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三十年的記憶

一滴殘墨

三十年的記憶   

                                                                                                                            桐城二中   朱新敏

      “那一年，他們是一群特殊的學子。1977年，關閉10年之久的大學之門再一次敞開。然而踏入象牙塔的那一刻，他們的心中卻已不僅僅是年少時單純的喜悅和憧憬，命運的跌宕、歷史的風云讓他們的青春在迷茫、苦難與激情中有了一份沉重的質(zhì)感。

       歲月不居，時光如水，當年的77、78屆高考生畢業(yè)已經(jīng)30周年了�！�…

      上述文字是2012年12月6日《中國電視報》“畢業(yè)30年征文”的開頭，由此也引發(fā)了我30余年的回憶。

       1978年，我參加了恢復高考以來的第二次高考。那年我26歲，已是有兩年知青、八年礦工經(jīng)歷的青年了�？僧敃r我的學歷僅是初中，且在初中里只讀了兩年文革就爆發(fā)了，我就輟學在家，算是老三屆初中畢業(yè)生吧。

       1977年恢復高考，其時我在安徽銅陵市銅山礦當工人，春節(jié)回家時才知道12月10日高考已過了。但我也沒有多少想法，我，一個初中沒有讀完的學生，又荒廢了10年時光，拿什么考大學呢？幾個月之后就是78年高考，身為教師的父母其時既時刻擔心我井下工作的安全，內(nèi)心深處還希望我子承父業(yè)，勸我也試試。等到我決定報名時，距報名截止只有三天了，可是我還沒有照片呢；我所在的礦山?jīng)]有照相館，最近的照相館在安慶，要搭車，要過江，洗相要三天，來回折騰時間能否趕上呢？或許是受到恢復高考后關心第一次全國統(tǒng)考考生輿論的影響，照相館的師傅破例給我快照，讓第二天就拿相片，終于趕在截止前報上名了。

       只有三個月就要高考了，除了上小學時讀過一些小說外， 文革時期還在父親的督促下背誦了20多首毛澤東詩詞，我一無所有。當了8年礦工，其中有6年在120米的井下，每天三班倒，下班累得只想睡覺。再說那時整個社會可謂文化沙漠，我所在的銅山礦圖書館只有可憐的幾本允許出版的書，正所謂“金光大道艷陽天，西沙兒女奇志篇”類，早被我翻爛了，實在無聊，我甚至開始抄寫稍微能看的小說，權當練字。一個偶然的場合，我從老鄉(xiāng)那兒看到了一本《紅樓夢》，藏書人還在書上作了一些批注。我如獲至寶，趕緊借來，下班后躲在宿舍里看�？赐旰笠猹q未盡，便開始抄錄書中人物的詩詞，等到還書時，我已經(jīng)能熟練背誦紅樓兒女那余香滿口的詩詞了。當時我只是無聊之舉，殊不知，這可是為我喜愛“紅學”和文學打下了精神的底子啊！可是其他學科知識呢，則是徹底的一窮二白，數(shù)學連一元二次方程也不會解，真是老虎吃天無處下牙��！再說用什么書復習呢，我兩手空空，什么課本也沒有。于是回家向家人求援，鄰家的吳老先生從桐城中學給我弄來一本薄薄的政史名詞術語小冊子，我如獲至寶。我把從街上買來的中國、世界地圖掛在墻上，一有空就盯著地圖看。炎夏夜晚，我悶在宿舍里，把雙腿浸泡在裝滿冷水的桶里，就著昏黃的燈光看書看到深夜。硬是憑著一股韌性，我堅持到了高考。到銅陵市參加高考時，我意氣風發(fā)，一掃往日的疲憊，文科發(fā)揮得非常理想。整個銅山礦連應屆高中生在內(nèi)，只有我一人達線（且超過重點線），但因為年齡過了25周歲，加上數(shù)學實在太差，我最終只能上了銅陵師專。至今我還記得那年高考作文題，按照要求縮寫《人民日報》文章《速度問題是政治問題》。感謝小平同志，讓我們老三屆趕上了高考的最后一班車——正是遲到的高考改變了我人生的走向。

          當時的銅陵師專，各系學生都是來自五湖四海，既有少量的應屆高中生，更有來自農(nóng)村、工廠、部隊的老三屆；既有安徽本地人，也有上海、合肥等地知青。他們中既有靠家人供給，也有帶薪上學的幸運兒。對于參加這久違的高考，也各各不同。有只擺脫繁重的插隊勞動的，有想借機返城回京滬的，也有想鍍金兩年分配回家鄉(xiāng)的，也有想繼續(xù)深造的。入學一年左右，就有輟學返城的。而我格外珍惜這樣的讀書機會，當時圖書館能借到的外國名著，差不多都囫圇吞棗地看了一遍。我喜歡古典文學，自告奮勇地擔任古代文學科代表，又以全系第一名的成績畢業(yè)。

       1980年8月我從銅陵師專畢業(yè)分配到桐城二中，就一直在這所學校任教，一晃已32年了。我出身于一個教師世家，夫婦雙方直系親屬有10多人當教師，父母都是當?shù)仡H有名氣的教師。父親直到退休前，一直是百年名校桐城中學外語教研組長。記得幼年時，每到節(jié)假日，我們家學生來來往往，笑語盈盈�？粗�父母一臉滿足的樣子，我暗暗愛上了教書育人這個行業(yè)。我的血管里流淌著教師的使命感和榮譽感。上個世紀80年代初，教師改行時，我也有機會，可我毫不動心。我不懂理財，不善交際，缺乏長袖善舞的才能。同事們認為我是性情中人，行政不是我的特長，最適合我的是語文教師這個艱辛而光榮的職業(yè)。漫長的專業(yè)成長歷程中，我從中感受著教書育人的樂趣。

        我深深愛著我的學生，真誠地與他們交往。批改學生隨筆、作文時，哪怕很不成功，我也不吝嗇褒揚的話語，圈圈點點，使學生們有成功感。有時興之所至，甚至寫上好幾百字，與他們傾心交談。師生相處的細節(jié)更能潛移默化地影響學生。北風凜冽天寒地凍時，我會以開玩笑的形式提醒那些愛漂亮而穿得單薄的男生保暖；考試揭曉時，我會給那些發(fā)揮不好的同學以真誠的安慰和中肯的建議；上課提問時，我會關注那些怯于開口但有一得之見的學生，給他們以展示自己的機會。我分享著學生的收獲，也分擔著他們的失意；我關注著他們畢業(yè)后的成長，也享受著他們節(jié)假日溫暖的問候。

       2010年，是我們銅陵師專78屆學生畢業(yè)30周年，在老班長發(fā)起下，我們班師生聚會在當年的母校如今的銅陵學院校園里。流年似水，歲月無情，皺紋與霜華改變著青春的容顏，各種距離淡漠了當年的友情。但談起人生遭際，大家仍感慨萬千。30年過去，同學們志趣不同，遭際不同，職業(yè)各別，甚至有人作古了，當教師的已然不多。

       而我仍癡愛著教師職業(yè)，享受著教師獨有的快樂，其間收獲良多。忘不了教研文章第一次刊載在中文核心期刊上的感覺，忘不了雜志社的編輯們一次次打電話約稿的誠摯信任，忘不了學科會議時志同道合的朋友們傾心交談的情景。更難忘前年以來參編《桐城古代散文選》的艱辛歷程。我們冒著嚴寒，在桐城圖書館古籍庫查找資料，抄寫，拍攝；輸入電腦，校對，點逗，注釋，賞析，真可謂“吟安一個字，捻斷數(shù)莖須”，殫精竭慮，篳路藍縷，歷時近兩年，終于完成了這部著作。今年9月本書由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出版，為桐城文化的弘揚、傳承，為家鄉(xiāng)父老做了一點事，我們無比欣慰。

       當然，我最感動的還是與學生交往時情景。今年6月1日，考前指導課快結束時，我與學生們話別，談到了我的教學歷程，告訴他們這是我在二中最后一屆，他們是我的關門弟子，談到了我的不舍、留戀。坐在前排的女生眼圈紅了，有的甚至哭出聲來。下課后，一個男生隨我來到教室外，面容嚴肅的對我說：“老師，我能夠擁抱你嗎？”我很意外，“當然可以！”于是我們擁抱，我用手拍拍他的脊背，都是骨頭，多瘦啊！這孩子，平時成績平平，看來也很淡漠，臨別之際，竟然這樣動情，真出乎我意料��！接著，又有幾位學生，拉著我到一樓合影，在樓下，我們分別照了幾張。臨別時，一個男生又擁抱了我，真誠地說，老師，我是高二才來的，兩年來，收獲真的不少啊�；氐郊依铮�語文科代表發(fā)信息來：“我經(jīng)常對班上男生說，做人就要像您一樣的隱忍、有涵養(yǎng)。他們雖然調(diào)皮，但他們對您確實很崇敬，謝謝您那么我們，我們永遠忘不了您。一切的不舍都化作了綿綿的思念。即使不語，您也能懂得。希望您快樂每天�！�

       最令我難忘的還是這樣一封信：   

敬愛的朱老師：

        我曾多次提筆想要給您寫一封感謝信。我真的很感激老師對我的教育、付出。從高一到高三，這三年我感受了您的博學多才和風采。我是個不善言辭的人，不會直接表達我的敬仰之情，只會通過文字將自己內(nèi)心想法寫出來。作為您的關門弟子之一，我或許沒有值得您驕傲或可稱道的地方，但您的知識和教育對我的影響是巨大的。不管我以后是繼續(xù)上學還是走入社會，我都要將老師對我們的諄諄教誨記在心上。其實我的作文寫得很平凡，很一般，但老師每次都鼓勵我，讓我上講臺朗讀，每次我都覺得不好意思，覺得自己的作文并沒有值得借鑒的地方，可我心里又不斷地對自己說：“老師鼓勵你，你就一定有潛力，有優(yōu)點可取。”我就是在這樣矛盾的心情中走上講臺的。老師，臨近畢業(yè)之際，我真的很感傷。如果現(xiàn)在的我不把對老師的感激、感恩之情寫出來，我就會覺得心中不坦然，就像接受了恩惠確認為理所當然一樣的人。說得多不如做得多。在以后的生活中，我會努力做個永遠積極向上、樂觀的人。我只希望老師退休后多多放松自己，游山玩水，輕輕松松地快樂生活。真誠地、衷心地祝愿您每天都笑口常開。

       老師，您永遠值得我敬佩，學習。

                                                                                                                                                                                                         弟子H敬上

       看到這封信的感動是難以言喻的，這樣的幸福只有我們教師才能擁有。前些天，人事部門通知我填寫退休表格，我如夢方醒�；叵胛覂赡甑闹�青生活，八年的工人生活，兩年的大學生活，三十年的教師生涯，我感慨萬千。今年十一月份剛剛結束的十八大上，新當選的中央七位領導人中，就有4位有知青經(jīng)歷，各省市領導崗位上，知青出身的更不乏其人。我想，那場史無前例的中斷了幾千萬人學業(yè)的“上山下鄉(xiāng)”運動，幸虧有了77、78年的高考，才使我們抓住了機遇的尾巴上了大學。而作為文革后的一代大學生，較之當下的學子雖然走了不少彎路，但憑借知青的閱歷，大學的機遇，不懈的追求，我們終于趕上了時代的步伐，我們無愧于時代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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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新敏個人基本信息

       朱新敏，男，桐城二中高中語文教師，安徽省特級教師， 2010年度安徽省、國務院津貼獲得者。最近十年，在全國中文核心期刊發(fā)表論文30余篇；參編、主編校本教材、教輔用書十余種，發(fā)表散文隨筆若干。2012年與朱紅等人合著《桐城歷代散文選》，由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出版，個人撰文十三萬八千余字。

      1.安慶市教育局名師工作室：http://mjs.aqjy.org/ss-xs/index.php/53/

      2.人民教育出版社：http://www.pep.com.cn/gzyw/jszx/grzj/jszj/zxm/

肩上蝶

教誨如春風，師恩似海深，桃李滿天下，春暉遍四方。

蓮子心

三十年前的記憶，如在昨天，樓主真的好文采

南風醉

長憶桃林教誨好，字字句句益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