分初見的兩位老人,在那間升起了炊煙的鐵皮活動房子的邊上。房子面對槐林,屋后蓬勃著一大片呼嘯的野草,門前陳放著數(shù)十籠木制的箱子,無數(shù)只蜜蜂正飛進飛出,舞動起低矮的天空。
一張桌子,兩張矮凳,一張鋪著草席的板床。墻上掛了一把剝落了老漆的二胡。一盆槐花雞蛋,一把干魚,一小碟油光锃亮的花生米,酒是最便宜的散裝貨,兩個搪瓷缸倒上,我和老人一人一杯抿了起來:老人是河南人,世代以耕作為生,因為小兒子在山下的電廠開車,三年前,老夫妻兩在家閑得無聊,一合計干脆一道搬來這里,在離這不遠的地方找了個看守水庫的差事。河南人口多,密度大,生活資源有限,子女都遠走了之后,出來換一種生活反而輕松。閑來采采山菜,釣釣小魚,聽聽曲兒拽拽二胡,周末和兒子一道逛逛小城購點大米油鹽,光陰度得也算飛快。河南大媽——那位剛過六十歲生日的老人坐在床沿,在我和老人拉呱的間隙用外鄉(xiāng)話向我展示手中的那把粗大的玉鐲,一臉都是快樂。
酒畢,老人從墻上取下那把老了的二胡,蛇皮,馬尾,松香,春江花月夜。我漸入沉醉,老人亦婉然。良久,他推了我一根煙,我點燃后,嗆得淚水流了一臉。
說實話,那頓飯很不好吃,味道也怪。許是河南人口味不同,做菜方式也大異于本地,尤其是那盆槐花雞蛋色香味均無法茍同,幾乎完全沒有了兒時的味道。酒是我們這里最便宜的品種,卻還算上口。然而山中槐林,蜜蜂成群,一對來自河南的外鄉(xiāng)人無根地堅守住了一柱筆直的炊煙,度過了許多山中不知年的歲月!@也許是我一生中遇見的最樸素的人間煙火,簡單而不枯燥,清貧卻寫滿了幸福的溫暖。
是夜,老人送我下山。分手時我丟下一把零錢,老人死活不要。老人告訴我,來年的春天,我一定還要來陪他喝上一盅,到時候,他要送我一瓶上等的槐花蜜。
是的,來年。在那個槐花盛開的時節(jié),我要買上一把上好的二胡,龍韻牌的,選一個晚陽夕照的黃昏去赴那一場槐花飄香的約定,用它來換取一整瓶滿是芬芳的槐花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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