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的詞牌有一千多個,一千多個格式,一千多個韻律規(guī)矩,在我看來實在太繁復(fù)了。按譜填詞,難免會為了協(xié)音律而牽強了文字的本意,既能和了音又能使詞義貫通,形與神俱、恰似渾然天成,這樣的詞是精品,而填詞者必然是“學(xué)際天人”
宋詞的詞牌有一千多個,一千多個格式,一千多個韻律規(guī)矩,在我看來實在太繁復(fù)了。按譜填詞,難免會為了協(xié)音律而牽強了文字的本意,既能和了音又能使詞義貫通,形與神俱、恰似渾然天成,這樣的詞是精品,而填詞者必然是“學(xué)際天人”非凡夫俗子可為之。李易安《詞論》中說蘇子瞻“句讀不茸”,愚以為,恰是子瞻的不協(xié)音律才給“詞”賦予了“詩”之魂,使“小歌詞”脫去束縛,進入了天馬行空自由自在的廣闊天地。所以我讀古詩詞也好、學(xué)寫也罷,從未仔細研習(xí)過格律,什么“平仄”“句、豆、韻”基本不懂,只知道詩詞應(yīng)該有音樂之美就夠了,對自己“學(xué)而不精”“不求甚解”的壞毛病也從未想改正。
我對《行香子》這個詞牌十分感興趣,雖然用這個詞牌填詞的人并不多,而且也沒出什么名篇。沒有名的未必不好,真正美麗的花朵都默默無聞開在山野爛漫處。試從“形”與“神”兩個方面說說《行香子》罷。
(一)“形”
《行香子》為平韻雙調(diào),共六十六字,字數(shù)上介于小令和中調(diào)之間。
特點一:句短而韻多;旧嫌扇浴⑺难詷(gòu)成一句,或第三句為七言,但也采用“上三下四”的句法,如晁補之“前歲載桃”一詞中“更黃鸝、久住相知”“任功名生事俱非”中間可豆、可不豆。全詞多數(shù)用八個平韻,易安“天與秋光”東坡“一葉輕舟”等為十個平韻。句短韻多,使詞讀起來抑揚頓挫,有婉轉(zhuǎn)繞梁之感。
特點二:尾句三言排比。上下片尾句各由一個“去”聲的領(lǐng)字,領(lǐng)出三個三言排比句。如晁詞:“對林中侶,閑中我,醉中誰!薄暗仆,月同坐,影同歸!碧K詞:“過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但遠山長,云山亂,曉山青!币装苍~:“漸一番風(fēng),一番雨,一番涼!薄奥?wù)杪晸v,蛩聲細,漏聲長!保齻三言句不但排比而且對仗,在以往的對仗中一般是忌用同字的,而《行香子》恰恰上下片各用了三個同樣的字,不夠工整卻是別出一格。這種句法給全詞增強了氣勢,使詞更富節(jié)奏感,達到一詠三嘆的效果。
(二)“神”
這里的“神”是針對詞牌的內(nèi)容而言。詞牌本身是一種格式,固定出下面全詞的字數(shù)和格律要求,一般與詞所吟詠的內(nèi)容無關(guān)。詞牌后面可以附加題目,比如蘇東坡的《行香子.過七里瀨》“過七里瀨”就是詞的題目,但大部分詞是沒有題目的,有點像唐律詩絕句里的《無題》,大概是詩詞本身已經(jīng)夠精練了,再給它起一個更加概括的名字實在不太容易。所以,大部分宋詞只用相同的詞牌,沒有題目。
詞牌本身都有來歷,有的是古樂曲的名稱,比如《菩薩蠻》,《西江月》、《蝶戀花》等;有的是從唐詩中截取出來的,《憶秦娥》截取自“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憶江南》截取自白居易“能不憶江南”;有的最初是詞的題目如《浪淘沙》詠的是浪淘沙,《更漏子》詠的是夜,傳承下來《浪淘沙》作為詞牌可以不再詠浪,《更漏子》也可以與夜無關(guān)。至于《行香子》的來歷,我無從查找,只知道“行香”的本意是出家人行道燒香的意思,這樣很自然的就把《行香子》與佛禪聯(lián)系在一起。
再看晁補之的“前歲載桃”,蘇東坡的“一葉舟輕”“清夜無塵”等詞,都有出世脫俗的意境,深深的禪意自在其中,可謂文題相符。而李易安“天與秋光”只是一味的說愁,說感傷,與“行香”并無關(guān)聯(lián),詞雖工整,但意境卻差了一層。
再細致讀,晁補之的“前歲載桃”,蘇東坡的“清夜無塵”,都是比較露骨的消極避世思想主導(dǎo),有點“白”。而東坡的“一葉輕舟”卻在大量景色描寫中隱含著慨嘆深意,大有修禪者從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到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再到見山又是山、見水又是水,這三道修行境界之意。所以,我本人最喜歡《行香子.過七里瀨》這一首,內(nèi)容與文題相符,意境深遠,這是詞的“神”,其結(jié)構(gòu)嚴謹巧妙,音節(jié)婉轉(zhuǎn),這是詞的“形”,形神兼具方是詩詞佳品。
后附:
《行香子》宋.蘇軾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
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雖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陶、樂盡天真。
幾時歸去,作個閑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云。
《行香子·過七里瀨》宋.蘇軾
一葉舟輕,雙槳鴻驚。水天清,影湛波平。
魚翻藻鑒,鷺點煙汀。過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重重似畫,曲曲如屏。算當年,虛老嚴陵。
君臣一夢,今古虛名。但遠山長,云山亂,曉山青。
《行香子》宋.晁補之
前歲栽桃,今歲成蹊。更黃鸝、久住相知。
微行清露,細履斜暉。對林中侶,閑中我,醉中誰。
何妨到老,常閑常醉,任功名、生事俱非。
衰顏難強,拙語多遲。但酒同行,月同坐,影同歸。
《行香子》 【宋】李清照
天與秋光,轉(zhuǎn)轉(zhuǎn)情傷。探金英、知近重陽。
薄衣初試,綠蟻新嘗。漸一番風(fēng),一番雨,一番涼。
黃昏院落,凄凄惶惶。酒醒時、往事愁腸。
那堪永夜,明月空床。聞?wù)杪晸v,蛩聲細,漏聲長。
非凡夫俗子可為之。李易安《詞論》中說蘇子瞻“句讀不茸”,愚以為,恰是子瞻的不協(xié)音律才給“詞”賦予了“詩”之魂,使“小歌詞”脫去束縛,進入了天馬行空自由自在的廣闊天地。所以我讀古詩詞也好、學(xué)寫也罷,從未仔細研習(xí)過格律,什么“平仄”“句、豆、韻”基本不懂,只知道詩詞應(yīng)該有音樂之美就夠了,對自己“學(xué)而不精”“不求甚解”的壞毛病也從未想改正。
對《行香子》這個詞牌很喜歡,雖然用這個詞牌填詞的人并不多,而且也沒出什么名篇。沒有名的未必不好,真正美麗的花朵都默默無聞開在山野爛漫處。試從“形”與“神”兩個方面說說《行香子》罷。
(一)“形”
《行香子》為平韻雙調(diào),共六十六字,字數(shù)上介于小令和中調(diào)之間。
特點一:句短而韻多。基本上由三言、四言構(gòu)成一句,或第三句為七言,但也采用“上三下四”的句法,如晁補之“前歲載桃”一詞中“更黃鸝、久住相知”“任功名生事俱非”中間可豆、可不豆。全詞多數(shù)用八個平韻,易安“天與秋光”東坡“一葉輕舟”等為十個平韻。句短韻多,使詞讀起來抑揚頓挫,有婉轉(zhuǎn)繞梁之感。
特點二:尾句三言排比。上下片尾句各由一個“去”聲的領(lǐng)字,領(lǐng)出三個三言排比句。如晁詞:“對林中侶,閑中我,醉中誰!薄暗仆校峦,影同歸!碧K詞:“過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薄暗h山長,云山亂,曉山青!币装苍~:“漸一番風(fēng),一番雨,一番涼!薄奥?wù)杪晸v,蛩聲細,漏聲長。”,三個三言句不但排比而且對仗,在以往的對仗中一般是忌用同字的,而《行香子》恰恰上下片各用了三個同樣的字,不夠工整卻是別出一格。這種句法給全詞增強了氣勢,使詞更富節(jié)奏感,達到一詠三嘆的效果。
(二)“神”
這里的“神”是針對詞牌的內(nèi)容而言。詞牌本身是一種格式,固定出下面全詞的字數(shù)和格律要求,一般與詞所吟詠的內(nèi)容無關(guān)。詞牌后面可以附加題目,比如蘇東坡的《行香子.過七里瀨》“過七里瀨”就是詞的題目,但大部分詞是沒有題目的,有點像唐律詩絕句里的《無題》,大概是詩詞本身已經(jīng)夠精練了,再給它起一個更加概括的名字實在不太容易。所以,大部分宋詞只用相同的詞牌,沒有題目。
詞牌本身都有來歷,有的是古樂曲的名稱,比如《菩薩蠻》,《西江月》、《蝶戀花》等;有的是從唐詩中截取出來的,《憶秦娥》截取自“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 ,《憶江南》截取自白居易“能不憶江南”;有的最初是詞的題目如《浪淘沙》詠的是浪淘沙,《更漏子》詠的是夜,傳承下來《浪淘沙》作為詞牌可以不再詠浪,《更漏子》也可以與夜無關(guān)。至于《行香子》的來歷,我無從查找,只知道“行香”的本意是出家人行道燒香的意思,這樣很自然的就把《行香子》與佛禪聯(lián)系在一起。
再看晁補之的“前歲載桃”,蘇東坡的“一葉舟輕”“清夜無塵”等詞,都有出世脫俗的意境,深深的禪意自在其中,可謂文題相符。而李易安“天與秋光”只是一味的說愁,說感傷,與“行香”并無關(guān)聯(lián),詞雖工整,但意境卻差了一層。
再細致讀,晁補之的“前歲載桃”,蘇東坡的“清夜無塵”,都是比較露骨的消極避世思想主導(dǎo),有點“白”。而東坡的“一葉輕舟”卻在大量景色描寫中隱含著慨嘆深意,大有修禪者從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到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再到見山又是山、見水又是水,這三道修行境界之意。所以,我本人最喜歡《行香子.過七里瀨》這一首,內(nèi)容與文題相符,意境深遠,這是詞的“神”,其結(jié)構(gòu)嚴謹巧妙,音節(jié)婉轉(zhuǎn),這是詞的“形”,形神兼具方是詩詞佳品。
后附:
《行香子》宋.蘇軾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
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雖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陶、樂盡天真。
幾時歸去,作個閑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云。
《行香子·過七里瀨》宋.蘇軾
一葉舟輕,雙槳鴻驚。水天清,影湛波平。
魚翻藻鑒,鷺點煙汀。過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
重重似畫,曲曲如屏。算當年,虛老嚴陵。
君臣一夢,今古虛名。但遠山長,云山亂,曉山青。
《行香子》宋.晁補之
前歲栽桃,今歲成蹊。更黃鸝、久住相知。
微行清露,細履斜暉。對林中侶,閑中我,醉中誰。
何妨到老,常閑常醉,任功名、生事俱非。
衰顏難強,拙語多遲。但酒同行,月同坐,影同歸。
《行香子》 【宋】李清照
天與秋光,轉(zhuǎn)轉(zhuǎn)情傷。探金英、知近重陽。
薄衣初試,綠蟻新嘗。漸一番風(fēng),一番雨,一番涼。
黃昏院落,凄凄惶惶。酒醒時、往事愁腸。
那堪永夜,明月空床。聞?wù)杪晸v,蛩聲細,漏聲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