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一河星光 于 2016-6-17 11:16 編輯
窗外,那五月的柳樹上,一串串橄欖枝般青綠的柳條還沒來得及謝幕,六月卻尾隨著南風(fēng),穿過綠色的田野,藏于金色的陽光,叩響我的房門。
夏天,終于去而復(fù)返!
打開門,夏天就化身為柳樹,掛著柳條,閃著綠光,立在我的面前,它似乎欲言又止,而后在微風(fēng)中輕笑。
我仿佛看到父親的身影,他那清瘦而高大的身影,在時光的河邊,就是一株枝葉繁茂的柳樹……
常常的,我還在夢的海洋里魚一樣浮游的時候,一個聲音穿進(jìn)來,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量,像一張大網(wǎng),很快地把我打撈起來。 坐起身子,溜下床時,才真正清醒:那是父親的聲音,他在叫我了,馬上就要出發(fā)了。 眼前還是一片黑暗,另一間屋子亮著昏黃的燈光。借著幾縷微光,踏上一雙涼鞋,也沒加件衣服,就邊揉眼睛邊走出去。出房門時,忍不住回頭看了妹妹一眼,她還在床的另一頭睡得正香。忽然好羨慕她,她總能多睡懶覺。 父親已準(zhǔn)備好了所有的東西——兩根釣竿,兩只魚簍以及兩條小凳子。魚餌是前一天傍晚挖的蚯蚓,裝在藥瓶里,已放在魚簍中了。父親的魚簍里還放著罐頭瓶裝的白開水、塑料袋裝的幾個麥粑和一些炒熟了的大米。 “走吧!”父親說著,背起他的那套漁具,吹熄了燈,打開門,瘦高的影子很快沒進(jìn)外面的黑暗。 9歲的我背起自己的漁具,也趕緊跟了出去。 出了門,才發(fā)現(xiàn):頭頂有無數(shù)閃閃發(fā)亮的寶石,好像一只只狡黠的眼睛;還有一縷縷微光,像絲絲水波一樣在星光下漾動;隱約還有一層霧氣,蒸騰在人家的屋頂上,像是人們的酣睡中溜出的夢影……一時,就似走進(jìn)了別人的夢中,腳下的路也有了彈性。 當(dāng)我們沿著山路,登上山腰,父親停下來,讓我歇息一會,并拿出麥粑,算是早餐。我坐上一塊石頭,邊吃著粑,邊賞著景。眼前是一幅絢麗的圖畫:黑的大地,像一片廣闊的海域;天邊是它的岸;那交織著紅、黃、白、黑多種色彩的東方天際,此時就像一面華美的織錦,還不斷變化著,并且越變越神奇。然后,那像雞蛋黃一樣的圓盤,被漆黑的地平線托起,漸漸照亮村莊、田野、山崗,也照亮父親那張瘦削而冷峻的臉…… 我們的目的地,是枧山水庫,它在大山中間,像一位隱士。 在一座形似烏龜潛水的山坡上,父親為我選定了一塊較平整的地方,放好了小凳子,并在我面前的水面撒了一層炒米,然后去了對面的山洼,坐在一個我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聚精會神,目不轉(zhuǎn)睛地釣魚。 太陽出來了,水面變得寬闊明亮,空氣依然清涼宜人。一只鳥在山林里拖長聲音鳴叫,一遍又一遍,像它是這里的歌王,別的鳥只敢附和幾聲。沒有一絲風(fēng),鵝毛桿子做成的魚浮子靜靜地漂在水面,釣竿的偶爾晃動,逗出幾圈細(xì)微的波紋。忽然激起一綹水花,似是魚兒聞香而來,魚浮子也像在微微擺動,只是提一提釣竿時,感覺還是輕飄飄的。 運氣終于光顧,一連釣上了幾條小魚,當(dāng)釣上一條三兩左右的鯽魚,我忍不住沖父親大喊:我釣到大的了! 父親只是笑笑,一動沒動?此臉幼樱坪踹沒釣到什么魚呢! 我的好運氣也太短暫了,當(dāng)我再次把魚鉤拋到水里,隨著那圈小小的漣漪平息,水面開始成了一面鏡子,好半天都只能映照天光云影。 我向父親提出:“這兒釣不到了,我換一個地方啊!”但父親不容置疑地說:“就待在那兒!” 我只好繼續(xù)堅守。 之后,嫌拿魚竿累,就找來一塊大石頭壓住魚竿;嫌坐在小凳子上累,就干脆躺地上了。 幾只蝴蝶在我身邊的草地上飛來飛去,一會兒落在花上,一會兒落在石頭上,而對我這個人,卻沒有一點光顧的興趣;一只蜻蜓停在釣竿的末端,忽而飛起,轉(zhuǎn)個圈又停上去,像在對著水面練習(xí)舞蹈…… 父親仍坐在對面的山洼,一動不動,一聲不吭,似乎變成那里的一塊石頭了,又像是棵長在水邊的樹。 我有些擔(dān)心,又不敢多問。 這之前,我跟父親很少在一起的,即使是假期,想見到父親也難。父親似乎太忙了。 在天城初中畢業(yè)之后,身為班長、成績優(yōu)秀的他放棄了推薦上高中的機(jī)會,積極響應(yīng)當(dāng)時的一個口號:“大學(xué)出來當(dāng)農(nóng)民”,提前回家當(dāng)了一個農(nóng)民。然而,他還是一個比村里大部分人都有知識的農(nóng)民,畢竟當(dāng)時能上初中的人都不多。他先在小隊做會計,沒到二十歲就入黨了,后被大隊要去,短短兩三年,歷任團(tuán)書記、黨支部副書記、革委會主任等。隨著“貧下中農(nóng)管理學(xué)!钡淖罡咧甘,他又去了當(dāng)?shù)貙W(xué)校——牛欄小學(xué)兼職副校長。1972年,他去桐城五.七大學(xué)(即現(xiàn)在的桐城師范)深造。1973年,他畢業(yè)回鄉(xiāng)籌建初中(即我現(xiàn)在所在的陶沖初中),虛歲才27。直到一年后,他患上肺結(jié)核,卸了校長的職務(wù),有了在家休養(yǎng)的機(jī)會,才有了帶我出門的時間。 正因為父親經(jīng)歷不俗吧,我當(dāng)時對于父親的感情,更多的是敬畏。 不敢跟父親說什么,又釣不到什么魚,我就不免想起我的那些小伙伴來:他們在干什么呢?會不會去田溝里耙泥鰍了?弄一身泥也無需介意,正好可以作為下塘洗澡的借口。他們會不會躲到什么地方去打爭上游了?用那副我們四個湊了三毛五分錢買的撲克——那是我們唯一的也是共有的一份財產(chǎn),一定被他們弄得又舊又毛了! 魚鉤似乎動了一下,我定睛一看,果然!趕緊起身,提起釣竿,先還感覺到一點分量,很快又輕飄飄的了。再看魚鉤,已不見蚯蚓,只剩一枚亮光。顯然,我錯失了一次難得的機(jī)會。只好再串上一截蚯蚓,投入水中,之后,學(xué)著父親的樣子,一動不動,端坐在小凳子上。 當(dāng)太陽越過山峰,照上水庫,微風(fēng)吹過的水面,一片金光閃閃。氣溫逐漸升高,魚兒開始下潛,我們也收拾好漁具,準(zhǔn)備返回了。 再到父親身邊,我不免有點激動,按捺不住內(nèi)心的喜悅,我將自己的魚簍展示給父親看:那里有近二十條小魚,其中還有兩條有三四兩大小。父親說:“嗯,很不錯!”他的臉上還浮現(xiàn)出難得一見的笑容。我一時特別滿足! 半路上,我瞄了瞄父親的魚簍,隱約看到幾條很大的魚,我懷疑眼睛花了。回家之后,我才知道:父親那次收獲頗豐,釣了足有十多斤,最大的一條還超過了兩斤! 一直到現(xiàn)在,我也沒完全想清楚:那些魚,父親到底是在什么時候釣到的?
那時,父親以為自己的病已經(jīng)治好,可以盡情地享受假期,盡情地帶我玩,除了釣魚,父親還帶我用鱉卡捕鱉,網(wǎng)兜捉土蛙,用彈弓打兔子……而這所有的工具,都是父親自制的。因此,我們家有了一個美味不斷的夏天,而我也有了一個現(xiàn)在想來是無比美好卻又無從復(fù)制的夏天。
雖然早晨我情愿多做幾個美夢,也不想早早起床,跟父親去跋山涉水,可一到傍晚,我卻什么也不愿多想,只想聽父親講故事。 才開始吃晚飯,我就變得急切不安,三口兩口把晚飯解決,便搬光滑的竹榻,穿狹長的小弄,至村前的稻場。然后,我躺在竹榻上,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著那黑乎乎的小弄門,像它能隨時變出魔術(shù)。 男孩子那熱切生動的呼喚,女孩子那清脆悅耳的笑語,在這個時候都顯得平淡無奇,不帶一絲吸引力。當(dāng)父親瘦高的身影像一個傳奇在小弄門口驀然閃現(xiàn),我的心跳就開始加速。
接下來,父親抵近我的每一步,都如一個個重重的鼓點,全部落在我的心上。要是父親在半路停住跟別人說話,我的心跳要暫時停止,只等父親移步,那心跳才得以恢復(fù)。等父親真的走近,我的心跳開始紊亂,并隨著父親的一舉一動,時快時慢。當(dāng)父親親切地對我說:給你講個故事啊。就像稻場邊的池塘正倒映著滿天星光,我滿心里都是抑制不住的快樂。
野天鵝、美人魚、白雪公主……都在向我走來,她們的模樣多么美好啊,想一想她們都無比幸福,村子里有哪個女孩能與之相比?哪吒、孫悟空、如來佛祖……一個比一個神通廣大,要是遇見他們,我有沒有可能也會些神通呢?神秘島、101房間、阿拉伯的地窖……都那么神秘奇妙,充滿意外,去那些地方探險,比跟那幾個小伙伴嬉戲要有趣多少倍啊!
有一回,父親跟別人閑聊,似乎無意跟我說個故事,我悶悶不樂地躺在竹榻上看星星,一只螢火蟲的來訪也讓我倍感煩躁……不知不覺的,我竟睡著了。當(dāng)我醒來時,卻見一群孩子正說說笑笑地從父親身邊散開。一問母親,才知父親剛剛對他們講了一個故事,我頓時就懊惱得哭了。我埋怨母親:你怎不叫醒我呢?之后有半個月,我還不肯理會母親。
然而,我不敢怪父親,也不敢跟父親說:我想聽您講故事! 當(dāng)我說出這個愿望時,父親業(yè)已病入膏肓。
在縣醫(yī)院大樓前,我和父親一左一右坐在草坪邊沿的水泥地面上。車輛的轟鳴、人們的談笑、鳥的鳴叫,都在遠(yuǎn)處,身邊只有寂寞和清靜。我沒事找事,捉螞蟻玩。忽然想到父親講故事的那些夜晚,真比魔術(shù)表演還神奇,無論什么美好的東西似乎都能從父親嘴中變出。一個念頭便如噴泉,源源不絕,竟成一股洪流,決堤而出:伯伯——講個故事吧!
緊接著,我的呼吸變得急促,我的心跳驟然變亂……
醫(yī)院坐落在山坡之上,地勢很高,坐在這草地上,就可將大部分縣城收入眼簾。 那時,父親正凝望著那起伏不定的樓群以及升騰其上的煙塵,套了件白色背心的瘦骨嶙峋的胸腔大幅度地起伏著,呼吸的聲音那么粗重,仿佛他的體內(nèi)有一臺機(jī)器,正在進(jìn)行超負(fù)荷地運轉(zhuǎn)。 聽到我的請求,他轉(zhuǎn)向我。他那顴骨高聳瘦削黝黑的臉,他那沉靜之中還深藏著憂傷的眼,卻令我不忍心多看:我崇拜的父親,我敬仰的父親,是從什么時候起,已然變得如此憔悴?
父親不無歉意地說:我,氣喘,不能多說話……等好些了,再給你講,。
我慌忙點頭,連忙答應(yīng):嗯!
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已犯下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因而滿心里溢動著懊惱和自責(zé):父親都病到這個程度了,我竟還提出這樣荒唐的要求!我怎么能只惦記他的故事,而忘了他的痛苦。
父親沒能兌現(xiàn)他的承諾——讓身體好起來,再給我講故事。那年十月,不滿35歲的父親就因病去世了。 病逝前的一個月,他放棄了治療,選擇跟家人一起度過最后的時光。他還曾擬過一份報告,要將自己的遺體捐獻(xiàn)給醫(yī)療單位做科研,最終未能如愿,不知什么原因。 多年以后,從父親留下的書籍中,我重溫了父親曾說過的許多故事,可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書上所寫的故事,卻遠(yuǎn)遠(yuǎn)不及父親所說的美妙。而父親的影子,那坐在水庫邊一動不動的身影,那為小弄口變出的瘦高身影,都已結(jié)成一根柳枝,插進(jìn)我的心里,讓我的心疼痛著,卻又充實著…… 現(xiàn)在,他那清瘦而高大的身影業(yè)已長成了一棵大樹,并隨著我這人生之夏的到來,越發(fā)郁郁蔥蔥,枝繁葉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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