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aqyzm 于 2013-1-22 09:04 編輯
母親沒有妹妹,小姨是母親撿來的。 母親說是撿的,說撿的也不準確,因為小姨差不多小我母親10歲的樣子,和母親是隔壁村子,1958年左右小姨父母雙亡,準備去江西或湖北的一個叫“州上”地方,去安慶的時候就找到我家小姨找我們家是想買去“州上”的船票,那時候交通不像現(xiàn)在,船票很難買。其時家里還沒有我,小姨哭得像淚人一樣,說了自己的來龍去脈,母親的同情心就出來了,覺得一個不到17歲的小姑娘,去那么個陌生的地方,無依無靠的,只是聽說比家鄉(xiāng)好點,就是有口吃的。母親也陪著哭。 母親等父親回來,就跟父親說,這丫頭可憐巴巴的,又沒有父母,哪里不活人那,你看就留下來可好。父親顧忌家庭負擔能不能承受,那時三姐還沒有出世家里負擔確實不小,母親說,你我都上班,家里二個孩子也要個人,等這丫頭大點,看有沒有機會去找個工作,各個工廠都在要人。父親考慮也是實情。就答應了。 因為是母親的家鄉(xiāng)人,年齡又小,父母親真把她當家里人一樣,難免說話有輕有重的時候,寒來暑往,6年過去了,小姨也儼然是我家一成員,也就成了一城里人,這6年里,小姨在母親的一再奔波和父親的幫助下,先是去了一個工廠做臨時工,63年我父親單位擴招,進了父親的單位,同年被送去上海學習,小姨成了真正的城里人了。在上海學習的時候小姨看上了同去的小伙子,回安慶后很快就結(jié)婚了,母親是哭著把小姨嫁出去的。 1963年10月,干部家屬下放,我家被下到東至縣大渡口,后來因母親的一再堅持,說要下就下,但我要回我老家,那里還有我兄弟照顧。據(jù)說,小姨來送了母親。這是小姨最后一次算我們家的成員參加的活動。 1966年底,父親非常狼狽的回到老家,那時候我們家還借住在別人家里,父親是從安慶走回家的,我家在農(nóng)村的第一次建房就是那年,三間草房,我們不知道的是,外面在搞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父親是被奪權(quán)靠邊站才回家的,房子建好了,父親才在斷斷續(xù)續(xù)的描述外面世界的時候,說出了一件驚人的事情,父親被奪權(quán)的始作俑者是與小姨有直接的關(guān)系,因為貼父親第一張大字報的就是小姨。小姨在大字報里繪聲繪色的描述了她在我們家的幾年的辛酸生活,說我們家不把她當人看,起得早睡都晚,辛辛苦苦幫我們家?guī)Ш⒆,是我們家剝削她,我父親成了翻身忘本的典型,隨后我父親的整個辦公樓都貼上了他的大字報。小姨成了反戈一擊的典型,同年入黨。母親聽說后一言不發(fā),就整理衣服要去安慶,母親發(fā)誓要去撕爛小姨的嘴,在父親的一再勸說下,母親沒有成行。從那以后,我們吃飯不干事的時候,母親奇怪的不罵我們懶鬼而改口罵我們是白眼狼了,母親應該不是罵我們。 我知道的是,小姨自1960年后沒有回過桐城老家。小姨是70年左右調(diào)到安慶一個紡織單位的,據(jù)說是做工會一個干部。 1979年分田到戶后,我們家因落實政策離開桐城回安慶生活,小姨夫來我家,表達的意思是想兩家人在一起吃個飯,慶祝一下我們回城,我們一家都去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小姨,小姨有點生生的,很怕我母親的樣子,吃飯的時候也沒有什么話,端碗都躲著我母親走,倒是小姨夫忙前忙后的。那天我應該是叫了小姨的。送我們出門的時候,只聽見小姨嚶嚶低語了一聲:我娘家也有人了。 此后兩家人一直沒有來往,小姨夫是個憨厚的人,也在我父親的單位工作,還擔任了工會干部,我見過很多次小姨夫開口想跟我父母親說文化大革命的事的時候,父母親都制止了他。小姨在文革中的舉動母親后來也得知一點,小姨也是被造反派逼的,如果小姨不那樣做就面臨被游斗,那時小姨的孩子才二歲。我聽母親說過,逼你,逼你你就害人是吧!你還不是想往上爬!
小姨在文革后因三種人身份沒有繼續(xù)留在工作崗位,賦閑在家,接著小姨夫被診斷為中期喉癌,母親很難過,嘆了一口氣說,這丫頭的命怎么這么苦。母親囑咐三姐去看過一次小姨。我的印象里小姨沒有來過我們家。 1997年,我在安慶的西門一號碼頭附近見到小姨,可能是因為母親的緣故,我喊了小姨,小姨也老了,小姨問媽媽怎么樣,我說媽媽二年前已經(jīng)走了,小姨愣了一會,臉頓時紅了起來,眼淚奪眶而出,我伸手幫小姨擦了眼淚,因為這眼淚是為我母親流的,我感覺小姨是用了平生的力氣抓著我的手,身體和面部表情扭曲,欲言又止,痛不欲生。這是我唯一的一次親近小姨。我難以洞察小姨的內(nèi)心,但我知道小姨是后悔的,這一生她可能最怕見的人就是我母親,但母親的突然離去,她又無法釋懷。只哽咽著說了一句:媽媽一生苦做人。也像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母親走后,我們兄弟姐妹相約,不去看小姨,也是為實現(xiàn)母親無言的承諾。 母親也許早已原諒了小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