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如夢江南（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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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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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fā)表于 2012-8-13 22:09:43 | 只看該作者回帖獎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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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江南（三章）

油菜花海

過了安慶長江大橋，車便駛?cè)肓藦V袤的江南大地。

正是四月初春的早晨，江南大地上早已是一片仲春的景象。碧澄如洗的天空里不時舞動著黑色的鳥群，一兩只高天間逡巡的鷹鷲把影子淺淺地投向地面。滿野滿地都是淡綠與艷黃的色彩從身旁無邊無際地鋪展開去，一直地鋪到了天邊。那些溢滿春水的河流和池塘像一面面明亮的鏡子，又像是閃爍著的春天的眼睛。江南，像是一位極具魔力的畫師充溢著爆發(fā)的力量，飽蘸著油彩一撒手間揮就的一幅濃墨重彩的畫圖。

我坐在疾馳的車內(nèi)，伸手將車窗推開了一道縫隙。一陣強(qiáng)勁的風(fēng)吹來，我禁不住貪婪地吸了幾口車外的空氣：我想把春天的氣息深深吸入到肺腑中，好滌蕩去體內(nèi)積藏已久的陰霾和塵埃。眼前閃過飛速的春天：那些艷黃的、碧綠的、明鏡似的色彩洶涌著撲面而來，又逶迤著閃電般退去，令我有了許多目不暇接的失望與匆忙。

幽禁在鋼筋水泥的壁壘里久了，這樣來自于田野和天空、極具沖擊力的江南風(fēng)光我記不清楚已經(jīng)久違了多少個日子。以至于當(dāng)它們以一種宏大的氣勢猝不及防地闖進(jìn)我的眼睛的時候，我忽然有了一股想要流淚的沖動。鄰座的朋友正默默沉在旁邊沒有言語，我想他的內(nèi)心里也一定涌動著一些關(guān)于春天的詞句吧，要不，他又怎會不時地把頭手伸出窗外，發(fā)出一聲聲低沉而淺淺的歡呼？

不知是真實抑或僅僅只是感覺，車一過東至，兩旁的白楊樹和田疇便一齊向著路面擠來，平展的柏油路面忽然顯得有些狹窄。道路在無數(shù)縱橫的阡陌間延伸，車窗外一陣陣閃過高高低低無垠鋪開的油菜花。一些速生的楊、稀疏的農(nóng)舍、斷續(xù)的水灣穿插其間，把這些耀眼濃烈的金黃切割成一塊塊巨大的氈毯，規(guī)整地、張揚地向著天際鋪開。

啊，這一望無垠的金黃的油菜花！我不能承受這突然而來的驚喜，和朋友一道發(fā)出了一聲急促的歡呼。

車在前進(jìn)，油菜花也越來越密，無數(shù)的一眼望不到邊的金黃以一種肆意的、夸張的、猛烈的速度一徑地直撞向雙眼。沁涼的空氣中夾雜著油菜花濃郁的芬芳撲面而至，讓我的面頰緊緊貼上了春天的氣息。一只驚慌中忽然迷失了方向的蜜蜂筆直地砸向了我的額頭，令我忽然有一種被擊中了心房的眩暈。“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凈盡菜花開；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保碎g四月，我在江南的大地上出行，在一大片一大片不約而至的油菜花海里，我干脆閉上眼睛，讓思緒在這無垠的金黃里隨風(fēng)飛翔。

哦，這金黃的油菜花！我在你闊大無邊的海里，忽然記不起兒時的模樣！

秋浦彎彎

車在高聳的山體間移動，那些山如恢宏劃一的壁壘向著我們一齊捧出綠色的心懷，來不及分辨、來不及閱讀地?fù)涿娑鴣怼?br />
沿著幽深的山路，東至，石臺，橫渡，怪潭，祁門，牯牛降……一路上全是養(yǎng)眼的綠。在這層層疊疊肆意張揚的綠里，在深深淺淺搖曳的樹梢，在壁立突兀的拐彎和山腰，白墻黛瓦、深黑的馬頭墻隨處可見。

車在秋浦河的南岸疾馳，一路是蜿蜒的、時隱時現(xiàn)的河水。岸，灘和河流的深處，一河都是綠色的楊和虬曲的柳。我所遇見的迢遠(yuǎn)的秋浦河，因了人類爭占的足跡和資源侵奪，流越了千年的河水已不再清澈，正午的陽光里，那些草木、青山、河石在仲春的倒影里無言低眉，恍惚地吟著長長短短凌亂的詩句，捧出來一掬掬斑駁的色彩。幾臺淘沙機(jī)正在消瘦的河床里伸著臂膀，發(fā)出陣陣的轟鳴。

這就是秋浦歸帆的所在么？這就是李白當(dāng)年醉不思?xì)w的河流，就是當(dāng)年的詩仙順?biāo)鞫^、寫下“白發(fā)三千丈，緣愁似個長？不知明鏡里，何處得秋霜”的那一灣碧水？剛剛過去的“三月三”池州詩會余音還在蕩漾，那綿延的河柳、生姿的楊樹揚起的柳絮飛花還在秋浦河上低低地飛舞，而我卻終逃脫不了一河的牽絆，將一顆夢魂在這樣的河流和春水邊久久流浪徘徊，直至生出如許經(jīng)年的滄桑和寂寞。

我來的不是時候，甚至抑或?qū)δ闶且环N驚擾。我多想如此想象：秋浦！若是一千三百年前我來到你的身畔，會不會邂逅詩人孤獨的身影？在這泛著輕舟的河流，獨立舟頭舉杯與明月相邀，又該是一番怎樣的曾經(jīng)？倘是夜晚，這樣的秋浦應(yīng)該又是另外一番別致的寧靜吧。其實，我更傾向于夜晚里鋪滿了月光的河流：安靜且無語，有著冷艷的光澤和質(zhì)地——人聲本來就是多余的，而我如今的到來，又是不是一種不能找回的憾恨和悵然？寧愿有一種愛遠(yuǎn)遠(yuǎn)地不能真切，恰如我與秋浦的邂逅；寧愿有一種喜歡猶如柏拉圖的苦戀，恰如這擦肩而過卻給了我經(jīng)久不能消停的想望與思念的河流。

秋浦彎彎，仿佛穿越了千年萬年的時光。車在岸上行走，我在車上看不斷隱退的風(fēng)景：碧綠的山，蜿蜒的路，靜立的楊，各色的花，時緩時急的水……我端著相機(jī)，以視頻短片的方式將這些一一記錄，直到不知何時，車行的方向漸漸擋住了鏡頭的光影。山路很是崎嶇，車子不住地顛簸，我已經(jīng)顧不上了，只是對著這相見恨晚的秋浦和兩岸的青山一次次按下快門。直到灰頭土臉回到座位上的時候，我們的車已經(jīng)進(jìn)入了綿延的群山之中。

可是，我的思緒還在秋浦之上。秋浦！我是你一千年后來到這里的一縷精魂，順著你蒼老的脈絡(luò)一次次建將你閱讀。而我若在一千三百年前來到這里，你，又會對我袒露出怎樣的心扉？

淡藍(lán)色的眼睛

溯河而上，不知過了多久，眼前已經(jīng)是高大綿延的山體。

秋浦河已隱入了山中，若有若無了：有時是淺灘，有時只是亂石，有時是幽深的一泓，有時卻又是清澈的一潭。林在河中，河在林里，零零落落的鳥聲飄在山谷之間。我疑心這河流是不是已經(jīng)完全消失的時候，卻又從那些紛亂的、棱角分明的石隙之間漾出來滴滴零碎的水聲。濕地之上，矮樹參差；荒草葳蕤，樹蔭蔽日。在這樣的林與石之間，一些不知名的花兒正搖曳著身姿對著淺水梳妝。陽光照在它們的臉上，一大片炫目的溫暖。

路隱在山中，依著山體白折千回。你根本不知道路在哪里，看不見前方又是怎樣的景象：像是要一頭撞在了山石，卻又眼前剎那間豁然展開。路邊的風(fēng)景在急促地后退，整個的山路上仿佛只有我們這一輛車在前進(jìn)。許是江南人心地善良，沿路的生態(tài)環(huán)境和植被被保護(hù)得極好，我不時看到這樣的場面：一只野兔，或是一只野羊從林間嘩啦一下跳到路面，然后急急地沒入坡下的草叢之中。在這面深邃的風(fēng)景里，不時有農(nóng)舍的白壁或是飛檐閃爍其中，恍如不被驚擾的桃花源仙境。同行的人告訴我，那多半是就地經(jīng)營的星級農(nóng)家樂，可以為游人提供最為地道的皖南山珍、野菜、竹筍等一系列特色飲食服務(wù)。

一些艷紅的、潔白的、靜紫的、淡藍(lán)色的花兒開在山腰，開在路旁，悄然點綴著視野。抬頭望去，群山之上，無數(shù)簾澎湃的綠色從山巔傾瀉而下，墜成一幕幕肆意奔涌的綠。在這恢宏而闊大的綠里，許多花兒正熱烈而奔涌地開放，一座座綠色的山體被這些花鑲嵌點染其中，仿佛是一位巧奪天工的巨匠織就的一幅無與倫比的碩大屏風(fēng)。

是啊，春天到了花兒就會一樣地開！哪怕無人問津，哪怕絆不住路人的一個眼神。在深山，在崖畔，在無數(shù)靜默的山石之上，它們或艷紅或靜紫，或潔白或淡藍(lán)，在屬于自己的季節(jié)里芬芳地展妍歌唱。我驚喜地發(fā)現(xiàn)，在這無數(shù)簇盛開的山花里竟有一串的長長的紫藤花點綴其間，那些花朵在碧綠的山間現(xiàn)出一片溫暖的淡藍(lán)，一如盛開在這無垠綠屏上的許多淡藍(lán)色的眼睛。

我極想喊住司機(jī)，好下車采下一朵花兒置于我的窗前，卻最終還是放棄了——我不忍如此自私地將它們占據(jù)和擁有，且讓它們在江南這一片崇山峻嶺間自信而濃烈地生息吧，而我，只鐘情于再多看一眼那串串淡藍(lán)色的紫藤花！

哦，我的紫藤花，我深深顧念的淡藍(lán)色的眼睛！

山風(fēng)陣陣地吹著。這時，沉寂了許久的手機(jī)鈴聲忽然響起，輕揚的薩克斯聲彌漫耳鼓。朋友的信息以一種極盡柔軟的方式，悄悄為我的雙眸凝上了一層淡淡的水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