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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縣城里,小街一隅,一個不起眼的小酒店。
一張油膩的桌子邊,坐著一個百無聊奈的年輕人,望著冷清的街道發(fā)呆。
這個人就是我,酒店的幫廚學(xué)徒。老板回鄉(xiāng)下過年了,吩咐我看店。盡管我一百個不情愿,但一個可憐的徒弟,屁都不敢放。
今天沒有客人,因為是大年三十。在這個闔家團(tuán)圓的時候,誰會光顧這個破酒店呢?
除非是個酒鬼,而且是個無家可歸的酒鬼。
跛子老李就是這樣一個酒鬼,所以他一拐一拐地來了。
其實老李并不常來,記得上回來是八月節(jié)。只要他一露臉,必定是逢年過節(jié)了。
聽飯店老板說,老李原是鄉(xiāng)下瓦匠,幾年前不慎從墻頭摔下來,殘了一條腿。后來到城里揀破爛為生,就租住在不遠(yuǎn)處的小巷里。
此刻,老李春風(fēng)滿面,麻利地從衣袋里掏出一疊零鈔,拍在桌上,得意地笑道:“我就算定有人看店,果不其然!小兄弟!今天我作東,我們好好喝一場,過個快活年!”
“什么話!大過年的,哪個要你破費!”真是一個端鍋補,一個要補鍋。我樂得從凳子上蹦起來,嘴咧到了耳朵根。
小屋內(nèi)頓時春暖花開。
老李今天格外精神。黑褐瘦削的臉上,胡子刮得精光,兩眼透沏明亮。掛在嘴角的微笑,親切而溫暖,有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當(dāng)他撒出的的眼光罩住我的時候,我的棉襖就穿不住了。
我哼著小曲,翻箱倒柜地找菜,然后手忙腳亂地下廚。老李早已找出酒杯,擺好碗筷。
雖然菜少味差,但卻情濃人歡。老李急不可耐地喊一聲“開喝!”一仰脖子,一杯酒就下了肚。不過我得甘拜下風(fēng),他一杯,我只能一口。
今天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不怕老李酒量大,就怕老李喝爬下。店里的糧食酒,擺著幾大桶。少個三、五斤,鬼都不曉得。
老李咂著嘴,神氣地說:一個酒店如果少了他這樣的酒鬼,就不是好酒店。我忙不迭地點頭——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老李是個識趣的人,這也是我喜歡他的原由。他從不問我那些無聊的問題,諸如為什么不上大學(xué)、將來怎么發(fā)展之類的問題。當(dāng)然,我也不問他的事情。
席間,他興致極高地與我探討一些生活中的高科技,比如:怎樣擦桌子既省力又干凈,怎樣倒酒快而不灑......他還即興為我表演了他的絕招——兩手撐桌,以嘴刁杯一口喝干且一滴不灑;捏住一個鼻孔用另一個鼻孔“滋滋”吸酒......直看得我目瞪口呆。
他又趁興突發(fā)奇招,把滿滿一杯酒拋起來,用嘴去接。但這回出了洋相——杯子砸在鼻梁上,掉到地上摔得粉碎,老李的鼻梁也滲出了血珠。
我嚇得草容失色,而他卻無事一般,扯了塊餐巾紙邊擦邊安慰我:“不好意思,丟丑了!”
我忙找來杯子,重新斟上酒。老李這回卻不喝,徑自扯起衣袖在桌上來回一抹,用食指蘸了酒在桌上畫起來。頃刻,山水、樹木、農(nóng)家小屋都躍然桌上,維妙維肖。待我伸長脖子打算細(xì)細(xì)欣賞時,他卻撩起衣袖一下抹去,再次蘸了酒,舞動手指畫了一位美女,柳眉櫻口,長發(fā)披肩,裙裾飄飄作舞蹈狀,漂亮極了。
我贊不絕口:“太妙了!想不到老哥還有這一手!你以前一定......”我意識到什么,及時吞下了后頭的問話。
沉默良久,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好漢不提當(dāng)年勇。如今落得個無家可歸......這就是命!”
我心里一震:無家可歸?這里面隱藏著怎樣的曲折和艱辛?我無法想象,也不敢問,惟有低頭喝酒。
他緩緩起身,倚在斑駁的酒店門邊,凝視著街角屋檐下一盞正在風(fēng)中搖曳的紅燈籠。
“再努把力,攢點錢修修鄉(xiāng)下的兩間破屋,是該回家了!”他喃喃自語道,突然轉(zhuǎn)身攥緊我的手:“小兄弟,好好學(xué)個廚師手藝,成家立業(yè)。別像我!”一股熱流涌遍全身,我感激地點點頭。
夜深了?諝饫飶浡袢挤藕髥苋说牧蚧俏丁@侠钇鹕砀孓o:“謝謝你!小兄弟,我該回去了。唉!平生最恨兩件事—— 一是沒酒喝,二是喝好了頭痛!闭f罷哈哈大笑。
我趕忙起身送他,他回頭用充滿血絲的眼睛瞪著我:“送什么送?一泡尿的路!以為我喝多了?”
我只好站在門口,目送他蹣跚著溶進(jìn)街燈的昏黃里。
一束煙花在夜空中綻放,旋即消逝得無影無蹤。
爆竹聲漸漸稀落,惟有街角屋檐下的那盞燈籠依然執(zhí)著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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