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半讀山人 于 2013-2-16 15:33 編輯
稗 子 弟
小稗子生來就與眾不同,聰明伶俐,二三歲時,出語即驚村中長老。有人說:這個小孩,聰明過人,恐難成人。我父母非常憂戚,故叫他“小稗子”。稗子落地生根,旺盛勃發(fā),以稗子惡其名,冀其順長而壽。 小稗子比我小三歲。夏天,系一個紅兜兒,姍姍而步,跟在母身后,滿屋子亂爬亂跑,這是他給我的最早的記憶。稍大,他和年兄(大哥)特好。夏天早、晚飯大都在外面小桌上吃,他總是先搶一個小凳留給年兄,或沒搶到小凳,則將自己的小凳讓給年兄,其他任何人向他討要,他都不給。至于年兄是怎樣取得他的鐘愛,時至今日,我也無從知曉。幾次回老家,兄弟姐妹在一起談起小時候的事來,其中就有小稗子的這一節(jié),年兄沉默不語,隨后雙眼充滿著悲傷。我們是兄弟,自小在一起玩,他肯定有過跟在我的后面,掏鳥窩、摘桑椹、藏貓迷、過家家、打過仗、吵過架,這些全都記不清了,但記得他虎頭圓腦,濃眉大眼,矮矮胖胖。 一天午后,“知了”們在屋前屋后的樹上不停地叫著,似火的驕陽蒸烤著大地,禾苗焦黃了,池塘大多是底朝天,這是少有的大旱年。我家門口塘露出了二壩,快要干涸了。中飯后,各家的主婦們自發(fā)集中在樹陰下閑談,家長里短、東西南北和神奇鬼怪,詛咒著無雨的老天爺。突然,我母親神色緊張地說:“我家小稗子呢?”大家都說:“剛剛還在這里玩”。但見我母親緊張的神色,覺得勢頭不太好,便立即分頭尋找。我無意地來到塘邊,靠在一棵百年桂花樹上,突然發(fā)現(xiàn)一個東西,大聲喊:“媽媽,水里有一塊老布!贝蠹矣X得不對,其中一人奮不顧身地躍入水中,撈起那塊“老布”,啊,原來就是小稗子。那塊“老布”就是小稗被水撐鼓的肚皮。二壩上留下一個破茶壺嘴,上插接一根竹筷,這是小稗子最愛玩的打水玩具。原來他趁大人談笑之時,獨自一人來到二壩打水玩,不幸栽入水中。被撈起的小稗子放在門前場上,隨及拿來一口鐵鍋扣在地上,將小稗子放在鍋底上,壓出肚中的水,企圖將他從閻羅殿里搶回來?墒切“拮舆是走了。母親哭得死去活來。一家人都非常傷心。最后找來胡大爺,將小稗子裹上稻草,埋在對面土山上、二丫頭的墳邊。唉,姐弟倆,人間未曾謀面,不期相遇于九泉之下,相伴相隨,不再孤獨;蛳惨?或相擁哭乎? 小稗子走了,不辭而別地走了。是帶著“小稗子”的惡名而走的。應(yīng)驗了那句:“幼小精明,難以長大”的讖言。難怪自古小孩名貓、名狗等惡物者,比比皆是,難以數(shù)計,緣故卻在這里。 小稗子死后,天降甘霖,萬物復(fù)蘇,百姓歡騰。鄰村張巫婆對我母親說:你家小稗子本是東海龍王的殿前大將軍,因犯條律,下凡投胎,所以不能長留人間。人間久旱無雨,這正是他建功立德的大好時機,所以不辭而別,赴水而去,化作一場甘霖,潤澤人間。說得我母親悲喜參半。 我在老家時,常隨父親給小稗子墳頭封土。后來有人在墳旁熏燒土雜肥,但其墳冢不損尚存。再后來聽弟妹們說,墳冢已化為壟畝,種上了莊稼了。有一年我回老家做清明,途經(jīng)彼處,見其地油菜茂盛,黃花燦爛,不覺駐足悲傷,二丫頭姐,小稗子弟,人生之短暫,若曇花一現(xiàn),實令人悲傷,但轉(zhuǎn)而為喜,姐弟倆已化為朽壤,肥沃了這片土壤。這燦爛的菜花不就是他們的化身么?今墓冢不存,而魂歸四方。 那塊“老布”,揮不去,刮不掉,始終浮漾在我的腦海里,浮漾在我的汪汪涕泗中。 現(xiàn)在,我不以清酌庶羞,而是以短少的文字,祭奠我的稗子兄弟。 愿弟魂安九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