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奎其人其事

覆盆子

陳大奎其人其事（舊作）

                                               一

　　陳大奎今年才六十六歲，可就在昨天，動了個大手術(shù)，胃癌，胃全切去了，用什么動物大腸的一截接了一塊算作胃，也不知道還能活幾天了。農(nóng)村人老說：每逢三六九是人的大坎，這話一點不假。

    陳大奎曾經(jīng)也是呼風(fēng)喚雨的人物，他當(dāng)了二十五年的四山村的村支書，從一個黑發(fā)如墨的瘦小青年變成一個干癟的白發(fā)小老頭，這其中的甘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陳大奎打他記事時起，就覺得一天到晚最惦記的事，就是吃飯，他的肚子老覺得餓得慌，嘴總是饞的，他的胃好似永遠填不飽的樣子，其實他在家還是能填飽肚子的。大奎上有六個姐姐，母親共生了十個孩子，死了三個，還剩下七個，大奎是最小的一個，也是家中唯一的男孩，可見他在家的地位如何了得，不過，他家實在窮，窮得使他那特殊的身份地位一點也沒能顯現(xiàn)出來！

    家中只有三間茅房，大奎記得他的兩個姐姐，一直睡在灶門口，他家的鍋臺白天燒飯，晚上，他的大姐姐就把鍋臺口的毛草柴輔平，上面放一床破被絮，就是床，能睡兩姐妹。大奎一直跟母親睡，瘦弱干癟的父親常年有病，嚴重的癆病，一天到晚咳個不停，除了每天默不做聲的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外，吃飯的時候，端個碗總坐到門口的小凳上，低著頭一聲不吭的吃完它。就連大奎的媽很毒地罵他的時候，他也像個做錯了事的人，一聲不吭。其實他爸年輕的時候，是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兒，只是老母親的癆病傳染給了他，使他年齡不大就拘腰背縮的了，他不是畏懼大奎母親，而是感覺這些年確實對不住她。家里許多張嘴要吃飯，而自己又病歪歪的，做不了力氣活，全靠大奎母親操勞了，所以家里大事小事全是母親說了算，當(dāng)大奎要上小學(xué)了，山路不好走，到學(xué)校去須翻過好幾座大山，最小的姐姐才得以幸運地陪著大奎去上學(xué)。

    大奎的本子和鉛筆都是拿雞蛋換的，他的學(xué)習(xí)成績從上學(xué)的第一天起就是班上的倒數(shù)第一，特別的不好。好像在學(xué)校，老師沒有表揚過他，所以學(xué)校是他從心里厭惡的地方，大奎在家拿強霸道貫了，在同學(xué)中還是想說一不二，那可就不行羅，誰也不喜歡這樣的同學(xué)，學(xué)校里沒人是他的朋友。母親無論怎樣開導(dǎo)他，給他講念書的種種好處，講他的姐姐多么多么想讀書，家中無錢供她們讀，不過只要大奎愿意，媽媽就是累死累活也要讓大奎去上學(xué)。母親的話，大奎一句也聽不進去，他念到小學(xué)四年級的某一天，徹底結(jié)束了他念書的生涯。

    那天，他動手打了本屋的一個叫陳騰的同學(xué)，陳騰氣極了，罵大奎是野種。大奎找塊石頭一下子砸在陳騰的頭上，陳騰的頭打破了一個大口子，鮮血直流。大奎看陳騰的頭上直冒血也嚇住了，一溜煙地跑回家，說什么也不到學(xué)校里來了，從此，大奎輟學(xué)了。

    村上的人都傳著，大奎的媽和生產(chǎn)隊長有一腳，幾個姐姐長的都像他爸，唯獨大奎個兒矮，臉小，人們都說大奎長的就像那個生產(chǎn)隊長。隊長也格外的對大奎好，總在大奎最餓的時候拿個紅芋什么的塞給他，大奎就覺得隊長人親，可是自從大奎被人罵了野種后，他見到隊長就躲得遠遠的，其實他不是恨隊長，他更沒有恨母親，他只恨他的父親，恨他的無能，恨他的每天無止無休的咳，他對父親一絲憐憫心也沒有了．．．．．．．．

二

    大奎的姐姐們都在十七八歲時紛紛地出嫁了，父親死于癆病，家里只剩下大奎和母親相依為命。大奎到了二十七歲，還沒有一個女人看上他。母親雖然托過很多人，給大奎提親，了解大奎的，都知道大奎他的那點德性，好吃懶做不說，平時里還盡干些偷雞摸狗的勾當(dāng)，誰愿意往火坑里跳呢？不了解大奎的人，一看大奎的家那個樣，哪家姑娘再也不想登大奎家的門了�？稍谵r(nóng)村，過了二十五，那可是大齡青年了。大奎雖然是瘦小的男人，但男人該有的東西一樣不缺，他對女人的經(jīng)驗還是有一點的，比喻他曾經(jīng)翻過許多人家的墻頭，看過兩戶人家俊媳婦在洗澡，曾經(jīng)在砍柴的時候，遇到一位打豬草的村婦，山上有一種樹的新發(fā)的樹葉頭叫豬草，山里人家的女人大半這時期要到山上來打豬草，弄回家后和其它雜糧伴在一起煮熟了喂豬。大奎很殷勤幫那位婦女，背那滿滿一藍子豬菜走了一截難走的山路，山坡確實難走，這不，大奎腳地下一滑，一下子就摔了個腳朝天，村婦趕緊拉他起來，他卻順勢拉了那小媳婦一把，小媳婦一下子倒在他的身上，成就了他的一番好事。有了那一次，大奎越發(fā)的難熬了。

    適逢其時，周邊村都興起了“造反派”，四山村，還沒有誰起頭，大奎這時挺身而出，拉開了四山村的“造反有理”的序幕。自然大奎為造反派的頭頭。造誰的反呢？四山村連個地主都沒得，只有幾戶富農(nóng)。大奎把四山村的底摸了摸，排了排，凡是以前當(dāng)過國民黨的保長的，統(tǒng)統(tǒng)算做反動派，凡是反對毛主席的，比喻大奎查到一個家伙家里曾經(jīng)有張毛主席的像，畫像上恰好毛主席的眼睛那一塊的紙破了，這樣的人算做壞分子，凡是公社、村的干部都是右派分子。這樣該斗的人有了。原村子的大隊部，現(xiàn)在就是大奎工作和休息的地方，白天隊部的大院子就是批斗人的地方，院子后幾間房間，是大奎和幾個戰(zhàn)友休息和玩牌的地方。

    大奎抄黃富家里的時候，啥也沒抄到，只抄到了許多書，古代的，現(xiàn)代的，外國的，要啥有啥，真是的，要這些書干啥用？又不能吃，又不能用的。黃富農(nóng)倒好，自己死的早，留下富農(nóng)婆孤兒寡女四人受罪了。白天黃富農(nóng)婆和其他人男壞人一樣，被拉去批斗，批斗完還要游街。游街的時候，頭上戴頂高帽子，胸前總是掛個大牌子，上寫打倒富農(nóng)婆×××。一路走一路還得喊：“無人不象我喂——我是最大——惡極——的壞——分——子——喂——！”

    有天，大奎突然對富農(nóng)的狗崽女產(chǎn)生了興趣，那個大的，一對丹鳳眼誰見了誰都迷死了，兩個粗壯的辮子在胸前擺來擺去，她不光生得整齊，還發(fā)育得結(jié)實。能有什么辦法把她弄到自己身邊呢？有了，就叫她住到隊部來，說是給司令部燒燒飯什么的。當(dāng)大奎向富農(nóng)婆說了要她的大女兒去給他們做做飯洗洗碗的意思，卻遭到了富農(nóng)婆的強烈反對，最后大奎把她三個崽子都帶走了，帶到隊部，讓他們?nèi)�人住一屋。那三個富農(nóng)崽子崽女，每天必須為他打掃房間、燒水、做飯、洗衣服。

   作為大姐的黃芳把什么事都包了，弟弟和妹妹每天無事就看看書。大隊部有一間屋子專門放那些收繳上來的書，門也大開著，反正現(xiàn)在沒人偷那破玩藝兒。弟弟和妹妹經(jīng)常從那兒去拿書看，大奎也沒反對。大奎真的看上了老大，老大那白嫩嫩的臉老在大奎眼前恍悠，英雄難過美人關(guān)��！惹得大奎的心似貓抓似的。大奎總是有空沒空到她們住的小屋，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訕，她們?nèi)�人誰也不吭聲。在人前，大奎總是大聲的吆喝著喚她們做這做那，拿出他無產(chǎn)階級的威風(fēng)，人后他又要拿出情人般的體貼來，實在也很難。他一慣沒有用過花言巧語，從不知道怎樣哄女人，以贏得女人的芳心，真是難為他了。

    黃芳總是默默的做事，小心的伺候這些爺們，唯恐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大奎有時心里恨的癢癢的：“他媽的，小婊子！”怎么就不知道大奎的心意呢？白天還好過一點，到了晚上，特別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大奎就幻想黃芳怎么來找自己，求自己把她給奸了，于是，大奎就一奸再奸，明知是自欺欺人，可這么想想大奎的那貓抓心就好過一點。其實黃芳早已知曉大奎心里那點屁屁精，她只是裝作不懂的樣子，她打心里瞧不起大奎喲：要武沒武的，要文沒文。黃芳好歹也念過初中，要不是她那個爸，她家的那個成份，唉！弟在初中，妹也在上小學(xué)，只有她讀到初中就回家轉(zhuǎn)了。這個地方很少有人家能給孩子讀書，黃芳能讀到初中就不錯了，那得感謝她那母親。黃芳想：不管怎樣，也要讓弟妹讀書。

    有天，大奎看黃芳在洗衣服，他用手在黃芳的臉上拍了拍：“好好干，我不會虧待你的�！逼鋵嵈罂�是很想摸一摸黃芳的臉，可手到了黃芳的臉上就改成了拍拍，而黃芳像受驚的兔子，“騰”的一下站了起來，并走了出去。

    再有一天，大奎讓黃芳燒壺開水送到他的房間來，黃芳進來后，他一把把黃芳抱住，就朝黃芳臉上亂啃起來，還直往床邊推，黃芳一看不妙，就努力掙扎，掙扎不過，就給了大奎一記響亮的耳光。大奎沒想到黃芳居然會打他， “他娘的！”大奎一邊捂著火辣辣的臉，放開了她，一邊罵著，心里想：老子看得起你，這么不識抬舉！可他也知道一味的強求是不行的，強扭的瓜不甜啊！只見黃芳一字一句地說：“你要是真喜歡我，就娶了我，以后不許再斗我母親了，你去跟我母親提親，你能做到嗎？”大奎摸摸發(fā)燒的臉，點點頭，算是答應(yīng)了。能娶到這么個尤物，盡管她是富農(nóng)女，他這個又紅又專的領(lǐng)導(dǎo)階級，也算是艷福不淺了。他知道，黃芳從心里是看不起他的，他和黃芳雖然不是同學(xué)，黃芳比他低一屆，但黃芳再清楚不過大奎的為人。要不是現(xiàn)在她家是他專政的對象，要不是母親整天被斗，無論如何他是娶不到她的。

    趁晚上天黑，沒人的時候，大奎直奔黃芳家，他對富農(nóng)婆說：“我和你的女兒黃芳談好了，以后我就不斗你了，你就把女兒給我做老婆吧！”富農(nóng)婆的臉上肌肉動了動，從牙齒縫里擠出“不成，不成啊！她是富農(nóng)女怎能配得上你�。　�，他不等富農(nóng)婆的話說完，拔腳就走，“什么東西！給臉不要臉！看我不斗死你！”要不是有求于她，大奎才不會低聲下氣呢！

    大奎戀上黃芳的事不知被哪個臭小子公開了，內(nèi)部群起而攻之。加上村上又起了另一支造反派，兩派之間又不和，那一派正找茬子，這還得了！司令被富農(nóng)女拉下水了。那一派義正詞嚴地要求解散這個司令部！本“造反派”立即召開會議，大家對大奎討富農(nóng)女的事一致認為：如果大奎還繼續(xù)直迷不誤，他的頭頭位立馬讓位，并開除出隊。

    大奎這才知道有那么多人等他下臺，他們一邊抱自己的粗腿，一邊還乘勢踢他一腳，盡管革命形勢一派大好，大奎的心卻是灰灰的。經(jīng)過一夜的思想斗爭，權(quán)衡利弊，是要江山還是要美人？黃芳固然迷人，但大奎知道男人要以事業(yè)為重的道理，大丈夫何患無妻！再說在那個政治性很濃的季節(jié)，誰也不敢和革命對立��！弄不好把自己給搭進去，大奎想到此，真的后怕，只能忍痛割愛了，不能白白斷送自己的美好前程��！第二天早晨，大奎就叫黃芳三人收拾回家，重新另找人來給他們洗衣做飯。大奎的一場戀愛也就這樣流產(chǎn)了。

    有個軍人不怕，立馬娶走了黃芳，那個軍人轉(zhuǎn)業(yè)到了新疆，黃芳也跟著到了新疆。

三

    大奎每每在無人的夜晚，一股酸味苦味就涌上心頭�！八麐尩模�便宜那個小子了。”大奎在心里恨恨的罵著。既然做不成夫妻，那休怪我不客氣了。所以富家婆隔三差五的被批斗，被游街。

　　一天，富家婆在家大哭起來：“天殺的呀！短命死的呀！怎么偷我老太婆的呀！……”

有人立即來報告，說是富農(nóng)家被偷了，大奎不以為然：她家被抄時，啥也沒有，就只有書。還有啥偷的。有人說：好像富農(nóng)婆的女兒黃芳從新疆給她寄了一千塊錢，她放在箱子底里了，不成想，昨晚被人偷了去。

　　大奎命令：“把那婆子給我?guī)�來，我要親自審問�！�

    富家婆帶來了，大奎問她是怎么回事？她告訴大奎：是黃芳孝敬她的，說是給她養(yǎng)老的錢，有一千塊。大奎心想：這么多！這個小婊子真有能耐，一下子就寄給她媽一千塊。大奎至今整百的錢還沒見過呢！想到黃芳在新疆一定過得很好，不然哪能寄來那么多的孝敬錢來？大奎這心里呀！如蛇咬了般難受起來。當(dāng)初，如果自己娶了呢？想到這，新仇舊恨一下子涌上他的心頭。

    他一字一句地說：“你說丟了錢就丟了錢��！誰知道呢？黃芳不可能一下子寄這么多的錢給你！要寄的話幾十快錢是可以的，分明你是在扯謊！看你說不說老實話！”他讓手下人把富農(nóng)婆雙手反綁在后，用根繩子把富農(nóng)婆吊了起來，問富農(nóng)婆子：“你說，有沒人偷你錢？”富農(nóng)婆吊不過只得喊：“沒有喔——沒有哦！”，“好�。∧阍诠�擊無產(chǎn)階級，攻擊我們的黨，攻擊我們的人民！罪不可��！”、“給我打二十大板！”手下人就用柳樹條子，往她身上抽了二十幾下。被解下來后，富農(nóng)婆又大喊冤枉，陳大奎再次命令把她吊上去，這樣來回折騰了好多遍，最后放下來，富農(nóng)婆已奄奄一息了。

    富農(nóng)婆被放下來之后，就是不承認自己在說謊，所以審問第二天仍然繼續(xù)。中午時分，大奎帶幾個戰(zhàn)友去吃飯了，留下富農(nóng)婆一人在房間，等大奎回來的時候，富農(nóng)婆已吊在房梁上，這回，可是她自己把自己吊上去的，放下來的時候，沒氣了。四山村很快傳出了富農(nóng)婆畏罪自殺的消息。

這富農(nóng)婆真是的，這么較勁干嘛呀？不就是承認個說謊的錯？有啥難的？要不然也不會受皮肉之苦，還寧可死！看來這壞人的骨頭倒是挺硬的。大奎心里老在想。

覆盆子

  四

    大奎在校的學(xué)習(xí)不咋樣，可他寫批判稿子那是一流，其實大奎的批判稿也都是從報紙上東抄抄西抄抄，不過是大奎的腦子很活，他能把幾張報紙上大批判稿綜合一下，就成了洋洋萬言的批判稿，張貼在墻。后來他坐上四山村的村支書位置，也是得益于他會“寫”。七十年代后期，公社的新上來的一把手說：“大奎那小子能說會道的，還能寫，就讓他擔(dān)任村支書罷�！�

    大奎擔(dān)任四山村的村支書后，終于娶了個老婆，她叫伍紅英。那年他已三十五歲。他的老婆是個塌鼻梁，馬臉，臉奇丑，個子倒是比大奎還高大，還壯一些，做體力活是一把好手。她的家境差，人又那樣，二十六了，也沒人要。有人給大奎提親，她看大奎混的人模狗樣的，也就同意了。

    伍紅英嫁過來后，就很快為大奎生了一對兒女，照說大奎也該心滿意足了�？墒窃诖罂�的心里面始終忘不掉那個叫黃芳的女人，唉！早知道，自己如其這樣，還不如只要黃芳能伴自己左右，那才叫活呢！現(xiàn)在一看見老婆那張臉，大奎心里那個憋氣喲！

    大奎很少在家里呆，他反正有許多正事要做。村上又下來了三個下放知青，要他分配到生產(chǎn)隊。他把這些知青，個個上上下下打量了，然后把那個男和另一個女知青分配到離他隊較遠一點的隊，那個長得漂亮的女知青，就留在了自己的生產(chǎn)隊。生產(chǎn)隊有兩間隊屋，他叫隊長找人把隊屋打掃了一下，讓那個叫王小蒙的漂亮女知青住了進去。

    大奎一再叮囑隊長：“要好生照顧，這都是響應(yīng)毛主席的號召來我們這兒的祖國的未來��！重活累活可不能讓她干……找一點輕活做一做就行了�！�

    王小蒙長的好看，人也機靈，跟村支書也走得近乎，不到半年工夫，王小蒙就入了黨，還進了當(dāng)?shù)爻踔袚?dān)起中學(xué)的語文老師來。這無一不是大奎的功勞。平時王小蒙就住在學(xué)校不回來，到了星期日的時候，王小蒙總是要回來，住到隊屋里，王小蒙不是喜歡住那隊屋，而是這兒的老百姓實在太好了，莊稼人總以為人家是大城市來的，又有知識有文化的，還這么漂亮。莊稼人實在，只要家中有什么好吃的，都把王小蒙叫過來，看著王小蒙吃，也是一種享受。所以王小蒙在學(xué)校饞了，就想回隊里去。

    大奎總能找出各種理由，在王小蒙那兒呆上幾個小時，和王小蒙亂侃糊說一番。王小蒙最喜歡大奎說過去斗人的事了，聽得王小蒙一串一串鈴叮般的笑聲，大奎醉了。大奎心想：魚兒遲早會上勾的。他知道：他得等，不能象以前那樣性急，現(xiàn)在可不是那批判地富反壞右的時候了，知識青年可不是那么好碰的，弄不好，是要犯大錯誤的。所以他只能等，專等魚兒上勾的那一日。

    這一日，終于等到了，大奎接到一個推薦上大學(xué)指標的報表，大奎把村上的五個下放學(xué)生全都招集起來開了會，會上他宣讀了那個指標，然后說：“機會總是有的，大家別著急，一個一個慢慢來，請耐心等候就成�！睍�后，大奎只等知青來求自己了，他晚上美滋滋的想：小狐貍精怎樣在求自己呢？！

    半夜里，大奎被一陣吵鬧聲弄醒了，原來發(fā)生大事了，隊屋里的王小蒙在哭。大奎終于弄清了，搞清了卻是驚出了一身冷汗：原來王小蒙昨晚被人奸了！隊屋的門被人用刀子把門栓一點點的推開，門栓處留有用刀鉆的一個個洞眼，里面王小蒙的臥室的門邊用刀子挖了個洞，那人把手伸進去，拉開了門上的栓，就這樣，那人進了屋。陳大奎仔細地問王小蒙：可看清了來人？王小蒙只是搖頭，一個勁地哭。

    誰個此大膽呢？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的！王小蒙也真是的，那人撬了兩道門，進來了，她居然都沒發(fā)覺！奸沒奸到呢？那只有王小蒙自己最清楚了。

    現(xiàn)在，不是討論王小蒙奸沒奸到的事，主要是把那個人挖出來。公社領(lǐng)導(dǎo)特別重視此案，公社的王書記說：“這是破壞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上山下鄉(xiāng)’的大事，要全力查！一定要把他糾出來！”。

    陳大奎反復(fù)地問過王小蒙，可看到那人的樣子？王小蒙說：“看那人是個中等個，瘦瘦的，平頭�！敝劣谄渌�的，王小蒙也說不上來了。這下可好，凡是剃著平頭的男子都成了懷疑對象。陳大奎把本隊、鄰隊的男人仔仔細細查了個遍，最后一無所獲。

    公社書記把大奎再次找了去，先隨便問問查的怎么樣？后突然問大奎：“大奎，跟我說老實話，不是你干的吧？”大奎被書記的話驚得語無論次：“不是，不是，怎么會是我呢？”“大奎，有人跟我說，說你也是平頭呀！”大奎頭重腳輕的回家了。

    一晚上，大奎都黑著臉，塌鼻梁的妻子問：“怎么了？”大奎就把書記的懷疑說了。天還沒亮，大奎媳婦就“咚咚咚”地敲開了書記的房門，聲淚俱下一再說大奎那晚一直就睡在自己身邊，發(fā)生事的時候，大奎還在睡呢！是自己把大奎搖醒的。

    想不到自己一直瞧不起的媳婦，最后還是救了自己，為他洗了清白。

    事情終于有了進展：在調(diào)查有個叫黃義的人，還沒等三句話問完，黃義就一下子承認是他自己干的，事情終于水落石出了。

    審問人問黃義：“你還有沒有干過其它的事？”黃義說：“以前還偷過黃富農(nóng)婆的一千塊錢�！毕氩坏近S義這人還是個敢做敢當(dāng)?shù)闹鳎∵@么痛快地就承認了自己犯的錯。

    就這樣，黃義最后被勞教了七年，罪名是“強奸下放學(xué)生”。

    陳大奎的美夢總是做不到頭，就流產(chǎn)了。他悲哀地想，做了半世人，泄了許多陽氣，實在連戀愛都沒有好好地談過一次，哪怕自己當(dāng)上了造反派的司令，美人黃芳還是叫那個軍人給娶走了。眼看在王小蒙身上能補點啥，好事快來了，可王小蒙卻出了事，村里再也不敢留她了，陳大奎把報表遞給了她，她因禍得福，上了最好的大學(xué)走了，唉！這叫人無論如何想得開？

五

    轉(zhuǎn)眼到了二十世紀末期的一九九五年，陳大奎在這山區(qū)是個老牌的村支書了，再過兩年他就打算不干了，窮山溝里永遠是窮。他家前幾年蓋了五間瓦房還向人借了不少錢，到現(xiàn)在還欠了女婿一千塊沒還。陳支書的兩個孩子，大的是女孩，女兒嫁人后，婆家的小店讓她開著。兒子是個混混，整天游手好閑。所以陳大奎家的日子仍然過的緊緊巴巴。

    一天，鄉(xiāng)長告訴陳支書：市里撫貧有個項目是“自來水工程項目”，給了你們村。鄉(xiāng)長接著又特別告訴陳大奎，這個項目是市長親自過問要求給你們村的。

    自來水工程項目，就是讓家家喝上自來水，一切設(shè)備、安裝都是免費的，上面負責(zé)把自來水接到各戶。

    這是多好的事��！一切很快很順的進行著，一切都由上面派來的人負責(zé)實施的。

   　山區(qū)的水源水質(zhì)都非常好，他們只要把山溝的水?dāng)r起來，然后接根管子，連到各家各戶就成，對學(xué)過連通器原理的人都知道這個道理，各家各戶只要把水龍頭一擰，水就下來了。

　　陳大奎打心眼里感激市領(lǐng)導(dǎo)的關(guān)懷，特別要感謝新上任的市長大人。

    四山村的好事還接連不斷，這不一個二十萬的捐款又打到了四山村的隊部，捐款特別說明是希望工程捐給四山村小學(xué)的，把陳支書樂的直搓手。

    四山村小學(xué)的教學(xué)樓很快建好了，落成之日，陳支書特地跑到鄉(xiāng)里去請鄉(xiāng)長、書記來出席慶典，書記說：“今天我當(dāng)然要去了，我還要帶個功臣來。”陳大奎不明白，問：“誰呀？”“就是這次提議‘希望工程’捐資助學(xué)給你們村的市長大人啊！”“市長要來？”��！真是沒想到，陳大奎趕緊回去準備。

    陳支書趕緊命人去買菜，去忙會議的布置。

    九點時分，一輛普通的轎車開進了會場，一個身材高大、風(fēng)度翩翩的人下車了，鄉(xiāng)長、書記趕緊跑過去，緊緊的握住來人的手，“黃市長，辛苦了�！标惔罂�也擠了過去，鄉(xiāng)長給市長介紹說：“這是四山村陳支書。”黃市長對鄉(xiāng)長說：“知道，知道，陳支書，還用你介紹��！我從小就飽嘗他的威嚴呢！怎么？現(xiàn)在還是這村的支書啊？”陳支書看著黃市長那似曾熟悉的臉，縮回了他那伸出去的手，臉上擠了擠笑容：“原來是你—黃鵬—黃市長��！唉呀呀！我就快退了，快退了！原來為我們村辦了許多好事的人就是你呀！”“那可不是我！這是黨和政府的關(guān)懷，要感謝就感謝黨，感謝國家！”。大會上，書記鼓掌要黃市長作重要指示，黃市長講話很短很短，幾句大意就是：我是吃這兒的水長大的，早應(yīng)該回來看望大家，看望這里的父老鄉(xiāng)親。我是這山溝溝里走出去的大學(xué)生，我希望這所學(xué)校能有更多的學(xué)生走出大山，走向全國，走向世界！

    會后，黃市長一刻也沒停留，帶著手下的三個人揮手就鉆進車里，說是還有重要的事在等他，他就這樣走了。

    目送著黃市長的身影，陳大奎無限感慨：這個富農(nóng)崽子！還真有出息！原來，黃鵬就是黃芳的弟弟，他不僅上了大學(xué)，學(xué)的是經(jīng)濟學(xué)，還讀了個博士，聽說在海南混的很不錯，發(fā)了大財。怎么回來當(dāng)了一市之長了呢？黃芳的妹妹現(xiàn)在也是省醫(yī)院的專家，唉！人比人真是氣死人，“富農(nóng)”永遠是“富農(nóng)”！陳支書想，他猛然又想到：如果那時自己要了黃芳，那么現(xiàn)在又如何呢？黃鵬那得叫自己姐夫了。啊哈！想到這兒，陳支書“嘿嘿”地笑起來。

六

    陳大奎在五十九歲的那年，高血壓引起中風(fēng)，差點要了他的命，在醫(yī)院躺了二月，雖然沒有落下半身不遂，但口也歪了，腿也跛了，走起路來也不利索了。

    更要命的是在六十六歲的時候，在市醫(yī)院查出得了胃癌。大奎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自己真的患了癌的事實。他決定到省城大醫(yī)院去查查，可是大醫(yī)院里他一個熟人也沒有，有人就提醒他說：“黃芳的妹妹不就在那里么？她現(xiàn)在可是那里的專家��！”大奎找到村上黃芳家的一個親戚終于搞到了黃芳的妹妹黃涵的手機號。

    當(dāng)大奎的兒子陳德陪著他父親一道來到省醫(yī)院，大奎忐忑不安地給黃涵打手機，在電話里他介紹自己，說他認識她媽，她姐，她哥，也知道她，只是她不記得村上的他了。黃涵客氣地問他有什么事，他就說想請她幫忙，找找人幫他查一查那病，黃涵說：“行��！來吧�！�  黃涵先看了大奎帶的市醫(yī)院病歷，然后帶他查了該查的。然后對大奎說：“你們暫且回去，病理分析要等三四天才能出來，你們過一星期再來拿結(jié)果吧。”

    大奎只好回家等。晚上，大奎輾轉(zhuǎn)反側(cè)，一會想，不會是那病吧？一會又想，要是那病該怎么辦啊！是治還是不治？要是治，哪里來那么多錢？不治，自己才六十幾的人��！雞叫三遍的時候，陳大奎做了個極其可怕的夢：夢見黃涵拿著白光光的手術(shù)刀，正在給自己開腸破腹，并喊到：“今天，我終于為我母親報了仇了！”驚醒過來后，發(fā)現(xiàn)自己的冷汗也下來了。

    終于等到病理分析出來了，陳德去拿的，陳德回來之后，也沒瞞父親，只是沒有告訴他已到了晚期。

    一家人還是決定到省醫(yī)院做手術(shù)，東挪西揍了六千塊錢到省醫(yī)院，還是找黃涵，黃涵幫他定床位，聯(lián)系醫(yī)生。手術(shù)很快地進行了，他的胃全割去了，用一截動物的大腸接上，算作臨時的胃。醫(yī)生告訴大奎兒子：頂多也只能活一年，因為癌細胞已擴散了，回家弄點好吃的給你父親吃吃吧！

    帶來的錢很快就花光了，醫(yī)院天天催好幾次要他們交錢，醫(yī)生告訴陳德，再不交錢，醫(yī)院就停藥了。陳德再次找到黃涵，問黃涵能不能幫他跟醫(yī)院說說，先欠著，回去再想辦法弄。黃涵說：“大醫(yī)院哪能像小醫(yī)院�。〔荒苜d帳的。從我這兒先拿五千暫且交去吧�！标惖虑Ф魅f謝去。

     瘦得皮包骨頭的大奎終日躺在床上，身子動也不想動，吃喝拉撒幾乎全都在床上，一切由塌鼻梁的妻子照顧。雖然身子休息了，但腦子像過電影似的思緒萬千，想自己這一生，左思右想，暗暗覺得，這一生還算沒有白活，那造反還是值得的，一輩子再也不會見那大世面，享那么大的福。要不然現(xiàn)在更后悔呢？畢竟自己吃過香，喝過辣的人。畢竟漂亮的黃芳還曾要嫁自己，那個下放女知青也迷戀過自己，這么好看的有教養(yǎng)的女人都迷戀過自己，情場上也算說得過去了。想想自己的父親吧！他可沒有像他兒子那樣風(fēng)光過。這樣想過，笑容又一次來到大奎的臉上。

    大奎的日子倒計時了，一天上午，他一口氣上不來，眼睛大掙著，突然只聽喉嚨“咕咚”一聲，大奎的手終于懸了下去，再也沒有了氣息。塌鼻梁的妻子放聲大哭起來：“死鬼呀，你這么恨心啊！丟下我不管啦——”

南風(fēng)醉

寫得很好，不過我看累了，太長了，哈哈！

淡苒

老師好！喜愛看這類型的文字，重復(fù)的看著，腦子里仿佛在回放起那個年代的電影，一級二級三級的片段。
樓主的細心細膩妙筆的闡述，塑造出豐滿而成功的人物形象。
學(xué)習(xí)了。