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山上,我披著晚霞
西山,沉醉在五月釀制的芳菲里。我倚著山頂小亭,眺望黃昏中的小城。
潑辣了一天的太陽,開始溫柔,收回了大把剌眼的鋼針。晚霞之下,西山像只幸福的面包,被烤得一派金黃。
山下,一幢又一幢樓房攀比著從地上冒出來,像一群瘋長的孩童,爭高,比勢。
小城如日漸時髦的新潮少婦,聳起高高的發(fā)髻,擺動簇新的霓裳,向四周的鄉(xiāng)野甩出驕傲的眼風(fēng),賣弄自己的華貴與風(fēng)騷。
偏有幾條老街不買帳。她們?nèi)缤f重安詳?shù)睦蠇D,漠視眼前的浮華,戴著清一色的舊式灰頭巾,扎著白色老圍裙,固守著自己的古樸和寧靜。
老街是從發(fā)黃的縣志里走出來的文字,一撇一捺,都帶著先祖的地氣與文脈,收藏著“冠蓋滿京華”的榮耀,彰顯著“文章甲天下”的風(fēng)流,流淌著“謙恭禮讓”的惠風(fēng)......
老街默默訴說著自己的典雅。是的,典雅,只有典雅,才是人世間攝人魂魄的表情。
龍眠河自群山間湯湯而來,將小城一勾一勒,束于腰間。小城就在這山環(huán)水抱之中,浮于煙火之上。
西環(huán)路上那座跨河大橋,將背部弓起模仿彩虹,仿佛只要一場云雨,它就能掛上天際。
山下寺廟飄來莊嚴(yán)的梵樂,聽著聽著,便分不清是投子的晚鐘,還是文廟的鐸鈴了。
夕陽握著小城的全部秘密。它將滄海桑田盡收眼底,感嘆著,從西山肩頭滑到河邊,消失在河灘那片蘆葦里。
二、在河邊,我牽著月光
下山,我沿著寬寬窄窄的龍眠河堤,順流而行。
夜的烏紗,悄無聲息地鋪撒開來。
薄薄的月色里,我牽著自己的影子。
河風(fēng)柔柔拂來,一臉輕涼,滿袖暗香。河水悄悄貼近堤岸,撮起嘴唇,一下一下親著河灘,熱情而頑皮。
一些生靈眠去,一些生靈醒來。蟋蟀彈琴,青蛙擂鼓,夜的精靈們合奏起歡快的小夜曲。我仿佛回到故鄉(xiāng)的河邊,聽見有人呼喚我的小名,我凝神屏息,用腳步聲,輕輕地,一遍一遍地應(yīng)答......
河堤漸漸寬坦,燈光漸漸明亮。霓虹閃爍的東作門巍然眼前。
月光與燈光,寧靜與喧嘩,在這里正式交接。
龍眠河水被古老而多情的紫來橋挽住腳步,溫柔地汪成一段湖泊。兩岸樓宇,四面燈火,爭相照水媲美。水面如同潑進(jìn)各色顏料,漾起五彩斑斕。
新修的堤岸及岸下棧道上,散步的人流如織。一群女子在濱河廣場跳起健美舞,妙曼的舞姿令路人駐足......小城的人們籍著柔柔的河風(fēng),抖落一天的辛勞。
不遠(yuǎn)處的廊橋傳來動人心魄的的黃梅戲唱腔,裊裊清音飄入夜空,被月亮悄悄錄成光盤,在小城的街巷里反復(fù)播放。
三、在杯里,我飲著火焰
沿龍眠大道信馬由韁,商城廣場夜宵攤的香氣飄過來,月亮和我同時被拽住腳步。
一字排開的桌椅間,鍋與鏟吵嘴,杯與杯打架,笑語喧嘩。辛勞一天的人們,以豪放的方式,與快樂干杯,為生活加油。
香氣一鉆進(jìn)我的鼻子,味蕾就蘇醒了。香氣與味蕾里應(yīng)外合,一起將我劫持。
一盤炒菜,一瓶啤酒。我用發(fā)燙的嗓子,品味清涼。稀疏的牙齒激動起來,抖擻精神,與肉絲藕絲辣椒絲熱烈切磋。
一位年齡與我相仿、拎著蛇皮袋的老者踽踽而來,一心一意揀拾丟棄的酒瓶飲料瓶。
我倒干瓶中啤酒,將空瓶遞給他。他沒有言語,報以淡淡的微笑。那眼神告訴我,他的故事肯定能寫一部長篇。
目送他蹣跚的背影,我的心一陣悸動。月亮也慌亂了,像天上一顆未釘穩(wěn)的紐扣,咚地掉進(jìn)我的杯里。
杯中的月亮顫抖著,驚起一池火焰;鹧嫜刂谂郎蟻恚戳宋业暮韲。但愿,這火焰游進(jìn)我的心田,灼醒我日漸麻木的靈魂......
輕佻的霓虹終于累了,黯然隱入夜色。惟有大道上的路燈,依然一朵一朵激情綻放,溫暖著我的眼眸。 這些被我讀過的燈火,將通宵不眠,默默陪伴小城,迎接明天的太陽。就像小城的人們,淡定安詳,從不放棄對生活的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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